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舊部閉口/101
軍吏的腳步往後挪了挪，臉上那點討好的笑僵在嘴角。
「雁公子認得這小兵？」
蕭鳴雁把韁繩隨手甩給身側馬倌，靴底踩過一灘凍泥，並沒有在葉靈兒面前停太久。
「去年走北路，官道上的流民堆里見過這小子，給人認草藥換窩餅，手腳還算利索。」
軍吏賠著笑往前湊了半步。
「那可要撥給您使喚？」
「不必，火頭軍缺人，別為幾個箭靶浪費灶上的手腳。」
蕭鳴雁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目光從葉靈兒袖口沾的鍋灰上掠過，沒有多話，烏馬踏著凍泥轉了方向。
葉靈兒低頭行禮，直到馬蹄聲遠了，才把攥出汗的木牌塞回衣襟里。
阿寶在她身後輕輕拽了拽包袱帶子，她沒回頭，只用腳尖碰了碰他的小鞋。
五天後，東灶的鹽缸見了底，柴垛矮下去一截，陳大鍋把幾塊碎銀和一張採買條子拍在灶台上。
「小靈，帶你弟弟去柳河鎮買鹽和乾薑，有便宜的蘿蔔乾也拎一筐回來，天黑前趕不回，別怨我把你們的晚飯餵狗。」
葉靈兒接過碎銀揣好，牽著阿寶從營後側門出去，驗了腰牌，順著凍硬的土路往鎮上走。
柳河鎮挨著軍營三里地，街面不寬，兩側儘是賣粗糧和牲口料的鋪子，逃荒來的人在牆根底下鋪著破毯子，鎮口茶棚里坐著幾個退伍的老兵油子，手邊擺著粗茶和旱菸袋。
葉靈兒先去鹽鋪買了粗鹽，又拐進乾貨攤揀了一簍蘿蔔乾，路過藥鋪時故意在門口蹲下，把阿寶鞋帶解開又重新系，嘴裡跟鋪子裡坐堂的老夥計搭話。
「大叔，俺們火頭軍的，營里有個傷兵托俺問，從前有個姓葉的百夫長，是不是在這一帶？」
老夥計正在碾藥，手裡的杵棒頓了頓，抬頭瞧她的眼神變了味。
「哪個姓葉的？」
「葉戰，聽說從前是鎮北軍的將。」
杵棒往藥盅里重一砸，碎末濺出來落了半案。
「小娃，你從哪聽來的名字？」
「路上逃荒聽人講的，說葉將軍打仗厲害，俺還當能去拜呢。」
老夥計把藥盅往櫃檯後頭一推，臉上的熱絡收得乾淨。
「沒這號人，你記岔了，買藥不買藥？不買就走。」
葉靈兒沒急著挪步，從懷裡掏出兩文錢擱在柜上。
「那俺買兩包止咳散，麻煩大叔包好。」
老夥計低頭包藥，手指抖了抖，嘴裡悶出一句。
「小娃，好心勸你，這名字在柳河鎮提不得，在營里更提不得，誰提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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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把藥包接過來揣進懷裡，臉上掛著逃荒孩子該有的茫然。
「俺就隨口問問，大叔別生氣。」
老夥計擺了擺手，頭也沒再抬。
出了藥鋪，阿寶拽著她袖子，嘴唇動了動，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背，牽著他往馬市方向拐。
馬市在鎮尾，圍著半圈木柵欄，裡頭拴著幾匹瘦馬和馱騾，邊上有個賣草料的老漢正拿耙子翻乾草堆，膝蓋上纏著舊布條，走路一瘸一拐。
葉靈兒靠在柵欄邊上歇腳，把蘿蔔乾筐放下，從布袋裡摸出半塊冷餅掰開，遞了一半給阿寶。
阿寶啃著餅，眼睛卻盯著那個瘸腿老漢。
葉靈兒也在看，老漢右手虎口的繭子厚得發亮，翻草料的動作利落，不是種地人的手。
她等阿寶把餅啃完，牽著他走到草料攤邊。
「大叔，買半捆乾草給火頭軍灶上引火，多少錢？」
老漢抬頭掃了她一眼，把價報了。
葉靈兒從碎銀里撿出幾文放到草垛上，彎腰挑草的時候故意把脖子上掛著的繩子露出來，繩頭墜著一枚青白色的平安扣，磨得邊角圓潤，扣眼處刻著極細的虎紋。
那是她從空間裡找出的舊物，前世葉戰寄回家中，夾在最後一封家書里，葉靈兒藏了許多年。
老漢的耙子停在半空。
他盯著那枚平安扣，喉頭滾了滾，手指在耙柄上收緊又鬆開。
葉靈兒裝作沒發覺，把乾草捆好抱在懷裡。
「大叔，俺走了。」
「等。」
老漢把耙子插進草堆里，瘸著腿繞到她跟前，壓低嗓子。
「你這扣子，哪來的？」
「俺爹留的，俺爹姓葉，從前在鎮北軍當兵，後來沒了。」
老漢的臉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兩下，往後退了半步。
「想活命，就別在鎮北軍地界提這個名字。」
葉靈兒把平安扣塞回衣襟里，眼睛微抬起來。
「大叔認得俺爹？」
「我不認得。」
老漢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珠往左右掃了一圈，手裡攥著耙柄的指節發白。
「你帶著弟弟趕緊回營，別在鎮上逗留，更別拿這東西給旁人看。」
「俺只是想找爹。」
「你爹死了。」
老漢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臉上的筋肉繃得發僵。
葉靈兒低頭把草捆往胳膊上挪了挪，沒再追問，牽著阿寶轉身走了。
走出馬市三十步，阿寶的手在她掌心裡攥緊，小指頭用力寫了一個字。
假。
葉靈兒沒回頭，嘴唇幾乎不動。
「晚上再說。」
回營的路上，她把鹽袋和蘿蔔乾交到灶房，陳大鍋罵了兩句回來晚了，把她和阿寶的晚飯扣了半碗粥，葉靈兒沒爭，帶著阿寶去後頭劈柴。
入夜後，火頭軍的矮屋裡鼾聲此起彼伏，葉靈兒等到三更天，把被子攏在阿寶身上，從草鋪上無聲坐起。
阿寶睜開眼，手指抓住她袖角。
葉靈兒在他掌心寫了三個字。
等我回。
她從營後側門的排水溝鑽出去，溝底結著薄冰，冰面被她踩碎的聲響混在夜風裡，傳不了多遠。
柳河鎮入夜後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聲，馬市的柵欄落了鎖，葉靈兒繞到鎮尾那片老舊矮房後頭，循著白日記下的路，找到了瘸腿老漢收攤後走的方向。
巷子盡頭有間破舊小院，土牆塌了半邊，門板用麻繩拴著，院裡沒有燈，只有角落一間矮屋透出極暗的光，像是拿布遮了窗縫。
葉靈兒貼著牆根摸過去，矮屋的窗紙破了個小洞，她側身把眼睛湊過去。
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燈前擺著三塊沒刻名字的木牌，木牌底下壓著半截舊軍穗，瘸腿老漢跪在牌前，嘴裡念念有詞，手裡捏著一小塊碎布，碎布上繡著半隻虎頭，針腳和平安扣上的虎紋一模一樣。
葉靈兒把手按在牆上，指尖微發涼。
老漢忽然把碎布塞進懷裡，站起身將木牌一塊翻過來。
最中間那塊背面，刻著四個字。
葉將軍舊部。
葉靈兒的呼吸停了停，正要再湊近些，背後忽然響起一聲極短的金屬摩擦。
刀出鞘的聲音。
冰冷的刀鋒橫在她後頸，刀刃上的寒意順著皮膚往下鑽。
「別動。」
瘸腿老漢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跟白日裡判若兩人，沉穩，冷厲，沒有半點老態。
「說，誰派你來的。」
「雁公子認得這小兵？」
蕭鳴雁把韁繩隨手甩給身側馬倌，靴底踩過一灘凍泥，並沒有在葉靈兒面前停太久。
「去年走北路，官道上的流民堆里見過這小子，給人認草藥換窩餅，手腳還算利索。」
軍吏賠著笑往前湊了半步。
「那可要撥給您使喚？」
「不必，火頭軍缺人，別為幾個箭靶浪費灶上的手腳。」
蕭鳴雁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目光從葉靈兒袖口沾的鍋灰上掠過，沒有多話，烏馬踏著凍泥轉了方向。
葉靈兒低頭行禮，直到馬蹄聲遠了，才把攥出汗的木牌塞回衣襟里。
阿寶在她身後輕輕拽了拽包袱帶子，她沒回頭，只用腳尖碰了碰他的小鞋。
五天後，東灶的鹽缸見了底，柴垛矮下去一截，陳大鍋把幾塊碎銀和一張採買條子拍在灶台上。
「小靈，帶你弟弟去柳河鎮買鹽和乾薑，有便宜的蘿蔔乾也拎一筐回來，天黑前趕不回，別怨我把你們的晚飯餵狗。」
葉靈兒接過碎銀揣好，牽著阿寶從營後側門出去，驗了腰牌，順著凍硬的土路往鎮上走。
柳河鎮挨著軍營三里地，街面不寬，兩側儘是賣粗糧和牲口料的鋪子，逃荒來的人在牆根底下鋪著破毯子，鎮口茶棚里坐著幾個退伍的老兵油子，手邊擺著粗茶和旱菸袋。
葉靈兒先去鹽鋪買了粗鹽，又拐進乾貨攤揀了一簍蘿蔔乾，路過藥鋪時故意在門口蹲下，把阿寶鞋帶解開又重新系，嘴裡跟鋪子裡坐堂的老夥計搭話。
「大叔，俺們火頭軍的，營里有個傷兵托俺問，從前有個姓葉的百夫長，是不是在這一帶？」
老夥計正在碾藥，手裡的杵棒頓了頓，抬頭瞧她的眼神變了味。
「哪個姓葉的？」
「葉戰，聽說從前是鎮北軍的將。」
杵棒往藥盅里重一砸，碎末濺出來落了半案。
「小娃，你從哪聽來的名字？」
「路上逃荒聽人講的，說葉將軍打仗厲害，俺還當能去拜呢。」
老夥計把藥盅往櫃檯後頭一推，臉上的熱絡收得乾淨。
「沒這號人，你記岔了，買藥不買藥？不買就走。」
葉靈兒沒急著挪步，從懷裡掏出兩文錢擱在柜上。
「那俺買兩包止咳散，麻煩大叔包好。」
老夥計低頭包藥，手指抖了抖，嘴裡悶出一句。
「小娃，好心勸你，這名字在柳河鎮提不得，在營里更提不得，誰提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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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把藥包接過來揣進懷裡，臉上掛著逃荒孩子該有的茫然。
「俺就隨口問問，大叔別生氣。」
老夥計擺了擺手，頭也沒再抬。
出了藥鋪，阿寶拽著她袖子，嘴唇動了動，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背，牽著他往馬市方向拐。
馬市在鎮尾，圍著半圈木柵欄，裡頭拴著幾匹瘦馬和馱騾，邊上有個賣草料的老漢正拿耙子翻乾草堆，膝蓋上纏著舊布條，走路一瘸一拐。
葉靈兒靠在柵欄邊上歇腳，把蘿蔔乾筐放下，從布袋裡摸出半塊冷餅掰開，遞了一半給阿寶。
阿寶啃著餅，眼睛卻盯著那個瘸腿老漢。
葉靈兒也在看，老漢右手虎口的繭子厚得發亮，翻草料的動作利落，不是種地人的手。
她等阿寶把餅啃完，牽著他走到草料攤邊。
「大叔，買半捆乾草給火頭軍灶上引火，多少錢？」
老漢抬頭掃了她一眼，把價報了。
葉靈兒從碎銀里撿出幾文放到草垛上，彎腰挑草的時候故意把脖子上掛著的繩子露出來，繩頭墜著一枚青白色的平安扣，磨得邊角圓潤，扣眼處刻著極細的虎紋。
那是她從空間裡找出的舊物，前世葉戰寄回家中，夾在最後一封家書里，葉靈兒藏了許多年。
老漢的耙子停在半空。
他盯著那枚平安扣，喉頭滾了滾，手指在耙柄上收緊又鬆開。
葉靈兒裝作沒發覺，把乾草捆好抱在懷裡。
「大叔，俺走了。」
「等。」
老漢把耙子插進草堆里，瘸著腿繞到她跟前，壓低嗓子。
「你這扣子，哪來的？」
「俺爹留的，俺爹姓葉，從前在鎮北軍當兵，後來沒了。」
老漢的臉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兩下，往後退了半步。
「想活命，就別在鎮北軍地界提這個名字。」
葉靈兒把平安扣塞回衣襟里，眼睛微抬起來。
「大叔認得俺爹？」
「我不認得。」
老漢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珠往左右掃了一圈，手裡攥著耙柄的指節發白。
「你帶著弟弟趕緊回營，別在鎮上逗留，更別拿這東西給旁人看。」
「俺只是想找爹。」
「你爹死了。」
老漢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臉上的筋肉繃得發僵。
葉靈兒低頭把草捆往胳膊上挪了挪，沒再追問，牽著阿寶轉身走了。
走出馬市三十步，阿寶的手在她掌心裡攥緊，小指頭用力寫了一個字。
假。
葉靈兒沒回頭，嘴唇幾乎不動。
「晚上再說。」
回營的路上，她把鹽袋和蘿蔔乾交到灶房，陳大鍋罵了兩句回來晚了，把她和阿寶的晚飯扣了半碗粥，葉靈兒沒爭，帶著阿寶去後頭劈柴。
入夜後，火頭軍的矮屋裡鼾聲此起彼伏，葉靈兒等到三更天，把被子攏在阿寶身上，從草鋪上無聲坐起。
阿寶睜開眼，手指抓住她袖角。
葉靈兒在他掌心寫了三個字。
等我回。
她從營後側門的排水溝鑽出去，溝底結著薄冰，冰面被她踩碎的聲響混在夜風裡，傳不了多遠。
柳河鎮入夜後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聲，馬市的柵欄落了鎖，葉靈兒繞到鎮尾那片老舊矮房後頭，循著白日記下的路，找到了瘸腿老漢收攤後走的方向。
巷子盡頭有間破舊小院，土牆塌了半邊，門板用麻繩拴著，院裡沒有燈，只有角落一間矮屋透出極暗的光，像是拿布遮了窗縫。
葉靈兒貼著牆根摸過去，矮屋的窗紙破了個小洞，她側身把眼睛湊過去。
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燈前擺著三塊沒刻名字的木牌，木牌底下壓著半截舊軍穗，瘸腿老漢跪在牌前，嘴裡念念有詞，手裡捏著一小塊碎布，碎布上繡著半隻虎頭，針腳和平安扣上的虎紋一模一樣。
葉靈兒把手按在牆上，指尖微發涼。
老漢忽然把碎布塞進懷裡，站起身將木牌一塊翻過來。
最中間那塊背面，刻著四個字。
葉將軍舊部。
葉靈兒的呼吸停了停，正要再湊近些，背後忽然響起一聲極短的金屬摩擦。
刀出鞘的聲音。
冰冷的刀鋒橫在她後頸，刀刃上的寒意順著皮膚往下鑽。
「別動。」
瘸腿老漢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跟白日裡判若兩人，沉穩，冷厲，沒有半點老態。
「說，誰派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