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告示之後
「王副將有令，舊案不許再翻出來。」
牆外這句話被風貼進草屋，葉靈兒的手還按在阿寶肩上，指尖隔著破棉襖輕輕敲了兩下，讓他繼續裝睡。
阿寶把臉埋進草里，小小的身子繃著，連方才被窩裡偷偷嚼鹽豆的勁兒都收住了。
另一個人把靴底在泥地上蹭了蹭。
「舊案都三年了，還能翻出什麼？」
「白軍醫每月回營，周硯那邊也快從糧台調回來，誰知道有沒有不長眼的東西想認舊人。」
「那東灶這個小子呢？」
「先放著，火頭軍灶房髒亂，藏不住狐狸尾巴，若他真沖舊案來的，遲早會往傷兵營和先鋒營那頭伸手。」
腳步聲慢慢遠去，柴棚後只剩風吹木板的響動。
葉靈兒等外頭徹底安靜，才把阿寶的臉從草里扒出來，指腹擦掉他鼻尖沾上的草屑。
阿寶用唇形憋出幾個字。
哥，王元。
葉靈兒把手指豎在唇邊，又在他掌心寫下兩個字。
睡覺。
阿寶搖頭，圓眼睛裡全是委屈。
壞人。
葉靈兒把他的手塞進被窩，掌心貼著他冰涼的指頭。
先活。
第二日天沒透亮，東灶便被陳大鍋的木勺敲醒，灶房裡水汽混著柴煙往外涌，新來的雜役被趕著挑水洗菜，葉靈兒照舊低頭幹活，阿寶抱柴跑得慢吞吞，裝得比昨日還笨些。
陳大鍋站在灶門口，手裡拎著兩隻木桶。
「小靈，今日你帶著小啞巴去傷兵營送早飯，路上不許東張西望，不許靠近先鋒營牌樓，不許跟人打聽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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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接過桶，桶里是稠粥和半筐豆渣餅，熱氣從蓋縫裡鑽出來。
「俺記住了。」
陳大鍋把另一個布袋丟給她。
「那邊缺人洗碗，你順手幫半個時辰，回來晚了，午飯你倆自己啃鍋巴。」
阿寶聽到鍋巴，眼睛剛亮，又趕緊低頭裝啞巴。
陳大鍋用木勺敲了敲他懷裡的小桶。
「小啞巴，別光惦記吃，桶打翻了你哥今晚沒飯。」
阿寶用力點頭，點完又覺得太勤快，立刻把腦袋垂下去。
傷兵營在大營西側，隔著兩排舊帳和一片藥渣地，空氣里有草藥苦味，也有久臥傷兵身上的汗味，門口掛著半舊白布，布邊被風磨得起毛。
葉靈兒拎著粥進去，幾個傷兵靠在木榻上，聽見飯來了，立刻撐著胳膊挪身。
「東灶今日來得早，陳大鍋良心發現了？」
「良心沒發現，鍋底倒是刷乾淨了。」
「這小娃娃誰家的，火頭軍沒人了？」
葉靈兒把粥桶放在木架上，開始分碗。
「俺叫葉小靈，東灶新雜役，陳頭兒讓俺來送飯。」
靠窗的老兵接過碗，嘗了口，眉毛動了動。
「昨日那鍋粥也是你煮的？」
「陳頭兒教得好。」
「少給他貼金，陳大鍋若有這手藝，前營這些年少罵他幾百回。」
旁邊斷臂傷兵笑著拿餅蘸粥。
「小靈兄弟，往後多來傷兵營，咱們這裡嘴嚴，誇你不會傳到孫軍需耳朵里。」
葉靈兒垂著腦袋，把豆渣餅分到每個碗邊。
「俺只負責送飯，不敢亂跑。」
斷臂傷兵把碗往懷裡收了收。
「亂跑才好，傷兵營後頭有藥房，白老頭每月回來一次，誰能幫他搗藥，他就給誰留半碗藥膳。」
葉靈兒的手在餅筐里慢下來，隨後把最後半塊餅遞給角落裡腿上夾板的老兵。
「白老頭是軍醫嗎？」
老兵咬了口餅，含糊地哼了聲。
「白軍醫，脾氣比陳大鍋還臭，前些年總在先鋒營，後來被調走了，月初月中才回來。」
葉靈兒把空筐收起來。
「先鋒營傷兵也送到這兒嗎？」
屋裡有個正在喝粥的傷兵抬頭，眼睛在她臉上停住，隨即把碗放回膝上。
「你打聽先鋒營做什麼？」
葉靈兒把布袋口紮緊，臉上掛著逃荒娃的怯。
「俺怕走錯地方，陳頭兒交代不能靠近那邊。」
斷臂傷兵嘖了聲。
「陳大鍋嘴毒心善，怕你小身板被那邊巡兵踢進溝里。」
腿傷老兵把餅吃完，用碗底碰了碰木榻邊。
「先鋒營那地方別去，前線營頭，活人進去半個，死人抬出來一車。」
葉靈兒低頭收碗，話落得輕。
「俺聽鎮上人講，前些年有個不記事的百夫長被調去先鋒營，營里人叫他老葉，他還活著嗎？」
屋裡本來還有碗筷聲，聽見老葉二字後，幾隻碗同時停在半路。
阿寶抱著小桶站在門邊，小手抓緊桶梁，趕緊又鬆開，怕自己把木桶掰斷。
斷臂傷兵把碗擱到床板上，臉上那點笑收乾淨。
「小娃娃，誰教你打聽這個？」
葉靈兒把收好的空碗疊齊，像是被嚇住了。
「路上聽來的，俺娘從前也姓葉，聽見同姓就多記了耳朵。」
腿傷老兵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老葉早調走了，先鋒營的名冊上也只記老葉，旁的沒人知道。」
「調去哪兒了？」
「你這娃娃耳朵不長記性？」
葉靈兒把碗筐背到身前，垂頭退了半步。
「俺不打聽了，俺去洗碗。」
她帶著阿寶從傷兵屋出來，繞到後頭洗碗溝邊，溝水浮著薄冰，阿寶蹲在她旁邊，把小桶擺得端正，嘴唇動了又動。
哥，老葉。
葉靈兒把凍水舀進盆里，冰水貼上指尖，手上的舊裂口被刺得發疼，她沒有縮手，只把碗刷得更快。
溝邊石牆上貼著幾張舊告示，最角落那張被風雨泡過，邊緣捲起，墨字卻還看得清楚。
葉戰通敵，棄守糧道，已於黑水河戰死，凡有私議者，軍法從事。
阿寶也看見了，他伸出小手，想把那張紙扯下來。
葉靈兒抓住他的手腕，用刷碗的黑水把他掌心弄濕，迫得他把手收回懷裡。
不能動。
阿寶眼眶憋紅，嘴巴閉得發緊，鼻尖被風吹得通紅。
壞紙。
葉靈兒把碗最後沖了一遍，木盆邊沿磕在石頭上，她彎腰去撿，袖口遮住那張舊告示的半邊字。
她的手指在袖下慢慢收攏，把一小塊鬆動的紙角卷進掌心，卻沒有撕下整張。
身後傳來馬蹄踏泥聲，校場那邊有人列隊經過，甲片相撞，軍吏拿著名冊站在高台下點人。
「新進雜役，送完飯都來校場領牌復驗，東灶葉小靈，葉小寶，過來。」
葉靈兒把碗筐背好，牽著阿寶走向校場。
校場邊停著幾匹馬，其中一匹烏馬上坐著個少年，換了北境軍中常見的青灰窄袖袍，腰間佩著短刀，眉眼被風吹得清清冷冷。
葉靈兒只掃到那人袖口的舊傷包布，腳步便慢了下來。
燕鳴。
他如今沒有用那個名字，坐在馬背上，身側軍吏正捧著冊子陪笑。
「雁公子，這批都是新進的雜役和輔兵，您隨意挑人去校場搬箭靶，缺幾個便劃幾個。」
燕鳴的手指搭在韁繩上，視線從雜役隊伍上掠過，到葉靈兒身前時沒有停太久，卻在阿寶鼓著臉裝啞巴的模樣上多落了會兒。
阿寶差點張嘴，葉靈兒用腳尖碰了碰他的小鞋。
軍吏指著葉靈兒。
「這個太小，火頭軍塞來的，搬箭靶怕壓折了腰。」
燕鳴翻身下馬，靴底踩到校場凍泥，短刀鞘在腰側輕輕晃著。
「叫什麼？」
葉靈兒低著頭，把木牌遞出去。
「葉小靈。」
軍吏笑著插話。
「青州逃來的，帶個啞巴弟弟，才進營，不懂規矩。」
燕鳴把木牌翻過來，指腹在葉字上按了按。
「規矩可以學，校場缺會跑腿的人。」
軍吏遲疑地搓了搓手。
「雁公子，這小兵瘦得厲害，若是折在校場，陳大鍋要來鬧。」
燕鳴把木牌拋回葉靈兒懷裡，轉身朝校場另一頭走去。
「這小兵，我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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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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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
阿寶搖頭，圓眼睛裡全是委屈。
壞人。
葉靈兒把他的手塞進被窩，掌心貼著他冰涼的指頭。
先活。
第二日天沒透亮，東灶便被陳大鍋的木勺敲醒，灶房裡水汽混著柴煙往外涌，新來的雜役被趕著挑水洗菜，葉靈兒照舊低頭幹活，阿寶抱柴跑得慢吞吞，裝得比昨日還笨些。
陳大鍋站在灶門口，手裡拎著兩隻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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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聽到鍋巴，眼睛剛亮，又趕緊低頭裝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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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啞巴，別光惦記吃，桶打翻了你哥今晚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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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拎著粥進去，幾個傷兵靠在木榻上，聽見飯來了，立刻撐著胳膊挪身。
「東灶今日來得早，陳大鍋良心發現了？」
「良心沒發現，鍋底倒是刷乾淨了。」
「這小娃娃誰家的，火頭軍沒人了？」
葉靈兒把粥桶放在木架上，開始分碗。
「俺叫葉小靈，東灶新雜役，陳頭兒讓俺來送飯。」
靠窗的老兵接過碗，嘗了口，眉毛動了動。
「昨日那鍋粥也是你煮的？」
「陳頭兒教得好。」
「少給他貼金，陳大鍋若有這手藝，前營這些年少罵他幾百回。」
旁邊斷臂傷兵笑著拿餅蘸粥。
「小靈兄弟，往後多來傷兵營，咱們這裡嘴嚴，誇你不會傳到孫軍需耳朵里。」
葉靈兒垂著腦袋，把豆渣餅分到每個碗邊。
「俺只負責送飯，不敢亂跑。」
斷臂傷兵把碗往懷裡收了收。
「亂跑才好，傷兵營後頭有藥房，白老頭每月回來一次，誰能幫他搗藥，他就給誰留半碗藥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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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咬了口餅，含糊地哼了聲。
「白軍醫，脾氣比陳大鍋還臭，前些年總在先鋒營，後來被調走了，月初月中才回來。」
葉靈兒把空筐收起來。
「先鋒營傷兵也送到這兒嗎？」
屋裡有個正在喝粥的傷兵抬頭，眼睛在她臉上停住，隨即把碗放回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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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營那地方別去，前線營頭，活人進去半個，死人抬出來一車。」
葉靈兒低頭收碗，話落得輕。
「俺聽鎮上人講，前些年有個不記事的百夫長被調去先鋒營，營里人叫他老葉，他還活著嗎？」
屋裡本來還有碗筷聲，聽見老葉二字後，幾隻碗同時停在半路。
阿寶抱著小桶站在門邊，小手抓緊桶梁，趕緊又鬆開，怕自己把木桶掰斷。
斷臂傷兵把碗擱到床板上，臉上那點笑收乾淨。
「小娃娃，誰教你打聽這個？」
葉靈兒把收好的空碗疊齊，像是被嚇住了。
「路上聽來的，俺娘從前也姓葉，聽見同姓就多記了耳朵。」
腿傷老兵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老葉早調走了，先鋒營的名冊上也只記老葉，旁的沒人知道。」
「調去哪兒了？」
「你這娃娃耳朵不長記性？」
葉靈兒把碗筐背到身前，垂頭退了半步。
「俺不打聽了，俺去洗碗。」
她帶著阿寶從傷兵屋出來，繞到後頭洗碗溝邊，溝水浮著薄冰，阿寶蹲在她旁邊，把小桶擺得端正，嘴唇動了又動。
哥，老葉。
葉靈兒把凍水舀進盆里，冰水貼上指尖，手上的舊裂口被刺得發疼，她沒有縮手，只把碗刷得更快。
溝邊石牆上貼著幾張舊告示，最角落那張被風雨泡過，邊緣捲起，墨字卻還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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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也看見了，他伸出小手，想把那張紙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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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紙。
葉靈兒把碗最後沖了一遍，木盆邊沿磕在石頭上，她彎腰去撿，袖口遮住那張舊告示的半邊字。
她的手指在袖下慢慢收攏，把一小塊鬆動的紙角卷進掌心，卻沒有撕下整張。
身後傳來馬蹄踏泥聲，校場那邊有人列隊經過，甲片相撞，軍吏拿著名冊站在高台下點人。
「新進雜役，送完飯都來校場領牌復驗，東灶葉小靈，葉小寶，過來。」
葉靈兒把碗筐背好，牽著阿寶走向校場。
校場邊停著幾匹馬，其中一匹烏馬上坐著個少年，換了北境軍中常見的青灰窄袖袍，腰間佩著短刀，眉眼被風吹得清清冷冷。
葉靈兒只掃到那人袖口的舊傷包布，腳步便慢了下來。
燕鳴。
他如今沒有用那個名字，坐在馬背上，身側軍吏正捧著冊子陪笑。
「雁公子，這批都是新進的雜役和輔兵，您隨意挑人去校場搬箭靶，缺幾個便劃幾個。」
燕鳴的手指搭在韁繩上，視線從雜役隊伍上掠過，到葉靈兒身前時沒有停太久，卻在阿寶鼓著臉裝啞巴的模樣上多落了會兒。
阿寶差點張嘴，葉靈兒用腳尖碰了碰他的小鞋。
軍吏指著葉靈兒。
「這個太小，火頭軍塞來的，搬箭靶怕壓折了腰。」
燕鳴翻身下馬，靴底踩到校場凍泥，短刀鞘在腰側輕輕晃著。
「叫什麼？」
葉靈兒低著頭，把木牌遞出去。
「葉小靈。」
軍吏笑著插話。
「青州逃來的，帶個啞巴弟弟，才進營，不懂規矩。」
燕鳴把木牌翻過來，指腹在葉字上按了按。
「規矩可以學，校場缺會跑腿的人。」
軍吏遲疑地搓了搓手。
「雁公子，這小兵瘦得厲害，若是折在校場，陳大鍋要來鬧。」
燕鳴把木牌拋回葉靈兒懷裡，轉身朝校場另一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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