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一塊糖留給爹爹
「阿寶的手心也出汗了。可阿寶沒哭。」
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指。
「阿寶長大了。」
施粥棚子前面排著一溜災民，葉靈兒沒去。粥棚人多嘴雜，容易被記住。她帶著阿寶繞過鎮口的土牆，拐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一排門面。一家舊貨鋪子，一家賣草鞋的，一家關著門的鐵匠鋪。
舊貨鋪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收舊賣舊四個字。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進去。
鋪子裡光線暗，一股子霉味。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正在用秤桿子撥弄一堆破銅爛鐵。
「掌柜的，收東西嗎？」
山羊鬍老頭抬了抬眼皮。
「看什麼東西。」
葉靈兒從空間取東西不方便，她事先在破廟歇腳時就把要賣的幾樣物件塞進了包袱皮。她把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裡面是一個銅盆，一把半舊的鐮刀頭，兩塊粗布。
銅盆是趙村長在斷親時從長房要回來的，本來就是葉戰留下的舊物。鐮刀頭是破院灶棚底下翻出來的。粗布是王屠戶給的。
山羊鬍老頭拿起銅盆翻了翻，用指甲彈了一下盆沿。
「銅不純。摻了鉛的。十文。」
「掌柜的，這盆好歹有半斤銅。鎮上銅價一斤六十文，半斤怎麼也值二十五文。」
「那是生銅價。你這是舊的，摻鉛的。」
「舊貨也是銅。掌柜的給二十文，靈兒就賣了。」
山羊鬍老頭看了她一眼。「你幾歲？」
「八歲。」
「八歲的丫頭還知道銅價。」他捋了捋鬍子，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十五文。不還價了。」
「十八文。」
「十六。再多一文我不收了，你上別家問去。」
葉靈兒看了看巷子外面。別家鋪子關著門呢。
「行。十六文。」
山羊鬍老頭把銅盆扔進櫃檯後面的筐里，又拿起鐮刀頭。
「這個賣不上價。缺了口的。五文。」
葉靈兒沒還價。五文就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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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呢？」
山羊鬍老頭捏了捏那兩塊粗布。「粗麻的。災年布賤，兩塊一起，八文。」
葉靈兒點頭。
「總共二十九文。」山羊鬍老頭從錢匣子裡數出銅板，碼在櫃檯上。
葉靈兒數了一遍，揣進懷裡。
「掌柜的，鎮上有沒有賣針線雜貨的鋪子還開著門？」
「往東走，拐過那個饅頭攤就有一家。」山羊鬍老頭已經沒興趣看她了，「不過災年百貨都漲了價，你那幾個銅板買不了多少東西。」
葉靈兒道了謝，領著阿寶出了舊貨鋪。
她沒有從懷裡的銅板付錢。這些銅板留著應急。真正的錢在空間裡，取的時候背著人就行。
東邊那家雜貨鋪果然開著。門面比舊貨鋪寬敞些，櫃檯上擺著針線包,碎布頭,草繩,火鐮,還有一個陶罐里插著幾根麥芽糖棍子。
葉靈兒走進去，先看了看針線。
「掌柜的，縫衣針帶線的多少錢一包？」
「三文。」櫃檯後面是個胖臉媳婦，手裡正在搓麻繩。
「碎布呢？」
「碎布一把五文。」
「給靈兒拿一包針線，一把碎布。」
胖臉媳婦利落地包好了，扔在櫃檯上。
葉靈兒又看了看那幾根麥芽糖棍。
「糖多少錢？」
「一根兩文。」
葉靈兒猶豫了一下。兩文錢一根糖，災年的價比平時貴了一倍。
阿寶站在櫃檯邊上，個子矮，剛好夠得著台面。他踮著腳看了看那幾根糖棍，又縮回去了。
「姐姐不用買。」
葉靈兒看他。
阿寶的眼睛盯著糖棍，喉嚨動了一下，但嘴巴說的是另一回事。
「太貴了。靈兒別買了。」
葉靈兒從懷裡摸出四文錢放在櫃檯上。
「來兩根。」
胖臉媳婦拔了兩根糖棍遞過來。
葉靈兒把一根塞到阿寶手裡。
阿寶捧著糖棍，沒舔。
「姐姐的呢？」
「另一根姐姐收著。」
阿寶歪著頭看她。「姐姐不吃嗎？」
「不急。」
阿寶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棍，舔了一小口。甜味化在舌尖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糖棍遞給葉靈兒。
「姐姐舔一口。」
葉靈兒舔了一小口，把糖棍推回去。
阿寶又舔了一口，忽然把糖棍從嘴邊拿開了。
「姐姐，把另一根留著。」
「留著做什麼？」
「等找到爹爹了，給爹爹吃。」
葉靈兒的手指停了一下。
阿寶很認真地說：「爹爹肯定也好久沒吃糖了。」
葉靈兒把那根糖棍用碎布包好，塞進懷裡。
「行。給爹爹留著。」
阿寶這才放心地繼續舔自己那根。
針線和碎布買好了，葉靈兒把東西拐進巷子收進空間，牽著阿寶往鎮子北邊走。
趙村長之前告訴過她，逃荒北上有兩條路。一條是走官道，人多但慢，關卡也多。另一條是搭順路的牛車或商隊，快些，但要花錢。
鎮子北邊有一個簡陋的車馬場。說是車馬場，其實就是一片空地，幾輛牛車和驢車歪歪扭扭停著，車夫們蹲在旁邊啃乾糧。
葉靈兒領著阿寶在車馬場邊上轉了一圈。
一輛牛車上坐著三個災民，看樣子是一家子。另一輛牛車空著，車夫在餵牛草料。
葉靈兒走到那輛空牛車旁邊。
「大叔，這車往北走嗎？」
車夫回過頭來。
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下巴上一撮稀疏的短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
「往北走。到永寧鎮，大後天到。」
「能不能帶兩個人？」
車夫上下打量了她和阿寶。「就你們倆？」
「嗯。靈兒有錢。」
「小丫頭，錢不錢的先不說。你們兩個孩子，沒大人帶著？」
「沒有。爹娘不在了，去北邊投親。」
車夫嗯了一聲，手裡的草料往牛嘴邊又塞了一把。
「坐車角，一人三文，兩個六文。管坐不管飯。」
「行。」
葉靈兒數了六文銅板遞過去。
車夫接了，指了指車板後面的一個角落。「那兒坐。天亮前出發，你們今晚自己找地方歇。」
「大叔，前面路上有歇腳的地方嗎？」
車夫扔完草料，在牛背上拍了一掌。
「前面二十里有個客棧。茅草棚子那種，便宜。一晚上兩個人住通鋪，四文錢。」他回過頭來看了葉靈兒一眼，「兩個孩子住客棧不安全，要不你們今晚就在車馬場這邊將就一夜，明早跟車走。」
葉靈兒沒接話。她看了看車馬場周圍，空曠，四面透風，旁邊就是鎮子北門，進出的人雜。
這地方不能睡。
「靈兒想想。謝謝大叔。」
她領著阿寶離開了車馬場，走到鎮子邊上的一條田埂上坐下來。
阿寶蹲在旁邊，把糖棍上最後一點甜味舔乾淨了，把光禿禿的竹籤子插在地上。
「姐姐，今晚睡哪？」
「再看看。」
葉靈兒坐在田埂上，目光往車馬場方向掃了一圈。
天色漸暗。車馬場裡多了幾輛車，有個趕驢車的老漢在跟剛才那個牛車車夫說話。
葉靈兒的目光落在牛車車夫身上。
他蹲在牛車旁邊洗手。
拿著一塊布巾，在水桶里泡了泡，反覆擦手指縫。
擦得很仔細。指甲縫，手心紋路，手腕內側，一處一處地搓。
葉靈兒看了兩息，收回目光。
普通趕車的腳夫，手上長年粗糙皴裂，沾滿泥巴牛糞，洗手從來是胡亂撩兩把水了事。
這個人搓手的動作不像趕車人。
像是手上沾了什麼不想留在皮膚上的東西。
葉靈兒站起來，拉著阿寶往回走。
「姐姐，不坐他的車了？」
「換一輛。」
「為什麼？」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歪著頭，鼻子動了一下。
「姐姐，阿寶聞到了。」
葉靈兒的腳步停了。
「聞到什麼？」
阿寶皺起鼻子，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大叔手上，有馮婆子餅子一樣的味。」
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指。
「阿寶長大了。」
施粥棚子前面排著一溜災民，葉靈兒沒去。粥棚人多嘴雜，容易被記住。她帶著阿寶繞過鎮口的土牆，拐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一排門面。一家舊貨鋪子，一家賣草鞋的，一家關著門的鐵匠鋪。
舊貨鋪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收舊賣舊四個字。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進去。
鋪子裡光線暗，一股子霉味。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正在用秤桿子撥弄一堆破銅爛鐵。
「掌柜的，收東西嗎？」
山羊鬍老頭抬了抬眼皮。
「看什麼東西。」
葉靈兒從空間取東西不方便，她事先在破廟歇腳時就把要賣的幾樣物件塞進了包袱皮。她把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裡面是一個銅盆，一把半舊的鐮刀頭，兩塊粗布。
銅盆是趙村長在斷親時從長房要回來的，本來就是葉戰留下的舊物。鐮刀頭是破院灶棚底下翻出來的。粗布是王屠戶給的。
山羊鬍老頭拿起銅盆翻了翻，用指甲彈了一下盆沿。
「銅不純。摻了鉛的。十文。」
「掌柜的，這盆好歹有半斤銅。鎮上銅價一斤六十文，半斤怎麼也值二十五文。」
「那是生銅價。你這是舊的，摻鉛的。」
「舊貨也是銅。掌柜的給二十文，靈兒就賣了。」
山羊鬍老頭看了她一眼。「你幾歲？」
「八歲。」
「八歲的丫頭還知道銅價。」他捋了捋鬍子，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十五文。不還價了。」
「十八文。」
「十六。再多一文我不收了，你上別家問去。」
葉靈兒看了看巷子外面。別家鋪子關著門呢。
「行。十六文。」
山羊鬍老頭把銅盆扔進櫃檯後面的筐里，又拿起鐮刀頭。
「這個賣不上價。缺了口的。五文。」
葉靈兒沒還價。五文就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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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呢？」
山羊鬍老頭捏了捏那兩塊粗布。「粗麻的。災年布賤，兩塊一起，八文。」
葉靈兒點頭。
「總共二十九文。」山羊鬍老頭從錢匣子裡數出銅板，碼在櫃檯上。
葉靈兒數了一遍，揣進懷裡。
「掌柜的，鎮上有沒有賣針線雜貨的鋪子還開著門？」
「往東走，拐過那個饅頭攤就有一家。」山羊鬍老頭已經沒興趣看她了，「不過災年百貨都漲了價，你那幾個銅板買不了多少東西。」
葉靈兒道了謝，領著阿寶出了舊貨鋪。
她沒有從懷裡的銅板付錢。這些銅板留著應急。真正的錢在空間裡，取的時候背著人就行。
東邊那家雜貨鋪果然開著。門面比舊貨鋪寬敞些，櫃檯上擺著針線包,碎布頭,草繩,火鐮,還有一個陶罐里插著幾根麥芽糖棍子。
葉靈兒走進去，先看了看針線。
「掌柜的，縫衣針帶線的多少錢一包？」
「三文。」櫃檯後面是個胖臉媳婦，手裡正在搓麻繩。
「碎布呢？」
「碎布一把五文。」
「給靈兒拿一包針線，一把碎布。」
胖臉媳婦利落地包好了，扔在櫃檯上。
葉靈兒又看了看那幾根麥芽糖棍。
「糖多少錢？」
「一根兩文。」
葉靈兒猶豫了一下。兩文錢一根糖，災年的價比平時貴了一倍。
阿寶站在櫃檯邊上，個子矮，剛好夠得著台面。他踮著腳看了看那幾根糖棍，又縮回去了。
「姐姐不用買。」
葉靈兒看他。
阿寶的眼睛盯著糖棍，喉嚨動了一下，但嘴巴說的是另一回事。
「太貴了。靈兒別買了。」
葉靈兒從懷裡摸出四文錢放在櫃檯上。
「來兩根。」
胖臉媳婦拔了兩根糖棍遞過來。
葉靈兒把一根塞到阿寶手裡。
阿寶捧著糖棍，沒舔。
「姐姐的呢？」
「另一根姐姐收著。」
阿寶歪著頭看她。「姐姐不吃嗎？」
「不急。」
阿寶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棍，舔了一小口。甜味化在舌尖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糖棍遞給葉靈兒。
「姐姐舔一口。」
葉靈兒舔了一小口，把糖棍推回去。
阿寶又舔了一口，忽然把糖棍從嘴邊拿開了。
「姐姐，把另一根留著。」
「留著做什麼？」
「等找到爹爹了，給爹爹吃。」
葉靈兒的手指停了一下。
阿寶很認真地說：「爹爹肯定也好久沒吃糖了。」
葉靈兒把那根糖棍用碎布包好，塞進懷裡。
「行。給爹爹留著。」
阿寶這才放心地繼續舔自己那根。
針線和碎布買好了，葉靈兒把東西拐進巷子收進空間，牽著阿寶往鎮子北邊走。
趙村長之前告訴過她，逃荒北上有兩條路。一條是走官道，人多但慢，關卡也多。另一條是搭順路的牛車或商隊，快些，但要花錢。
鎮子北邊有一個簡陋的車馬場。說是車馬場，其實就是一片空地，幾輛牛車和驢車歪歪扭扭停著，車夫們蹲在旁邊啃乾糧。
葉靈兒領著阿寶在車馬場邊上轉了一圈。
一輛牛車上坐著三個災民，看樣子是一家子。另一輛牛車空著，車夫在餵牛草料。
葉靈兒走到那輛空牛車旁邊。
「大叔，這車往北走嗎？」
車夫回過頭來。
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下巴上一撮稀疏的短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
「往北走。到永寧鎮，大後天到。」
「能不能帶兩個人？」
車夫上下打量了她和阿寶。「就你們倆？」
「嗯。靈兒有錢。」
「小丫頭，錢不錢的先不說。你們兩個孩子，沒大人帶著？」
「沒有。爹娘不在了，去北邊投親。」
車夫嗯了一聲，手裡的草料往牛嘴邊又塞了一把。
「坐車角，一人三文，兩個六文。管坐不管飯。」
「行。」
葉靈兒數了六文銅板遞過去。
車夫接了，指了指車板後面的一個角落。「那兒坐。天亮前出發，你們今晚自己找地方歇。」
「大叔，前面路上有歇腳的地方嗎？」
車夫扔完草料，在牛背上拍了一掌。
「前面二十里有個客棧。茅草棚子那種，便宜。一晚上兩個人住通鋪，四文錢。」他回過頭來看了葉靈兒一眼，「兩個孩子住客棧不安全，要不你們今晚就在車馬場這邊將就一夜，明早跟車走。」
葉靈兒沒接話。她看了看車馬場周圍，空曠，四面透風，旁邊就是鎮子北門，進出的人雜。
這地方不能睡。
「靈兒想想。謝謝大叔。」
她領著阿寶離開了車馬場，走到鎮子邊上的一條田埂上坐下來。
阿寶蹲在旁邊，把糖棍上最後一點甜味舔乾淨了，把光禿禿的竹籤子插在地上。
「姐姐，今晚睡哪？」
「再看看。」
葉靈兒坐在田埂上，目光往車馬場方向掃了一圈。
天色漸暗。車馬場裡多了幾輛車，有個趕驢車的老漢在跟剛才那個牛車車夫說話。
葉靈兒的目光落在牛車車夫身上。
他蹲在牛車旁邊洗手。
拿著一塊布巾，在水桶里泡了泡，反覆擦手指縫。
擦得很仔細。指甲縫，手心紋路，手腕內側，一處一處地搓。
葉靈兒看了兩息，收回目光。
普通趕車的腳夫，手上長年粗糙皴裂，沾滿泥巴牛糞，洗手從來是胡亂撩兩把水了事。
這個人搓手的動作不像趕車人。
像是手上沾了什麼不想留在皮膚上的東西。
葉靈兒站起來，拉著阿寶往回走。
「姐姐，不坐他的車了？」
「換一輛。」
「為什麼？」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歪著頭，鼻子動了一下。
「姐姐，阿寶聞到了。」
葉靈兒的腳步停了。
「聞到什麼？」
阿寶皺起鼻子，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大叔手上，有馮婆子餅子一樣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