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韓叔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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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貼著後頸的細毛,葉靈兒能感覺到刃口的涼意往脊骨里滲,她沒有掙,也沒有回頭,只把兩隻手慢慢抬到耳側,掌心攤開。

  「沒人派俺來。」

  「軍需營的腰牌在你身上?」

  「俺是火頭軍的雜役,腰牌在衣襟里,大叔自己翻。」

  老漢沒有伸手翻,刀鋒卻往前壓了半分,聲音更低。

  「白日裡你故意露扣子,晚上又摸到這兒來,不是探子是什麼?」

  「俺若是探子,白日就該跟軍需營的人回去報信,不會等到半夜自己來。」

  刀鋒停住,沒有再往前。

  院裡的夜風把牆角乾枯的草莖吹得沙沙響,矮屋裡那盞油燈被風晃了晃,光影從破窗洞裡漏出來,把葉靈兒側臉上那道陳年傷疤的痕跡照得清楚。

  老漢盯著她後腦勺的短髮,呼吸粗了一拍。

  「轉過來。」

  葉靈兒慢慢轉身,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額前碎發遮了半邊眉,杏眼微微抬起來,不是害怕的神色,也不是逃荒孩子該有的慌張。

  老漢握刀的手僵了僵,刀尖從她脖頸處挪開半寸。

  「你這眉眼……」

  「俺娘姓沈,從前給俺爹繡過一副虎頭護腕,左邊虎頭少了一隻眼,因為繡到一半俺爹就出征了,娘說等爹回來再補上。」

  老漢的喉結狠滾動了一下,握刀的指節泛白。

  「你怎麼知道少了一隻眼?」

  「爹最後一封家書里畫了草螞蚱給俺,信紙背面寫著,等打完仗回來,讓娘把虎頭的眼補上。」

  院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老漢把刀緩收回鞘中,退了兩步,借著窗洞透出的燈光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抖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

  「葉將軍……只有一個女兒。」

  「葉靈兒,小名靈丫頭,還有個弟弟叫阿寶,今年四歲。」

  老漢手裡的刀鞘磕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用另一隻手撐住土牆,膝蓋彎了彎。

  「你是靈丫頭?」

  「韓叔,俺爹信里提過你,說你在黑水河替他擋過一箭,箭頭留在左肩里沒取出來。」

  老漢猛地抬手按住左肩,肩頭那處舊傷在夜裡隱隱發酸,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的孩子,嘴巴張了兩回,聲音才擠出來。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娘呢?」

  「娘早沒了,大伯一家要賣阿寶,俺帶弟弟逃出來的。」

  韓叔的手從牆上滑下來,攥成拳又鬆開,反覆幾次,拳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帶著四歲的娃,從青州走到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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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幾個月。」

  韓叔把她拉進矮屋,把門從裡頭栓死,油燈撥亮了些,他蹲下來,視線和葉靈兒平齊,瘸腿的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悶響。

  「靈丫頭,你爹的事,不是外頭傳的那樣。」

  「俺知道,俺爹不會通敵。」

  「你怎麼確定?」

  「王元若真有證據,不必三年了還在追查舊部,追查就是心虛,心虛就是做賊。」

  韓叔的眼眶泛了紅,他把臉別過去,用袖子擦了擦。

  「你這丫頭,說話跟你爹一個樣。」

  葉靈兒蹲到他對面,把平安扣從衣襟里取出來,放在他掌心。

  「韓叔,俺爹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韓叔把平安扣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扣眼處的虎紋,許久沒有開口。

  「我不知道。」

  「韓叔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三年前黑水河那一仗,葉將軍帶兩百人斷後,掩護主力撤退,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活著。」

  「屍首呢?」

  「沒有屍首。」

  葉靈兒的指甲掐進掌心。

  「沒有屍首,王元怎麼報的戰死?」

  韓叔把平安扣放回她手裡,嗓音沙啞。

  「王元說河水沖走了,可黑水河那段河道我熟,冬天結冰,沖不走活人,更沖不走兩百個人。」

  「那韓叔為什麼不查?」

  「查了。」韓叔把袖口捲起來,左臂內側有一道半尺長的刀疤,皮肉翻卷癒合後留下蜈蚣一樣的痕跡,「查的第二天晚上,軍需營的人堵在巷子裡,差點把我卸了胳膊。」


  「之後舊部被拆散,有的調去苦營修路,有的被按上逃兵罪名押去挖礦,剩下幾個跟我一樣傷退的,被趕出營只能在鎮上苟活。」

  葉靈兒看著那三塊無名木牌,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緊。

  「木牌是給舊部立的?」

  「死了三個,被扣逃兵罪打死在礦場裡,連個墳都沒有。」

  屋裡沉默了好一陣,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葉靈兒開口時嗓音很輕。

  「韓叔,俺要進軍營查俺爹的下落。」

  韓叔猛地抬頭。

  「不行。」

  「俺已經進了火頭軍。」

  「火頭軍也不行,王元的人盯著整個營,你一個小丫頭……」

  「俺若是小丫頭,走不到北境。」

  韓叔張了張嘴,又合上。

  葉靈兒把平安扣重新掛回脖子裡,塞進衣襟。

  「韓叔想,若俺爹真死了,王元何必年追查舊部?他怕的不是死人說話,是活人記得。」

  韓叔的拳頭攥在膝蓋上,骨節發白。

  「你這話……我想了三年,也是這個道理。」

  「那韓叔幫俺。」

  「我能幫你什麼?我一個廢了腿的退伍兵,連營門都進不去。」

  「韓叔不用進營,俺只需要韓叔告訴俺,三年前跟俺爹一起斷後的那兩百人里,還有誰活著。」

  韓叔咬著後槽牙,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周硯,原來給你爹管文書的,上個月剛從糧台調回軍營,在軍需司底下當書記官。」

  「還有呢?」

  「白軍醫,從前跟先鋒營的,後來被調去後方,月初月中才回傷兵營坐診。」

  葉靈兒把這兩個名字記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韓叔,俺先回營了。」

  韓叔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氣大得讓她腳步頓住。

  「靈丫頭,你聽我一句,明天天亮前帶著弟弟離開北境,能走多遠走多遠。」

  葉靈兒回頭看他。

  「韓叔,俺帶阿寶走了幾個月的路,不是為了在門口掉頭。」

  韓叔的手指鬆開又攥緊,鬆開又攥緊。

  「王元手底下有一百多號人,軍需營、巡防隊、先鋒營的哨探,全是他的眼睛,你一個八歲的丫頭……」

  「俺在火頭軍灶房裡煮飯,不會往前營湊,韓叔放心。」

  韓叔把她送到院門口,夜風從塌了的土牆縫裡灌進來,他扶著門框,瘸腿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靈丫頭。」

  「嗯?」

  「你爹若還活著,他不會想讓你冒這個險。」

  葉靈兒把碎發攏到耳後,在夜色里回頭看了他一眼。

  「俺爹若還活著,俺拼了命也要把他帶回家。」

  她轉身鑽進巷子,腳步輕而快,夜風把她的衣角吹起又壓下。

  韓叔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尾,膝蓋忽然軟了,整個人靠著門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臉埋進掌心,肩膀抖了兩下。

  牆角忽然閃過一道人影,腳步極輕,從隔壁院牆翻出去,落在巷尾泥地上時帶起一聲悶響。

  韓叔猛地抬頭,手已經按上了腰間刀柄。

  窗縫裡透出的燈光照在巷尾石牆上,牆根的泥里踩出一個新鮮腳印,靴底帶著軍營巡兵特有的鐵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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