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韓叔的試探
柳樹溝在鎮子東邊五里地，夜裡沒有月亮，只有稀薄的星光勉強照出腳下的土路輪廓。
葉靈兒背著阿寶，貼著城牆根的暗影出了南門旁一個塌了半邊的排水洞，繞到東面那片荒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阿寶趴在她背上，兩條胳膊勾著她脖子，嘴貼在她耳朵邊上。
「姐姐，阿寶自己走。」
「不用，你腳短，踩雪太慢。」
「阿寶不短。」
「嗯，不短。但現在姐姐背著快。到了再放你下來。」
阿寶不吭聲了，把臉埋進她後脖頸里，呼出來的熱氣暖烘烘的。
走了大約兩刻鐘，前面出現一片枯柳林子，柳條光禿禿的在夜風裡搖得沙沙響，林子後面有一座矮土屋，頂塌了一角用草帘子蓋著，院牆是碎石頭壘的，半人高。
沒有燈。
葉靈兒把阿寶放下來，蹲在院牆外面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說話聲，沒有狗叫聲，只有風灌進門縫的嗚咽。
她繞到正門前面，門是兩塊舊木板拼的，縫隙里透著冷風，門栓從裡面插著。
葉靈兒抬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輕。
裡面沒動靜。
她又敲了三下。
「韓叔。」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荒野里足夠清晰。
屋裡仍然沒有回應，但葉靈兒聽見了炕板吱嘎響了一聲，有人動了。
「韓叔，靈兒不是軍需司的人，也不是來找麻煩的。靈兒有一樣東西想給你看。」
沉默了很久，到阿寶都抓緊了她的衣角。
門栓從裡面被撥開了。
門縫裂了一條手指寬的口子，裡面伸出半根木拐杖，橫在門口擋著，上方露出半張臉，黑暗中只看得清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誰讓你來的？」
嗓音嘶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鎮上傷兵鋪子門口的老兵指的路。」
「那個老東西多嘴。你誰家的丫頭？大半夜的跑這來做什麼？」
「靈兒姓葉。」
本書首發TW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拐杖猛地往門框上一撞，門縫啪的合上了。
裡面傳來粗重的喘息聲，過了好幾息，那個嘶啞的聲音從門板後面擠出來。
「走。姓葉的我不認識。你走。」
「韓叔。」
「我不姓韓！你走！」
「韓叔，靈兒知道你怕什麼。」
「靈兒不會害你。靈兒來找你，是因為靈兒爹。」
門板後面安靜了。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指尖捏著，從門縫底下那道窄的光里塞了進去。
是半塊平安扣，青白玉的，磨得邊角圓潤，斷口處有一道舊痕，像是被人用力掰開過。
門板後面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是拐杖搗在地上的篤聲，越來越近，門被拉開了。
韓叔站在門裡，左腿從膝蓋以下是空的，褲管用布條扎著，右手撐著拐杖，左手攥著那半塊平安扣，手指在抖。
他低頭看著葉靈兒的臉，看了很久，星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眶深陷，兩鬢全白了。
「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靈兒娘留給靈兒的。她說這是爹當年出征前掰開的，一半給了她，一半爹爹自己帶在身上。」
韓叔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發緊。
「你說你爹是誰？」
「葉戰。」
韓叔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這兩個字燙著了。
「你……你要是軍需司派來套話的……」
「韓叔，靈兒八歲。軍需司要是派一個八歲的丫頭來套話，那他們也太看得起靈兒了。」
韓叔盯著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
「葉將軍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女兒叫靈兒，兒子叫阿寶。」
他彎下腰湊近了，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要是靈兒，你告訴我，你娘的忌日是哪一天。」
「三月十四。靈兒五歲那年春天走的。」
韓叔的眼珠子動了一下，又追了一句。
「你爹左肩胛上那道刀疤，是哪一年仗留下的？」
「景德三年秋，黑水河口伏擊戰。北狄左賢王的親衛從側翼偷襲，一刀砍在爹爹左肩上，差點廢了整條胳膊。靈兒娘哭了三天，爹爹說不疼。」
韓叔的拐杖從手裡滑了下去，咣當砸在地上。
他撐著門框，整個人彎了下來，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靈兒……丫頭……」
阿寶從葉靈兒身後探出腦袋，仰著臉看這個斷了腿的老兵，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韓爺，阿寶也是爹爹的。」
韓叔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抹了一把臉，猛地抓住葉靈兒的胳膊把她往屋裡拽。
「進來，快進來。」
屋裡黑漆漆的，韓叔沒點燈，反手把門栓插死，又拄著撿回來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把窗縫用一塊破棉絮堵得嚴嚴實實。
「不能點燈。一點燈遠處就能看見。」
「韓叔，有人盯你？」
「盯了三年。」韓叔摸黑坐到了炕沿上，聲音壓得極低，「頭一年天有人來查，後來改成隔三差五轉一圈。這半年鬆了些，但十天裡總有一兩回。」
「軍需司的人？」
「不光軍需司。王元的人也來。」
葉靈兒在黑暗中摸到了炕邊的矮凳坐下來，阿寶縮在她腳邊，抱著她的小腿不出聲。
「韓叔，靈兒問你一件事。」
「你問。」
「靈兒爹，到底是死是活？」
韓叔在黑暗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葉靈兒幾乎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靈丫頭。」
「靈兒在。」
「你爹……未必死了。」
葉靈兒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
「韓叔怎麼知道？」
「三年前出事那天，我是最後一個見過你爹的人。上頭說他叛逃被斬，可我親眼看見，他是被幾個人從營帳里架走的。那幾個人穿的是咱們自己人的甲。」
「架走去了哪裡？」
「我追出去不到三十步就被人打斷了腿，等我醒過來，你爹已經沒了蹤影，營里貼出來的通告說他叛逃。」
阿寶在她腳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褲腿。
「姐姐，爹爹沒死。」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頭，正要再問韓叔，院門外忽然響起了三下沉悶的敲擊聲。
韓叔渾身一緊，拐杖無聲地撐著站起來，伸手把葉靈兒和阿寶往炕裡面推。
「別出聲。」
葉靈兒背著阿寶，貼著城牆根的暗影出了南門旁一個塌了半邊的排水洞，繞到東面那片荒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阿寶趴在她背上，兩條胳膊勾著她脖子，嘴貼在她耳朵邊上。
「姐姐，阿寶自己走。」
「不用，你腳短，踩雪太慢。」
「阿寶不短。」
「嗯，不短。但現在姐姐背著快。到了再放你下來。」
阿寶不吭聲了，把臉埋進她後脖頸里，呼出來的熱氣暖烘烘的。
走了大約兩刻鐘，前面出現一片枯柳林子，柳條光禿禿的在夜風裡搖得沙沙響，林子後面有一座矮土屋，頂塌了一角用草帘子蓋著，院牆是碎石頭壘的，半人高。
沒有燈。
葉靈兒把阿寶放下來，蹲在院牆外面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說話聲，沒有狗叫聲，只有風灌進門縫的嗚咽。
她繞到正門前面，門是兩塊舊木板拼的，縫隙里透著冷風，門栓從裡面插著。
葉靈兒抬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輕。
裡面沒動靜。
她又敲了三下。
「韓叔。」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荒野里足夠清晰。
屋裡仍然沒有回應，但葉靈兒聽見了炕板吱嘎響了一聲，有人動了。
「韓叔，靈兒不是軍需司的人，也不是來找麻煩的。靈兒有一樣東西想給你看。」
沉默了很久，到阿寶都抓緊了她的衣角。
門栓從裡面被撥開了。
門縫裂了一條手指寬的口子，裡面伸出半根木拐杖，橫在門口擋著，上方露出半張臉，黑暗中只看得清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誰讓你來的？」
嗓音嘶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鎮上傷兵鋪子門口的老兵指的路。」
「那個老東西多嘴。你誰家的丫頭？大半夜的跑這來做什麼？」
「靈兒姓葉。」
本書首發TW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拐杖猛地往門框上一撞，門縫啪的合上了。
裡面傳來粗重的喘息聲，過了好幾息，那個嘶啞的聲音從門板後面擠出來。
「走。姓葉的我不認識。你走。」
「韓叔。」
「我不姓韓！你走！」
「韓叔，靈兒知道你怕什麼。」
「靈兒不會害你。靈兒來找你，是因為靈兒爹。」
門板後面安靜了。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指尖捏著，從門縫底下那道窄的光里塞了進去。
是半塊平安扣，青白玉的，磨得邊角圓潤，斷口處有一道舊痕，像是被人用力掰開過。
門板後面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是拐杖搗在地上的篤聲，越來越近，門被拉開了。
韓叔站在門裡，左腿從膝蓋以下是空的，褲管用布條扎著，右手撐著拐杖，左手攥著那半塊平安扣，手指在抖。
他低頭看著葉靈兒的臉，看了很久，星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眶深陷，兩鬢全白了。
「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靈兒娘留給靈兒的。她說這是爹當年出征前掰開的，一半給了她，一半爹爹自己帶在身上。」
韓叔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發緊。
「你說你爹是誰？」
「葉戰。」
韓叔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這兩個字燙著了。
「你……你要是軍需司派來套話的……」
「韓叔，靈兒八歲。軍需司要是派一個八歲的丫頭來套話，那他們也太看得起靈兒了。」
韓叔盯著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
「葉將軍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女兒叫靈兒，兒子叫阿寶。」
他彎下腰湊近了，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要是靈兒，你告訴我，你娘的忌日是哪一天。」
「三月十四。靈兒五歲那年春天走的。」
韓叔的眼珠子動了一下，又追了一句。
「你爹左肩胛上那道刀疤，是哪一年仗留下的？」
「景德三年秋，黑水河口伏擊戰。北狄左賢王的親衛從側翼偷襲，一刀砍在爹爹左肩上，差點廢了整條胳膊。靈兒娘哭了三天，爹爹說不疼。」
韓叔的拐杖從手裡滑了下去，咣當砸在地上。
他撐著門框，整個人彎了下來，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靈兒……丫頭……」
阿寶從葉靈兒身後探出腦袋，仰著臉看這個斷了腿的老兵，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韓爺，阿寶也是爹爹的。」
韓叔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抹了一把臉，猛地抓住葉靈兒的胳膊把她往屋裡拽。
「進來，快進來。」
屋裡黑漆漆的，韓叔沒點燈，反手把門栓插死，又拄著撿回來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把窗縫用一塊破棉絮堵得嚴嚴實實。
「不能點燈。一點燈遠處就能看見。」
「韓叔，有人盯你？」
「盯了三年。」韓叔摸黑坐到了炕沿上，聲音壓得極低，「頭一年天有人來查，後來改成隔三差五轉一圈。這半年鬆了些，但十天裡總有一兩回。」
「軍需司的人？」
「不光軍需司。王元的人也來。」
葉靈兒在黑暗中摸到了炕邊的矮凳坐下來，阿寶縮在她腳邊，抱著她的小腿不出聲。
「韓叔，靈兒問你一件事。」
「你問。」
「靈兒爹，到底是死是活？」
韓叔在黑暗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葉靈兒幾乎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靈丫頭。」
「靈兒在。」
「你爹……未必死了。」
葉靈兒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
「韓叔怎麼知道？」
「三年前出事那天，我是最後一個見過你爹的人。上頭說他叛逃被斬，可我親眼看見，他是被幾個人從營帳里架走的。那幾個人穿的是咱們自己人的甲。」
「架走去了哪裡？」
「我追出去不到三十步就被人打斷了腿，等我醒過來，你爹已經沒了蹤影，營里貼出來的通告說他叛逃。」
阿寶在她腳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褲腿。
「姐姐，爹爹沒死。」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頭，正要再問韓叔，院門外忽然響起了三下沉悶的敲擊聲。
韓叔渾身一緊，拐杖無聲地撐著站起來，伸手把葉靈兒和阿寶往炕裡面推。
「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