第099章 第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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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鍋,我來查灶。」

  孫軍需這句話落下,灶房外頭排飯的兵卒都把碗往懷裡收了收,連剛啃了兩口豆渣餅的阿寶也把小手縮到柴堆後面,腮幫子鼓著不敢再動。

  陳大鍋把木勺橫在鍋沿上,鍋底剩下的粥湯還在冒熱氣,苦菜葉子貼著鍋邊打轉,姜鹽味混著柴煙,把那股霉麥子的酸味壓得只剩淺淺的底子。

  「孫軍需,查灶就查灶,別站在風口嫌棄,我這灶房窮,熏著您那身皂衣可賠不起。」

  孫軍需抬靴跨進門檻,皂衣下擺沒有沾泥,腰間銅牌晃了晃,身後兩個小吏抱著帳冊,另兩個兵卒提著封糧袋用的蠟印盒。

  「今日東灶飯食味兒不對,有人到軍需司呈報,說你這裡私藏好料。」

  陳大鍋把圍布往腰間拽緊,木勺在鍋沿上磕了兩下,鍋底那點粥湯被震得晃開。

  「好料?孫軍需把這話再講一遍,讓我也跟著開開眼,我在這破灶房待了六年,頭回知道霉麥子也能叫好料。」

  孫軍需的靴尖停在糧袋前,彎腰捻起幾粒發青的麥子,指腹搓碎後直接丟回袋裡。

  「霉麥子煮不出這味兒,陳大鍋,你糊弄前營那些餓兵可以,糊弄軍需司怕是不夠。」

  葉靈兒蹲在鍋邊洗木勺,聽見軍需司三個字,手裡的刷子貼著鍋底慢慢刮過去,黑灰混著水流到她鞋邊,她卻沒有抬頭。

  陳大鍋側過身,把她和阿寶擋在灶台陰影里。

  「要不您把糧袋全翻開,若翻出白面臘肉,我陳大鍋把腦袋塞灶膛里給您燒火。」

  孫軍需沒有接他的話,反而把帕子從袖裡抽出來,輕輕壓了壓鼻翼旁那顆痦子。

  「新來的兩個雜役呢?」

  阿寶抱著柴,嘴裡那口餅還沒咽淨,圓眼睛從柴縫裡露出來,葉靈兒把刷子放進水盆,站起身時故意縮著肩。


  孫軍需的視線從她短髻掃到舊布鞋,又落到阿寶懷裡的柴上。

  「你叫葉小靈?」

  「是。」

  「聽講今日這鍋粥,是你動的手?」

  「陳頭兒讓俺試試,俺就照著逃荒路上的法子煮了。」

  「逃荒路上的法子,能把霉麥子煮得讓前營搶鍋?」

  葉靈兒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指縫裡還沾著鍋灰和菜渣。

  「霉麥子先挑青粒,苦菜根用熱水燙過,再把鹽晚放些,鍋水別太稀,餓肚子的人吃著就覺得香。」

  孫軍需朝旁邊小吏伸手,小吏立刻翻開帳冊,把今日東灶領走的糧數念出來。

  「東灶今日領霉麥兩袋,豆渣三盆,凍苦菜半筐,粗鹽四兩。」

  孫軍需把帳冊合上,銅牌貼著衣擺撞出悶響。

  「粗鹽四兩,能煮出這鍋味兒?」

  陳大鍋橫插過來,木勺往水盆里一擱,濺起的黑水差點沾到孫軍需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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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少不代表飯得難吃,孫軍需若不信,明日您親自掌勺,讓全營嘗嘗軍需司的本事。」

  灶房裡幾個老伙夫低頭憋笑,燒火的丁順把柴塞錯了口,被煙嗆得咳了兩聲,趕緊拿袖子捂住嘴。

  孫軍需斜了他一下。

  「你們笑什麼?」

  老伙夫把木盆抱到胸口,腰彎得比平時還低。

  「俺們笑陳頭兒命硬,鍋灰喝多了還能活到今日。」

  陳大鍋抬腳踢了踢他的小腿。

  「少貧嘴,滾去把空桶涮了。」

  孫軍需慢慢走到鍋邊,低頭瞧著那點鍋底,忽然把手伸向葉靈兒。

  「舀半碗。」

  葉靈兒拿起木勺,舀了薄薄半碗鍋底粥,遞過去時故意把碗沿擦了兩遍。

  孫軍需沒接,只讓身後小吏端著。

  小吏喝了口,先是皺著臉,隨後又舔了舔嘴角。

  「確是苦菜和霉麥味兒,沒有肉腥,也沒有油花。」

  孫軍需的指尖在帕子上按了按,帕角被他搓出皺痕。

  「把這小子記下,葉小靈,東灶新雜役,往後飯食若再無故變味,先查他。」

  陳大鍋把木勺撈回來,往灶台上一拍。

  「我手底下的人,出了差錯我擔著。」

  「你擔得起軍糧虧空嗎?」

  「我擔不起,孫軍需擔得起送霉糧壞兵卒肚子嗎?」

  門口排隊的幾個士兵把碗藏在身後,誰也沒吭聲,可灶房裡的柴火燒得正旺,鍋蓋被熱氣頂得輕輕跳動。

  孫軍需收回腳,轉身往外走。

  「今日帳先記著,陳大鍋,別讓我查出你私下往灶里添東西。」

  陳大鍋朝他背影揚了揚木勺。

  「慢走,門檻矮,別把軍需司摔沒了臉。」

  孫軍需走出灶房,皂衣小吏跟著離開,院外泥地被靴底踩出幾道淺印,直到那串腳步聲繞過柴垛,幾個老伙夫才敢把肩膀松下來。

  丁順拍著胸口,沖葉靈兒擠了擠眼。

  「小靈兄弟,你進營頭天就被孫軍需記帳,往後可有你受的。」

  葉靈兒低頭把鍋刷乾淨。

  「俺只會煮飯,不會惹事。」

  陳大鍋從鼻子裡哼了聲,把剩下的豆渣餅掰成兩塊,丟給葉靈兒和阿寶。

  「會煮飯就是惹事,營里最怕吃過熱乎的,再喝回餿湯能罵翻天。」

  阿寶接住豆渣餅,先遞給葉靈兒,見她搖頭,才捧著小口啃,啃到一半又把最大那塊塞回她掌心。

  葉靈兒把餅推回去,指腹在他手背上敲了敲。

  「你吃,明早還得抱柴。」

  陳大鍋扭頭瞧著阿寶。

  「小啞巴倒懂護哥。」

  阿寶把餅塞進嘴裡,低頭抱柴,耳朵尖卻紅了。

  晚飯散後,前營有幾個兵卒繞回東灶,假裝送空桶,實則把葉靈兒堵在水缸邊。

  領頭的是白日裡分給阿寶豆渣餅的兵卒,右手纏著舊布,指背凍裂出幾道口子。

  「小靈兄弟,今日那粥頂事,操練完胃裡沒泛酸。」

  葉靈兒把木桶放回架上。

  「是陳頭兒准俺煮的,謝俺沒用。」

  兵卒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盒,塞到她手裡。

  「凍瘡膏,後營白軍醫配的,剩了個底子,你手太小,刷鍋刷裂了明日端不穩勺。」

  葉靈兒捏著瓷盒,沒立刻收。

  「軍中藥貴,俺不能拿。」

  另一個兵卒把空桶往地上一放。

  「拿著吧,你若做不了飯,倒霉的是我們這群喝餿湯的。」

  陳大鍋從灶房裡探出身,嗓門粗得能把屋檐灰震下來。

  「都閒得慌?空桶放下滾回營房,明日誰再敢私自來東灶討湯,老子拿刷鍋水灌你們。」

  那幾個兵卒笑著散開,走到院門口還朝阿寶揮了揮手。

  「小啞巴,明日給你留半塊餅,別讓你陳頭兒搶了。」

  阿寶抱著柴,嘴巴閉得緊,卻把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夜裡東灶收了火,火頭軍擠在後頭矮屋裡睡,葉靈兒和阿寶分到靠門的草鋪,草里有潮氣,葉靈兒把阿寶的小腿揣進自己懷裡,又把那盒凍瘡膏塞進包袱底。

  阿寶用手指在她掌心慢慢寫字,寫得歪歪扭扭。

  好人。

  葉靈兒替他把被角掖住,也在他掌心回了兩個字。

  記著。

  外頭風從破門縫裡鑽進來,灶房後牆那邊忽然傳來輕微腳步聲,葉靈兒原本要給阿寶搓手的動作停在被角上,隨即把阿寶的腦袋往草堆里按了按。

  門外有兩個人停在柴棚後,隔著牆板,話被風吹散又貼回來。

  「今日東灶那小子,你記下了?」

  「記下了,孫軍需已經入冊,青州來的葉小靈,帶個啞巴弟弟。」

  「王副將那邊不缺會做飯的,他怕的是嘴碎的。」

  「這娃娃剛進營,能知道什麼?」

  「韓三那邊前幾日被查過,鎮上又來了眼生的逃荒人,王副將有令,舊案不許再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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