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路引盤查
「那阿寶也忍。等找到爹爹再說。」
葉靈兒沒再接話。她低頭走路，腳步保持在人群邊緣，既不打眼，也不掉隊。
走了大半天，遠處出現了一片灰撲撲的鎮子輪廓。
鎮口有一道土坯矮牆，牆邊支了一個木棚子，棚子底下坐著兩個穿皂衣的官差。
一張破桌子上擺著筆墨和銅印。
過路的人排成了一溜長隊。
葉靈兒拉著阿寶站到隊尾，目光掃過前面排隊的人群。
災民多。有挑擔子的壯漢，有背枕頭捆的老太婆，有牽孩子的婦人。每個人走到桌前都要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官差看。
路引。
葉靈兒沒有路引。
趙村長給她開過一封村保書信，但那只在清泉鎮地界管用。出了清泉鎮往北走，就是別的縣界。縣界之間要看路引，沒路引的要被盤查。
她站在隊伍里，看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過關。
有路引的，官差看兩眼蓋個章就放行。
沒路引的，分兩種。
一種是災民流民，三五成群的，官差懶得一個個查，問幾句話揮揮手也就放了。
另一種是單個人或者小股人，官差盤問得仔細些，有些還要翻包袱。
葉靈兒注意到第三種情況。
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走到桌前，沒路引，也沒災民憑證。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壓在桌角底下。官差瞥了一眼，把銅錢掃進袖筒，蓋了個章就放了。
葉靈兒數了數。五枚銅錢。
隊伍往前挪了一段，輪到前面那個瘦老漢了。
「從哪來的？」官差翻著他的布條路引。
「柳樹溝。」
「去哪？」
「北邊親戚家。」
「幾口人？」
「就我一個老頭子。」
官差蓋了章，揮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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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媳婦排在後面。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去，是她丈夫家的戶帖抄本。官差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
「你男人呢？」
「死了。」年輕媳婦聲音低低的。
官差沒再問，蓋章放行。
葉靈兒越走越近了。
她彎下腰，把阿寶抱了起來。
阿寶摟著她的脖子，小聲問了一句。「姐姐，前面怎麼了？」
「問幾句話就行。你別說話，聽姐姐的。」
「嗯。」
輪到她了。
坐著的官差抬起頭，看見是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愣了一下。
「你們倆？大人呢？」
葉靈兒抱著阿寶站在桌前，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沒大人了。」
「沒大人你們從哪來的？」
「南邊。爹娘都沒了。靈兒帶弟弟去北邊投親。」
站著的那個官差走過來，打量了她幾眼。「路引呢？」
葉靈兒搖了搖頭。
「哪個村的？有沒有村保的文書？」
葉靈兒從懷裡慢慢摸出一張摺疊好的紙。
那是斷親文書。
張秀才寫的，族長按了印，趙村長蓋了私章。
她把文書展開，只露出上半截。上面寫著她和阿寶的名字，以及青山村葉氏的字樣。底下斷親的內容被她用手指擋住了。
「靈兒有這個。村長給寫的。」
坐著的官差接過去掃了兩眼。
「葉靈兒，葉阿寶。青山村的？」
「嗯。」
「投親投哪兒？」
「北邊。靈兒的爹爹以前是軍戶。」
「軍戶？」官差的目光定了一下，「你爹叫什麼？」
葉靈兒的心跳快了半拍。
「葉戰。」
坐著的官差抬起頭，跟站著的那個對視了一眼。
葉靈兒把臉埋在阿寶的後腦勺旁邊，聲音悶悶的。
「爹爹好多年沒回來了。靈兒也不知道他在哪。」
站著的官差走到桌旁，低聲跟同伴說了句什麼。葉靈兒豎著耳朵，只聽清了兩個字。
叛國。
坐著的官差又看了她一眼。
「你爹是葉戰？」
「嗯。靈兒記得爹爹說過在北邊當兵。靈兒想去找他。」
「你幾歲了？」
「八歲。」
官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阿寶。阿寶把臉埋在葉靈兒肩膀上，一聲不吭。
「八歲的丫頭帶四歲的弟弟上路。」官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知不知道你爹葉戰犯了事？」
葉靈兒的眼眶紅了。
「靈兒不知道。靈兒只知道爹爹走了好多年沒回來。娘不在了。家裡也待不住了。靈兒只有弟弟。」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帶了哭腔。
阿寶配合得恰到好處。他把臉從葉靈兒肩上抬起來，鼻涕糊了一臉，眼淚汪汪地看著官差。
「叔叔，不要趕姐姐走。」
坐著的官差嘆了口氣，把文書推回來。
「葉戰的事，你一個小丫頭確實不懂。」他拿起筆，在過路簿上寫了兩個名字，「行了，過去吧。前面有施粥的棚子，北上的逃荒隊伍也從那邊走。」
葉靈兒接回文書，彎腰行了個禮。
「謝謝叔叔。」
她抱著阿寶從關卡走過去。
走了十幾步，她把阿寶放下來，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阿寶仰頭看她。「姐姐，那人說爹爹犯了事。」
「嗯。」
「爹爹犯了什麼事？」
「沒犯事。是別人說的。」
「別人瞎說？」
葉靈兒牽著他走過一排歪歪斜斜的茅舍。施粥棚子在前面路口，冒著稀薄的白煙。
「別人說爹爹通敵叛國。」
阿寶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
「就是說爹爹幫壞人打自己人。」
阿寶的小臉皺成一團。
「爹爹不會。」
「靈兒知道。」
「那為什麼別人這麼說？」
葉靈兒蹲下來，幫他把鞋頭裡露出來的腳趾塞回去。
「因為有人害了爹爹。就像大伯和大伯娘搶咱們的銀子一樣，有人想搶爹爹的東西，就編了瞎話害他。」
阿寶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靈兒去找爹爹，是不是要幫爹爹打那些壞人？」
葉靈兒把他的領口理好，站起來。
「先找到爹爹。打壞人的事，後面再說。」
阿寶攥著她的手指，腳步比剛才沉了些。
走了一小段路，他又開了口。
「姐姐，剛才那個官差說爹爹犯事的時候，姐姐害怕了嗎？」
葉靈兒沒回頭。
「你覺得呢？」
阿寶想了想。「姐姐手心出汗了。阿寶摸到了。」
葉靈兒的腳步沒停。
風從鎮子北面吹過來，帶著施粥棚的米湯味和牲口糞的臊氣。
阿寶又說了一句。
「阿寶的手心也出汗了。可阿寶沒哭。」
葉靈兒沒再接話。她低頭走路，腳步保持在人群邊緣，既不打眼，也不掉隊。
走了大半天，遠處出現了一片灰撲撲的鎮子輪廓。
鎮口有一道土坯矮牆，牆邊支了一個木棚子，棚子底下坐著兩個穿皂衣的官差。
一張破桌子上擺著筆墨和銅印。
過路的人排成了一溜長隊。
葉靈兒拉著阿寶站到隊尾，目光掃過前面排隊的人群。
災民多。有挑擔子的壯漢，有背枕頭捆的老太婆，有牽孩子的婦人。每個人走到桌前都要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官差看。
路引。
葉靈兒沒有路引。
趙村長給她開過一封村保書信，但那只在清泉鎮地界管用。出了清泉鎮往北走，就是別的縣界。縣界之間要看路引，沒路引的要被盤查。
她站在隊伍里，看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過關。
有路引的，官差看兩眼蓋個章就放行。
沒路引的，分兩種。
一種是災民流民，三五成群的，官差懶得一個個查，問幾句話揮揮手也就放了。
另一種是單個人或者小股人，官差盤問得仔細些，有些還要翻包袱。
葉靈兒注意到第三種情況。
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走到桌前，沒路引，也沒災民憑證。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壓在桌角底下。官差瞥了一眼，把銅錢掃進袖筒，蓋了個章就放了。
葉靈兒數了數。五枚銅錢。
隊伍往前挪了一段，輪到前面那個瘦老漢了。
「從哪來的？」官差翻著他的布條路引。
「柳樹溝。」
「去哪？」
「北邊親戚家。」
「幾口人？」
「就我一個老頭子。」
官差蓋了章，揮手放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年輕媳婦排在後面。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去，是她丈夫家的戶帖抄本。官差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
「你男人呢？」
「死了。」年輕媳婦聲音低低的。
官差沒再問，蓋章放行。
葉靈兒越走越近了。
她彎下腰，把阿寶抱了起來。
阿寶摟著她的脖子，小聲問了一句。「姐姐，前面怎麼了？」
「問幾句話就行。你別說話，聽姐姐的。」
「嗯。」
輪到她了。
坐著的官差抬起頭，看見是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愣了一下。
「你們倆？大人呢？」
葉靈兒抱著阿寶站在桌前，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沒大人了。」
「沒大人你們從哪來的？」
「南邊。爹娘都沒了。靈兒帶弟弟去北邊投親。」
站著的那個官差走過來，打量了她幾眼。「路引呢？」
葉靈兒搖了搖頭。
「哪個村的？有沒有村保的文書？」
葉靈兒從懷裡慢慢摸出一張摺疊好的紙。
那是斷親文書。
張秀才寫的，族長按了印，趙村長蓋了私章。
她把文書展開，只露出上半截。上面寫著她和阿寶的名字，以及青山村葉氏的字樣。底下斷親的內容被她用手指擋住了。
「靈兒有這個。村長給寫的。」
坐著的官差接過去掃了兩眼。
「葉靈兒，葉阿寶。青山村的？」
「嗯。」
「投親投哪兒？」
「北邊。靈兒的爹爹以前是軍戶。」
「軍戶？」官差的目光定了一下，「你爹叫什麼？」
葉靈兒的心跳快了半拍。
「葉戰。」
坐著的官差抬起頭，跟站著的那個對視了一眼。
葉靈兒把臉埋在阿寶的後腦勺旁邊，聲音悶悶的。
「爹爹好多年沒回來了。靈兒也不知道他在哪。」
站著的官差走到桌旁，低聲跟同伴說了句什麼。葉靈兒豎著耳朵，只聽清了兩個字。
叛國。
坐著的官差又看了她一眼。
「你爹是葉戰？」
「嗯。靈兒記得爹爹說過在北邊當兵。靈兒想去找他。」
「你幾歲了？」
「八歲。」
官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阿寶。阿寶把臉埋在葉靈兒肩膀上，一聲不吭。
「八歲的丫頭帶四歲的弟弟上路。」官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知不知道你爹葉戰犯了事？」
葉靈兒的眼眶紅了。
「靈兒不知道。靈兒只知道爹爹走了好多年沒回來。娘不在了。家裡也待不住了。靈兒只有弟弟。」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帶了哭腔。
阿寶配合得恰到好處。他把臉從葉靈兒肩上抬起來，鼻涕糊了一臉，眼淚汪汪地看著官差。
「叔叔，不要趕姐姐走。」
坐著的官差嘆了口氣，把文書推回來。
「葉戰的事，你一個小丫頭確實不懂。」他拿起筆，在過路簿上寫了兩個名字，「行了，過去吧。前面有施粥的棚子，北上的逃荒隊伍也從那邊走。」
葉靈兒接回文書，彎腰行了個禮。
「謝謝叔叔。」
她抱著阿寶從關卡走過去。
走了十幾步，她把阿寶放下來，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阿寶仰頭看她。「姐姐，那人說爹爹犯了事。」
「嗯。」
「爹爹犯了什麼事？」
「沒犯事。是別人說的。」
「別人瞎說？」
葉靈兒牽著他走過一排歪歪斜斜的茅舍。施粥棚子在前面路口，冒著稀薄的白煙。
「別人說爹爹通敵叛國。」
阿寶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
「就是說爹爹幫壞人打自己人。」
阿寶的小臉皺成一團。
「爹爹不會。」
「靈兒知道。」
「那為什麼別人這麼說？」
葉靈兒蹲下來，幫他把鞋頭裡露出來的腳趾塞回去。
「因為有人害了爹爹。就像大伯和大伯娘搶咱們的銀子一樣，有人想搶爹爹的東西，就編了瞎話害他。」
阿寶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靈兒去找爹爹，是不是要幫爹爹打那些壞人？」
葉靈兒把他的領口理好，站起來。
「先找到爹爹。打壞人的事，後面再說。」
阿寶攥著她的手指，腳步比剛才沉了些。
走了一小段路，他又開了口。
「姐姐，剛才那個官差說爹爹犯事的時候，姐姐害怕了嗎？」
葉靈兒沒回頭。
「你覺得呢？」
阿寶想了想。「姐姐手心出汗了。阿寶摸到了。」
葉靈兒的腳步沒停。
風從鎮子北面吹過來，帶著施粥棚的米湯味和牲口糞的臊氣。
阿寶又說了一句。
「阿寶的手心也出汗了。可阿寶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