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王元的影子
葉靈兒在腳店裡等了兩天。
那個穿灰襖子的人每天準時出現在巷口的餛飩攤子前面，端著碗蹲半個時辰，眼珠子卻不往碗裡看，專盯著腳店的門。
第三天早上，灰襖子沒來。
葉靈兒站在窗邊數了整一百下呼吸，才把阿寶從被窩裡拽起來，幫他系好棉襖扣子。
「姐姐，今天能出去了？」
「能。但阿寶記住，走在姐姐後面，不許亂跑，不許跟人說話。」
「阿寶知道。」
她帶著阿寶繞了一條遠路，從鎮子西門出去，沿著城牆根往北走了大約半里地，到了一處土坡上面停下來。
土坡正對著鎮北軍大營的外圍哨卡，隔著一片曠野能看見營門口立著兩根旗杆，旗幟被風吹得獵獵響，營牆外面貼了一排長的木板告示欄。
葉靈兒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把阿寶留在坡上的枯草窩裡，自己順著坡往下走，混進了幾個趕路的軍戶中間，湊到告示欄前面。
告示欄上貼得密麻麻。
最上面一排是調兵令，蓋著鎮北軍的紅印，底下署名是副將王元和軍需使孫顯。
往下一排是糧草徵調令，征的是柳河鎮周邊三十里內的民戶口糧，每戶按丁口攤派，署名還是王元。
再往下是一張軍紀告示，上面寫著近日有逃兵出沒，凡窩藏逃兵者以同罪論處，蓋章的是軍需司，但抬頭批覆的籤押卻是副將府。
葉靈兒把這些名字和印章一個一個記在腦子裡，退回到人群後面，又往告示欄的最角落看了一眼。
那兒貼著一張半舊的紙，上面寫著四個字：徵募火頭軍。
她沒有多停留，轉身回到土坡上把阿寶拉起來，牽著他原路回了鎮子。
回到腳店的時候，院子裡多了一個人。
燕鳴坐在石凳上擦一柄短刀，肩膀上的傷已經換了新布條包著，臉色還有些白，但眼神清亮。
阿寶一見他就嘟起嘴。
「你怎麼在這兒？」
燕鳴把刀收進鞘里，朝葉靈兒抬了下巴。
葉靈兒把阿寶推進屋裡讓他自己啃干餅，走到燕鳴面前，把今天看見的告示內容一條一條報給他聽。
「調兵令是王元簽的，征糧令是王元簽的，軍紀令也是王元批的。一個副將，管著兵，管著糧，管著紀，還管著軍需調配。」
燕鳴收刀的手頓了一下，把鞘口朝下輕輕磕了磕石凳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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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副將不該有這麼大的權。除非上頭有人替他撐著。」
「韓叔也是這麼說的。他說王元三年前還只是個參將，靈兒爹一出事他就連升兩級，接了防區又接了軍需。」
「連升兩級需要兵部行文。兵部在京城，京城裡誰能一夜之間替一個邊關參將辦升遷？」
葉靈兒蹲在他面前，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戳了一個點。
「靈兒猜，這個人和那個北狄斥候口中的鷹犬，是同一個主子。」
燕鳴低頭看著她畫的那個圈，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查到他了？」
「還沒有名字。但靈兒知道方向。能讓兵部連夜發急遞的人，不是尚書就是宰輔。」
燕鳴把短刀橫在膝蓋上，指腹沿著刀脊慢慢抹過去。
「靈兒，我提醒你一件事。王元如果真的有京中撐腰，那他壓下你父親舊案就不是個人行為，而是一整條線都在參與。你現在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你一個人查不動。」
「靈兒知道。所以靈兒不打算在外面查了。」
燕鳴的手指停在刀尖上，抬眼看她。
「你要進去？」
葉靈兒沒有直接回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院子邊上那棵枯樹下面，背對著他開了口。
「靈兒今天在營門口看見一張告示，征火頭軍雜役，不限年紀，只要能幹活就收。」
「你瘋了。」
「靈兒沒瘋。靈兒爹可能就在先鋒營里。從外面查，所有人閉口不言，所有檔案碰不著，連韓叔這樣的舊部都被盯了三年不敢動。靈兒不進去，就永遠只能隔著一堵牆乾等。」
燕鳴把刀往石凳上一擱，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軍營不是黑店，不是山匪窩。你在裡面一旦暴露，沒有第二條命給你逃。」
葉靈兒轉過身，仰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一團沉穩的光。
「燕鳴，靈兒問你，你當初被追殺逃進那條巷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死？」
燕鳴沒說話。
「你也沒退。」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堵住了反駁的路。
「你打算怎麼進？」
「女扮男裝，帶著阿寶，以逃荒孤兒的身份混進徵兵隊。阿寶裝小啞巴，靈兒說自己會做飯識藥，要求進火頭軍。」
「阿寶的力氣怎麼解釋？」
「只露一點點。剛好夠留下的程度，不夠引起注意。」
燕鳴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最終彎腰把短刀從石凳上拿起來，塞進袖口裡。
「我幫你弄身份路引。柳河鎮的徵兵隊不查籍貫，但萬一被盤問祖籍，你得有一套說辭能圓上。」
「靈兒編好了。青州旱災逃出來的兄弟倆，爹娘都死在路上，投親無門，只能當兵混口飯吃。」
「你空間裡的東西，進了營之後怎麼用？」
「不到萬不得已不動。靈兒進去是找人，不是打仗。」
燕鳴把手揣進袖子裡，靠在枯樹上，視線落在院牆外面那條窄巷子的盡頭。
「靈兒，我不會跟你一起進去。軍營裡面我有別的安排，但你在裡面如果遇到撐不住的事，把消息遞到鎮北門外的鐵匠鋪子，找一個叫老秦的。他是我的人。」
「靈兒記住了。」
屋裡傳來阿寶嚼餅子的聲音，嚼得咔嚓響，中間夾著一聲含混的嘟囔。
「姐姐，餅子沒餡。」
葉靈兒朝屋裡喊了一聲。
「明天給你包肉的。」
「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應姐姐一件事。」
阿寶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嘴角沾著餅渣子。
「什麼事？」
葉靈兒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伸手把他嘴角的碎渣子抹掉。
「從明天開始，在外面不許喊姐姐。」
阿寶歪著腦袋。
「那喊什麼？」
「哥。」
那個穿灰襖子的人每天準時出現在巷口的餛飩攤子前面，端著碗蹲半個時辰，眼珠子卻不往碗裡看，專盯著腳店的門。
第三天早上，灰襖子沒來。
葉靈兒站在窗邊數了整一百下呼吸，才把阿寶從被窩裡拽起來，幫他系好棉襖扣子。
「姐姐，今天能出去了？」
「能。但阿寶記住，走在姐姐後面，不許亂跑，不許跟人說話。」
「阿寶知道。」
她帶著阿寶繞了一條遠路，從鎮子西門出去，沿著城牆根往北走了大約半里地，到了一處土坡上面停下來。
土坡正對著鎮北軍大營的外圍哨卡，隔著一片曠野能看見營門口立著兩根旗杆，旗幟被風吹得獵獵響，營牆外面貼了一排長的木板告示欄。
葉靈兒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把阿寶留在坡上的枯草窩裡，自己順著坡往下走，混進了幾個趕路的軍戶中間，湊到告示欄前面。
告示欄上貼得密麻麻。
最上面一排是調兵令，蓋著鎮北軍的紅印，底下署名是副將王元和軍需使孫顯。
往下一排是糧草徵調令，征的是柳河鎮周邊三十里內的民戶口糧，每戶按丁口攤派，署名還是王元。
再往下是一張軍紀告示，上面寫著近日有逃兵出沒，凡窩藏逃兵者以同罪論處，蓋章的是軍需司，但抬頭批覆的籤押卻是副將府。
葉靈兒把這些名字和印章一個一個記在腦子裡，退回到人群後面，又往告示欄的最角落看了一眼。
那兒貼著一張半舊的紙，上面寫著四個字：徵募火頭軍。
她沒有多停留，轉身回到土坡上把阿寶拉起來，牽著他原路回了鎮子。
回到腳店的時候，院子裡多了一個人。
燕鳴坐在石凳上擦一柄短刀，肩膀上的傷已經換了新布條包著，臉色還有些白，但眼神清亮。
阿寶一見他就嘟起嘴。
「你怎麼在這兒？」
燕鳴把刀收進鞘里，朝葉靈兒抬了下巴。
葉靈兒把阿寶推進屋裡讓他自己啃干餅，走到燕鳴面前，把今天看見的告示內容一條一條報給他聽。
「調兵令是王元簽的，征糧令是王元簽的，軍紀令也是王元批的。一個副將，管著兵，管著糧，管著紀，還管著軍需調配。」
燕鳴收刀的手頓了一下，把鞘口朝下輕輕磕了磕石凳邊緣。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正常的副將不該有這麼大的權。除非上頭有人替他撐著。」
「韓叔也是這麼說的。他說王元三年前還只是個參將，靈兒爹一出事他就連升兩級，接了防區又接了軍需。」
「連升兩級需要兵部行文。兵部在京城，京城裡誰能一夜之間替一個邊關參將辦升遷？」
葉靈兒蹲在他面前，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戳了一個點。
「靈兒猜，這個人和那個北狄斥候口中的鷹犬，是同一個主子。」
燕鳴低頭看著她畫的那個圈，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查到他了？」
「還沒有名字。但靈兒知道方向。能讓兵部連夜發急遞的人，不是尚書就是宰輔。」
燕鳴把短刀橫在膝蓋上，指腹沿著刀脊慢慢抹過去。
「靈兒，我提醒你一件事。王元如果真的有京中撐腰，那他壓下你父親舊案就不是個人行為，而是一整條線都在參與。你現在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你一個人查不動。」
「靈兒知道。所以靈兒不打算在外面查了。」
燕鳴的手指停在刀尖上，抬眼看她。
「你要進去？」
葉靈兒沒有直接回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院子邊上那棵枯樹下面，背對著他開了口。
「靈兒今天在營門口看見一張告示，征火頭軍雜役，不限年紀，只要能幹活就收。」
「你瘋了。」
「靈兒沒瘋。靈兒爹可能就在先鋒營里。從外面查，所有人閉口不言，所有檔案碰不著，連韓叔這樣的舊部都被盯了三年不敢動。靈兒不進去，就永遠只能隔著一堵牆乾等。」
燕鳴把刀往石凳上一擱，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軍營不是黑店，不是山匪窩。你在裡面一旦暴露，沒有第二條命給你逃。」
葉靈兒轉過身，仰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一團沉穩的光。
「燕鳴，靈兒問你，你當初被追殺逃進那條巷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死？」
燕鳴沒說話。
「你也沒退。」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堵住了反駁的路。
「你打算怎麼進？」
「女扮男裝，帶著阿寶，以逃荒孤兒的身份混進徵兵隊。阿寶裝小啞巴，靈兒說自己會做飯識藥，要求進火頭軍。」
「阿寶的力氣怎麼解釋？」
「只露一點點。剛好夠留下的程度，不夠引起注意。」
燕鳴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最終彎腰把短刀從石凳上拿起來，塞進袖口裡。
「我幫你弄身份路引。柳河鎮的徵兵隊不查籍貫，但萬一被盤問祖籍，你得有一套說辭能圓上。」
「靈兒編好了。青州旱災逃出來的兄弟倆，爹娘都死在路上，投親無門，只能當兵混口飯吃。」
「你空間裡的東西，進了營之後怎麼用？」
「不到萬不得已不動。靈兒進去是找人，不是打仗。」
燕鳴把手揣進袖子裡，靠在枯樹上，視線落在院牆外面那條窄巷子的盡頭。
「靈兒，我不會跟你一起進去。軍營裡面我有別的安排，但你在裡面如果遇到撐不住的事，把消息遞到鎮北門外的鐵匠鋪子，找一個叫老秦的。他是我的人。」
「靈兒記住了。」
屋裡傳來阿寶嚼餅子的聲音，嚼得咔嚓響，中間夾著一聲含混的嘟囔。
「姐姐，餅子沒餡。」
葉靈兒朝屋裡喊了一聲。
「明天給你包肉的。」
「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應姐姐一件事。」
阿寶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嘴角沾著餅渣子。
「什麼事？」
葉靈兒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伸手把他嘴角的碎渣子抹掉。
「從明天開始，在外面不許喊姐姐。」
阿寶歪著腦袋。
「那喊什麼？」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