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舊部閉口
「別出聲。」
韓叔的手掌按在葉靈兒肩膀上把她往炕角壓了壓，自己撐著拐杖往門口挪，動作極輕，拐杖尖裹了一層舊布，落地沒有聲響。
門外又敲了兩下，比剛才重。
「韓三，開門。例行查夜。」
是男人的聲音，帶著懶洋洋的不耐煩，像是走流程的差事。
韓叔回頭朝葉靈兒比了個手勢，往炕邊的柴房方向指了指。
葉靈兒抱著阿寶無聲地滑下炕，摸著牆根鑽進了柴房裡，柴禾堆到半人高，她把阿寶塞到最裡面的角落，自己蹲在柴堆後面，一隻手捂著阿寶的嘴。
阿寶乖乖的，連呼吸都放慢了。
外面傳來門栓被拔開的聲音，韓叔嗓子裡帶著起床氣。
「大半夜的查什麼？老子腿斷了又跑不了。」
「上頭的令。最近鎮上來了幾撥流民，怕裡頭混了探子。你這地方偏，更得查。」
「你看我這破屋子，探子住這兒不嫌寒磣？」
腳步聲進來了，兩個人，靴底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嘎吱作響。
一個人拿著什麼東西在屋裡晃了一圈，像是火摺子的光忽明忽暗。
「炕上睡沒睡人？」
「就我一個瘸子，還能睡誰？」
「灶上這鍋底是今天的？」
「早上熬的粥。吃剩半碗沒倒。你要是想喝，自己盛。」
巡查的軍士嗤笑了一聲，腳步往柴房方向走了兩步。
葉靈兒把阿寶往柴堆最深處又塞了塞，自己屏住呼吸。
「柴房不用看了。」韓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不耐煩，「裡面除了柴就是老鼠屎，你踩進去鞋底子都刮不乾淨。」
腳步停了。
「行了行了，你這破地方確實沒什麼好查的。下回上頭再派差事，你自己出來應一聲，省得我們跑這麼遠。」
「知道了。滾吧。」
腳步聲往外退，門板合上，門栓重新插好。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韓叔的拐杖聲才慢慢靠近柴房。
「出來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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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把阿寶從柴堆里拽出來，拍掉他頭髮上的碎屑，牽著他走回了正屋。
韓叔重新坐回炕沿，拐杖靠在腿邊，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看見了？就這麼盯著。三年了。」
「韓叔，他們在防什麼？」
「防有人翻舊案。」
韓叔的手摩挲著那半塊平安扣，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聲音里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恨意。
「靈丫頭，你爹出事之後，認識他的人全被處置過一遍。白軍醫調去了後方的傷兵總營，對外說是年紀大了養老，實際是把他嘴封了。周硯那個小書記官，本來在軍報司核對文書的，一夜之間被打發去了南邊的糧台，三年沒回來過。」
「還有誰？」
「你爹的親兵隊，三十二個人，當場散編了十八個，進苦役營的六個，死在後來那場仗里的四個。剩下的幾個跑得快，隱姓埋名混在鎮上討生活，沒一個敢露面。」
「韓叔，這些人是被誰處置的？」
韓叔冷笑了一聲。
「王元。」
「他一個副將，有這麼大的權力？」
「三年前他還只是個參將，你爹一出事，他連升兩級，接了你爹的防區，軍需調配也歸了他管。你覺得一個參將憑什麼能在幾天之內把一個副將的所有舊部全部打散？」
「他背後有人。」
「何止有人。」韓叔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爹出事那天，軍中的調令是連夜下的，蓋的章是兵部的急遞印。一個邊關參將，要讓兵部連夜發急遞配合他，那得是什麼人在後面撐著？」
葉靈兒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跟燕鳴之前分析的對上了。
「韓叔，你剛才說看見過一個失憶的百夫長，像靈兒爹。」
韓叔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兩年前，我腿斷了之後被扔到鎮外傷兵營里等死。有一天營里來了個新人，高個子，背寬肩厚，走路的姿勢像打過仗的人。臉上有一道舊傷，從眉骨劃到太陽穴。」
葉靈兒的呼吸快了一拍。
「他不記事？」
「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叫什麼都說不上來。營里的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老葉，因為他嘴裡偶爾會含混地念一個葉字。」
「後來呢？」
「在傷兵營待了不到兩個月，就被人調走了。來接他的人穿的是先鋒營的甲，說是缺人手，把他編進了前線。」
「先鋒營在哪？」
「鎮北軍大營裡面，從柳河鎮往北再走四十里，黑水河沿線駐紮。」
葉靈兒攥緊了拳頭，聲音穩的，但指尖在顫。
「韓叔，先鋒營外面的人能不能進去？」
「你想都別想。」韓叔搖了搖頭，「鎮北軍大營鐵桶似的，何況先鋒營是主戰營，進出都要腰牌和調令。你一個小丫頭，連營門都靠不近。」
阿寶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拽了拽葉靈兒的袖子。
「姐姐，爹爹在裡面？」
「可能在。」
「那阿寶去找。阿寶力氣大，阿寶翻牆。」
「不翻牆。」葉靈兒把他的手按下去，轉頭看著韓叔的方向，「韓叔，軍營里有沒有不需要腰牌就能混進去的地方？」
韓叔愣了一下，嘶啞地笑了。
「丫頭，你想進軍營？」
「靈兒不進去，就永遠找不到爹爹。」
韓叔沉默了一會兒，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
「火頭軍。軍營後勤最缺人手的就是火頭軍，每到冬天徵兵的時候會對外招一批幫廚的雜役，年紀不限。但你一個姑娘家……」
「靈兒不是姑娘。靈兒是跟弟弟逃荒來的男娃。」
韓叔在黑暗中看著她，好半天才吐出一口長氣。
「你跟你爹一個脾氣。認準了的事誰也攔不住。」
「韓叔，靈兒會小心的。靈兒不會連累你。」
「連累不連累的我不在乎了。」韓叔把那半塊平安扣塞回她手裡，手指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你進去之後，找一個叫陳大鍋的人，火頭軍的兒，脾氣臭但心眼不壞。他是你爹當年從戰場上背回來的，這份恩他記著。」
「陳大鍋。靈兒記住了。」
「還有一個人。白軍醫。他雖然被調去了後方，但每個月會回大營一趟給將官們看診。他知道的事比我多得多。」
葉靈兒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刻進腦子裡，正要再問白軍醫的事，韓叔忽然抬手制止了她。
「今晚說得夠多了。你現在就走，天亮之前必須回到鎮上。」
「韓叔——」
「靈丫頭，你聽我一句話。」韓叔的聲音壓得很沉，帶著三年來積攢的疲憊和恨意，「你爹這件事，水比你想的深十倍。王元只是一條狗，真正咬人的那個主子，不在北境。」
葉靈兒把這句話咽進了肚子裡，點了點頭，牽起阿寶往門口走。
韓叔拄著拐杖把她送到院門邊，彎腰在她耳朵旁邊說了最後一句話。
「活著進去，活著出來。你爹要是還在，他等了你三年了。」
韓叔的手掌按在葉靈兒肩膀上把她往炕角壓了壓，自己撐著拐杖往門口挪，動作極輕，拐杖尖裹了一層舊布，落地沒有聲響。
門外又敲了兩下，比剛才重。
「韓三，開門。例行查夜。」
是男人的聲音，帶著懶洋洋的不耐煩，像是走流程的差事。
韓叔回頭朝葉靈兒比了個手勢，往炕邊的柴房方向指了指。
葉靈兒抱著阿寶無聲地滑下炕，摸著牆根鑽進了柴房裡，柴禾堆到半人高，她把阿寶塞到最裡面的角落，自己蹲在柴堆後面，一隻手捂著阿寶的嘴。
阿寶乖乖的，連呼吸都放慢了。
外面傳來門栓被拔開的聲音，韓叔嗓子裡帶著起床氣。
「大半夜的查什麼？老子腿斷了又跑不了。」
「上頭的令。最近鎮上來了幾撥流民，怕裡頭混了探子。你這地方偏，更得查。」
「你看我這破屋子，探子住這兒不嫌寒磣？」
腳步聲進來了，兩個人，靴底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嘎吱作響。
一個人拿著什麼東西在屋裡晃了一圈，像是火摺子的光忽明忽暗。
「炕上睡沒睡人？」
「就我一個瘸子，還能睡誰？」
「灶上這鍋底是今天的？」
「早上熬的粥。吃剩半碗沒倒。你要是想喝，自己盛。」
巡查的軍士嗤笑了一聲，腳步往柴房方向走了兩步。
葉靈兒把阿寶往柴堆最深處又塞了塞，自己屏住呼吸。
「柴房不用看了。」韓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不耐煩，「裡面除了柴就是老鼠屎，你踩進去鞋底子都刮不乾淨。」
腳步停了。
「行了行了，你這破地方確實沒什麼好查的。下回上頭再派差事，你自己出來應一聲，省得我們跑這麼遠。」
「知道了。滾吧。」
腳步聲往外退，門板合上，門栓重新插好。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韓叔的拐杖聲才慢慢靠近柴房。
「出來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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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把阿寶從柴堆里拽出來，拍掉他頭髮上的碎屑，牽著他走回了正屋。
韓叔重新坐回炕沿，拐杖靠在腿邊，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看見了？就這麼盯著。三年了。」
「韓叔，他們在防什麼？」
「防有人翻舊案。」
韓叔的手摩挲著那半塊平安扣，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聲音里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恨意。
「靈丫頭，你爹出事之後，認識他的人全被處置過一遍。白軍醫調去了後方的傷兵總營，對外說是年紀大了養老，實際是把他嘴封了。周硯那個小書記官，本來在軍報司核對文書的，一夜之間被打發去了南邊的糧台，三年沒回來過。」
「還有誰？」
「你爹的親兵隊，三十二個人，當場散編了十八個，進苦役營的六個，死在後來那場仗里的四個。剩下的幾個跑得快，隱姓埋名混在鎮上討生活，沒一個敢露面。」
「韓叔，這些人是被誰處置的？」
韓叔冷笑了一聲。
「王元。」
「他一個副將，有這麼大的權力？」
「三年前他還只是個參將，你爹一出事，他連升兩級，接了你爹的防區，軍需調配也歸了他管。你覺得一個參將憑什麼能在幾天之內把一個副將的所有舊部全部打散？」
「他背後有人。」
「何止有人。」韓叔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爹出事那天，軍中的調令是連夜下的，蓋的章是兵部的急遞印。一個邊關參將，要讓兵部連夜發急遞配合他，那得是什麼人在後面撐著？」
葉靈兒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跟燕鳴之前分析的對上了。
「韓叔，你剛才說看見過一個失憶的百夫長，像靈兒爹。」
韓叔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兩年前，我腿斷了之後被扔到鎮外傷兵營里等死。有一天營里來了個新人，高個子，背寬肩厚，走路的姿勢像打過仗的人。臉上有一道舊傷，從眉骨劃到太陽穴。」
葉靈兒的呼吸快了一拍。
「他不記事？」
「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叫什麼都說不上來。營里的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老葉，因為他嘴裡偶爾會含混地念一個葉字。」
「後來呢？」
「在傷兵營待了不到兩個月，就被人調走了。來接他的人穿的是先鋒營的甲，說是缺人手，把他編進了前線。」
「先鋒營在哪？」
「鎮北軍大營裡面，從柳河鎮往北再走四十里，黑水河沿線駐紮。」
葉靈兒攥緊了拳頭，聲音穩的，但指尖在顫。
「韓叔，先鋒營外面的人能不能進去？」
「你想都別想。」韓叔搖了搖頭，「鎮北軍大營鐵桶似的，何況先鋒營是主戰營，進出都要腰牌和調令。你一個小丫頭，連營門都靠不近。」
阿寶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拽了拽葉靈兒的袖子。
「姐姐，爹爹在裡面？」
「可能在。」
「那阿寶去找。阿寶力氣大，阿寶翻牆。」
「不翻牆。」葉靈兒把他的手按下去，轉頭看著韓叔的方向，「韓叔，軍營里有沒有不需要腰牌就能混進去的地方？」
韓叔愣了一下，嘶啞地笑了。
「丫頭，你想進軍營？」
「靈兒不進去，就永遠找不到爹爹。」
韓叔沉默了一會兒，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
「火頭軍。軍營後勤最缺人手的就是火頭軍，每到冬天徵兵的時候會對外招一批幫廚的雜役，年紀不限。但你一個姑娘家……」
「靈兒不是姑娘。靈兒是跟弟弟逃荒來的男娃。」
韓叔在黑暗中看著她，好半天才吐出一口長氣。
「你跟你爹一個脾氣。認準了的事誰也攔不住。」
「韓叔，靈兒會小心的。靈兒不會連累你。」
「連累不連累的我不在乎了。」韓叔把那半塊平安扣塞回她手裡，手指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你進去之後，找一個叫陳大鍋的人，火頭軍的兒，脾氣臭但心眼不壞。他是你爹當年從戰場上背回來的，這份恩他記著。」
「陳大鍋。靈兒記住了。」
「還有一個人。白軍醫。他雖然被調去了後方，但每個月會回大營一趟給將官們看診。他知道的事比我多得多。」
葉靈兒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刻進腦子裡，正要再問白軍醫的事，韓叔忽然抬手制止了她。
「今晚說得夠多了。你現在就走，天亮之前必須回到鎮上。」
「韓叔——」
「靈丫頭，你聽我一句話。」韓叔的聲音壓得很沉，帶著三年來積攢的疲憊和恨意，「你爹這件事，水比你想的深十倍。王元只是一條狗，真正咬人的那個主子，不在北境。」
葉靈兒把這句話咽進了肚子裡，點了點頭，牽起阿寶往門口走。
韓叔拄著拐杖把她送到院門邊，彎腰在她耳朵旁邊說了最後一句話。
「活著進去，活著出來。你爹要是還在，他等了你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