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朝堂初審
沈小七蹲在門檻上把那碗涼透的麵條扒拉乾淨，抹了一把嘴才把事情說完整。
「俺今天下午照葉姐吩咐的去羊角胡同盯著，到的時候院門大開，裡面連張桌子都沒剩下，灶台上鐵鍋都卸了，後院的水缸也搬走了。」
葉靈兒靠在櫃檯邊上，手裡攥著阿寶遞過來的半塊餅沒咬。
「木匣子呢？」
「沒了，俺翻了整個院子，地磚都掀了幾塊，匣子不在了。」
許掌柜從後面插了一嘴。
「杜帳房不是前天還來鋪子裡送過一回帳本嗎？走的時候還跟俺打了招呼，說明天再來核，怎麼突然跑了？」
「不是他自己要跑的。」
葉靈兒把餅放在灶台上，走到門口朝巷子兩頭看了看，拉下半扇門板擋住外面的視線。
「杜帳房膽子小，讓他自己跑他不敢，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他手裡有東西，把人連東西一塊兒弄走了。」
沈小七蹲在地上仰頭看她。
「葉姐，那匣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你不用知道，你明天一早去一趟沈大人府上，把杜帳房失蹤的事告訴何安就行了。」
「那葉姐你呢？」
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半塊餅，阿寶正偷偷伸手去夠。
「俺明天要去大理寺。」
阿寶的手縮了回來，歪著腦袋看她。
「姐姐，大理寺是什麼地方？」
「審案子的地方，爹爹明天在那兒。」
阿寶從灶台後面跳出來，兩隻手拍了拍。
「俺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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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你在鋪子裡看著，誰來都不開門，等許叔回來了再開。」
阿寶不樂意，鼓著腮幫子。
「姐姐每回說不行的時候，都是要去干危險的事。」
葉靈兒彎腰把他衣領上粘的麵粉拍掉。
「不危險，就是去坐著聽人說話。」
天沒亮葉靈兒就出了門，穿的是許掌柜昨晚找裁縫趕出來的藏青色半舊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束在腦後，看著像個清瘦的小書童。
大理寺正堂外面已經站了不少人了，六部上朝散了值的官員三三兩兩聚在廊下，有幾個穿緋袍的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目光一直往正堂裡面瞟。
葉靈兒被攔在側門外頭，亮了葉戰家屬的牌子才被放進去，安排在旁聽席最靠邊的位置。
堂上坐著三個人，正中是大理寺卿許慎，左首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官員，臉生得白淨，下巴上留著短須，目光在堂下來回掃的時候總帶著一點笑意，葉靈兒沒見過他，但從位置上判斷應該是秦嵩的人。
右首那一位她認得，是昨天來鋪子裡的沈清河。
葉戰被兩個差役從側門帶進來，沒有戴枷，手上也沒有鎖鏈，只是腰間的佩刀被收了，換成一條白布束帶，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
他掃了一眼旁聽席，看見葉靈兒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轉過頭面朝堂上。
許慎先開口。
「葉戰，你可知朝廷傳你回京所為何事？」
「知道，御史台彈劾末將十一條罪狀，末將逐條聽過，逐條都有話說。」
左首那個白淨官員接過話頭，翻開面前的卷宗。
「葉將軍，俺是刑部侍郎裴安，奉旨協審，先從第一條問起。」
他頓了一下，手指頭在卷宗上點了點。
「御史台奏摺中說你在邊城守戰期間擅自擴編先鋒營兵員兩百餘人，超出朝廷核定編制，此事你怎麼說？」
葉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先鋒營原編八百人，末將接手時實存五百六十三人，差額是前任副將王元任期內未曾補足的，末將到任後依據北狄犯境頻率申請補員，兵部批文在鎮北軍大營的文書櫃中存檔，編號己卯年秋字第七號。」
裴安翻了一下手裡的卷宗，沒找到那份批文。
「你說有批文，可兵部存檔中未見此條。」
「末將離任前曾令書記官周硯謄抄留底，原件報送兵部途經軍需營轉遞，若兵部存檔中缺失，應查軍需營轉遞記錄是否完整。」
裴安的笑意收了一點，低頭在紙上記了兩筆。
「第二條，你在去年冬至前後擅自調動火頭軍人員充入斥候小隊，將後勤編制挪作戰鬥用途，有無此事？」
「有，但不是擅自調動。」
葉戰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紙頁。
「這是當日的值日軍令副本，上面有末將簽章和先鋒營校尉馬驍的副簽，當時北狄夜襲斥候哨位，折損斥候十一人，火頭軍中有六人此前當過兵，末將臨時編入斥候隊補缺，戰後即歸還火頭軍建制。」
沈清河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沒有表態。
裴安把紙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手指頭在簽章上摸了一下。
「這份副本為何不在兵部存檔中？」
「軍令副本按例留存大營文書櫃，不報兵部，裴大人若要核實，可調鎮北軍文書櫃中己卯年冬字全部存檔。」
裴安沒有馬上接話，低頭又翻了一頁卷宗。
葉靈兒坐在旁聽席上，手指頭搭在膝蓋上沒動，眼睛一直看著葉戰的後背。
前世的爹爹不是這樣的，前世爹爹在朝堂上被人問話的時候只會說一句軍令如山，然後被人用條文活活扣死。
這一世他學會了，不硬頂，不爭吵，每一條都拿證據說話。
裴安一口氣問了五條，葉戰一條一條接住，有批文的就出示批文，有人證的就報出人證姓名和現在的駐地，問到傷亡名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沈清河一眼。
「沈大人手中應有一份傷兵名冊，上面的數目與朝廷收到的陣亡報告不符，差額近半，那些多出來的陣亡人數的撫恤銀子去了哪裡，末將也想知道。」
沈清河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裴安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合上卷宗，朝許慎拱手。
「大人，第六條涉及監軍劉保在任期間中毒一案，此案需劉保本人出堂對質，請傳證人。」
許慎朝堂外的差役揮了揮手。
差役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來，臉上的神色不太對。
「大人，劉保今早在安置別院中吐血昏迷，太醫說脈象有沉，暫時無法移動。」
旁聽席上有人嘶了一聲，好幾個官員交頭接耳。
裴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證人無法出堂，此案暫不宜繼續審理，請大人延審。」
許慎看了沈清河一眼，沈清河的手指頭搭在卷宗上，搭了好一會兒才收了回去。
「延審。」
差役開始清堂，葉戰被帶往側廊等候，路過葉靈兒身邊時低頭說了一句。
「別去看劉保，先回鋪子。」
葉靈兒站起來，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爹，劉保不是自己病的。」
葉戰的腳步沒停。
「俺知道，但大理寺門口全是眼睛，你現在去就是告訴所有人葉家跟劉保的命連著。」
葉靈兒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鬆開了。
「那俺走後門。」
葉戰回了一下頭，眼睛在她臉上看了兩息。
「靈兒，你走之前告訴俺一件事。」
「什麼事？」
「杜帳房是不是出事了？」
葉靈兒沒有馬上接話，廊下有差役經過，她等腳步聲走遠了才開口。
「爹，杜帳房昨天下午失蹤了，連人帶匣子一起沒的。」
葉戰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腰間的白布束帶被指節勒出一道深痕。
「匣子裡裝的是什麼？」
「是嚴啟名下三家糧行這兩年走過的暗帳流水，每一筆都跟軍糧折銀的去向對得上，俺本來打算讓沈大人核過之後再交給您。」
葉戰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你先走，別讓裴安的人看見你。」
葉靈兒側身閃進廊柱的陰影里，從側門出了大理寺。
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趕車的是林鏢頭手下的一個夥計，見她出來就把帘子掀開了。
葉靈兒上了車，騾車往南城方向走了一截，她掀開後簾往外看了一眼。
大理寺門口聚了一堆人，有兩個穿青袍的在往外走，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其中一個回頭朝大理寺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翹了翹。
旁邊站著的人葉靈兒認得，是方懷義身邊的一個書吏。
騾車拐過街角，那兩個人的身影被牆壁遮住了。
葉靈兒放下車簾，朝前面喊了一聲。
「不去鋪子了，去安置劉保的別院。」
趕車的夥計回頭看了她一眼。
「葉姑娘，那邊今早換了一撥守衛，俺路過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的不是原來大理寺的人。」
葉靈兒的手搭在車幫上，指頭點了兩下。
「換成誰的人了？」
「看衣裳像是刑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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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靠在櫃檯邊上，手裡攥著阿寶遞過來的半塊餅沒咬。
「木匣子呢？」
「沒了，俺翻了整個院子，地磚都掀了幾塊，匣子不在了。」
許掌柜從後面插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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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自己要跑的。」
葉靈兒把餅放在灶台上，走到門口朝巷子兩頭看了看，拉下半扇門板擋住外面的視線。
「杜帳房膽子小，讓他自己跑他不敢，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他手裡有東西，把人連東西一塊兒弄走了。」
沈小七蹲在地上仰頭看她。
「葉姐，那匣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你不用知道，你明天一早去一趟沈大人府上，把杜帳房失蹤的事告訴何安就行了。」
「那葉姐你呢？」
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半塊餅，阿寶正偷偷伸手去夠。
「俺明天要去大理寺。」
阿寶的手縮了回來，歪著腦袋看她。
「姐姐，大理寺是什麼地方？」
「審案子的地方，爹爹明天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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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危險，就是去坐著聽人說話。」
天沒亮葉靈兒就出了門，穿的是許掌柜昨晚找裁縫趕出來的藏青色半舊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束在腦後，看著像個清瘦的小書童。
大理寺正堂外面已經站了不少人了，六部上朝散了值的官員三三兩兩聚在廊下，有幾個穿緋袍的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目光一直往正堂裡面瞟。
葉靈兒被攔在側門外頭，亮了葉戰家屬的牌子才被放進去，安排在旁聽席最靠邊的位置。
堂上坐著三個人，正中是大理寺卿許慎，左首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官員，臉生得白淨，下巴上留著短須，目光在堂下來回掃的時候總帶著一點笑意，葉靈兒沒見過他，但從位置上判斷應該是秦嵩的人。
右首那一位她認得，是昨天來鋪子裡的沈清河。
葉戰被兩個差役從側門帶進來，沒有戴枷，手上也沒有鎖鏈，只是腰間的佩刀被收了，換成一條白布束帶，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
他掃了一眼旁聽席，看見葉靈兒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轉過頭面朝堂上。
許慎先開口。
「葉戰，你可知朝廷傳你回京所為何事？」
「知道，御史台彈劾末將十一條罪狀，末將逐條聽過，逐條都有話說。」
左首那個白淨官員接過話頭，翻開面前的卷宗。
「葉將軍，俺是刑部侍郎裴安，奉旨協審，先從第一條問起。」
他頓了一下，手指頭在卷宗上點了點。
「御史台奏摺中說你在邊城守戰期間擅自擴編先鋒營兵員兩百餘人，超出朝廷核定編制，此事你怎麼說？」
葉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先鋒營原編八百人，末將接手時實存五百六十三人，差額是前任副將王元任期內未曾補足的，末將到任後依據北狄犯境頻率申請補員，兵部批文在鎮北軍大營的文書櫃中存檔，編號己卯年秋字第七號。」
裴安翻了一下手裡的卷宗，沒找到那份批文。
「你說有批文，可兵部存檔中未見此條。」
「末將離任前曾令書記官周硯謄抄留底，原件報送兵部途經軍需營轉遞，若兵部存檔中缺失，應查軍需營轉遞記錄是否完整。」
裴安的笑意收了一點，低頭在紙上記了兩筆。
「第二條，你在去年冬至前後擅自調動火頭軍人員充入斥候小隊，將後勤編制挪作戰鬥用途，有無此事？」
「有，但不是擅自調動。」
葉戰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紙頁。
「這是當日的值日軍令副本，上面有末將簽章和先鋒營校尉馬驍的副簽，當時北狄夜襲斥候哨位，折損斥候十一人，火頭軍中有六人此前當過兵，末將臨時編入斥候隊補缺，戰後即歸還火頭軍建制。」
沈清河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沒有表態。
裴安把紙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手指頭在簽章上摸了一下。
「這份副本為何不在兵部存檔中？」
「軍令副本按例留存大營文書櫃，不報兵部，裴大人若要核實，可調鎮北軍文書櫃中己卯年冬字全部存檔。」
裴安沒有馬上接話，低頭又翻了一頁卷宗。
葉靈兒坐在旁聽席上，手指頭搭在膝蓋上沒動，眼睛一直看著葉戰的後背。
前世的爹爹不是這樣的，前世爹爹在朝堂上被人問話的時候只會說一句軍令如山，然後被人用條文活活扣死。
這一世他學會了，不硬頂，不爭吵，每一條都拿證據說話。
裴安一口氣問了五條，葉戰一條一條接住，有批文的就出示批文，有人證的就報出人證姓名和現在的駐地，問到傷亡名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沈清河一眼。
「沈大人手中應有一份傷兵名冊，上面的數目與朝廷收到的陣亡報告不符，差額近半，那些多出來的陣亡人數的撫恤銀子去了哪裡，末將也想知道。」
沈清河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裴安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合上卷宗，朝許慎拱手。
「大人，第六條涉及監軍劉保在任期間中毒一案，此案需劉保本人出堂對質，請傳證人。」
許慎朝堂外的差役揮了揮手。
差役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來，臉上的神色不太對。
「大人，劉保今早在安置別院中吐血昏迷，太醫說脈象有沉，暫時無法移動。」
旁聽席上有人嘶了一聲，好幾個官員交頭接耳。
裴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證人無法出堂，此案暫不宜繼續審理，請大人延審。」
許慎看了沈清河一眼，沈清河的手指頭搭在卷宗上，搭了好一會兒才收了回去。
「延審。」
差役開始清堂，葉戰被帶往側廊等候，路過葉靈兒身邊時低頭說了一句。
「別去看劉保，先回鋪子。」
葉靈兒站起來，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爹，劉保不是自己病的。」
葉戰的腳步沒停。
「俺知道，但大理寺門口全是眼睛，你現在去就是告訴所有人葉家跟劉保的命連著。」
葉靈兒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鬆開了。
「那俺走後門。」
葉戰回了一下頭，眼睛在她臉上看了兩息。
「靈兒，你走之前告訴俺一件事。」
「什麼事？」
「杜帳房是不是出事了？」
葉靈兒沒有馬上接話，廊下有差役經過，她等腳步聲走遠了才開口。
「爹，杜帳房昨天下午失蹤了，連人帶匣子一起沒的。」
葉戰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腰間的白布束帶被指節勒出一道深痕。
「匣子裡裝的是什麼？」
「是嚴啟名下三家糧行這兩年走過的暗帳流水，每一筆都跟軍糧折銀的去向對得上，俺本來打算讓沈大人核過之後再交給您。」
葉戰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你先走，別讓裴安的人看見你。」
葉靈兒側身閃進廊柱的陰影里，從側門出了大理寺。
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趕車的是林鏢頭手下的一個夥計，見她出來就把帘子掀開了。
葉靈兒上了車，騾車往南城方向走了一截，她掀開後簾往外看了一眼。
大理寺門口聚了一堆人，有兩個穿青袍的在往外走，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其中一個回頭朝大理寺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翹了翹。
旁邊站著的人葉靈兒認得，是方懷義身邊的一個書吏。
騾車拐過街角，那兩個人的身影被牆壁遮住了。
葉靈兒放下車簾，朝前面喊了一聲。
「不去鋪子了，去安置劉保的別院。」
趕車的夥計回頭看了她一眼。
「葉姑娘，那邊今早換了一撥守衛，俺路過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的不是原來大理寺的人。」
葉靈兒的手搭在車幫上，指頭點了兩下。
「換成誰的人了？」
「看衣裳像是刑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