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御史上門
第二天午後，鋪子剛過了飯點，巷子裡的腳夫都散了，小桃在後面刷碗，翠雲擀好了明天要用的麵團蓋上濕布，許掌柜趴在櫃檯上打盹。
阿寶蹲在門口用樹枝在地上劃字，葉靈兒前兩天教他寫的「葉」字歪歪扭扭，多出來好幾筆。
一輛青布帷幔的馬車從巷口駛進來，停在鋪子門前三丈遠的地方，車夫跳下來在前面墊了一塊腳踏。
何安從車後面繞過來，走到門口拱了拱手。
「葉姑娘，沈大人來了。」
葉靈兒擦了擦手，把擋在門口的矮桌挪開。
車簾掀起來，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青灰色的官袍，沒有戴帽，頭髮束得整齊，臉上的線條瘦削，兩道眉毛又粗又直，看人的時候眼睛不怎麼動。
沈清河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兩眼，目光從被砸歪的碗碟架子上掃過，又落到灶台旁邊那隻空了的帳柜上。
「你就是葉靈兒？」
「俺是。」
「你父親葉戰，現在人在何處？」
「在驛館等候朝廷傳喚。」
沈清河點了一下頭，彎腰走進鋪子。
何安搬了一把條凳過來，拿袖子擦了擦。
沈清河沒坐，他走到帳櫃前面蹲下來看了看被踹飛的銅鎖，又看了看櫃門上的腳印。
「這個柜子是薛懷恩砸開的？」
「是，當時巷子裡十幾個人都看見了，趙掌柜和劉牙人也在場。」
沈清河站起來，從袖子裡取出一本冊子，正是昨天何安帶走的那三本當中最薄的一本。
「這本冊子上的數目，俺昨晚核對了一部分，跟戶部去年秋天的鹽引底檔比對過了。」
葉靈兒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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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河看著她。
「數目對得上，但字跡不是戶部文書房的筆跡，像是有人照著原檔抄錄的副本。」
「沈大人，俺是個賣麵條的，這些東西俺看不懂。」
沈清河把冊子收回袖子裡，在條凳上坐下來。
「葉姑娘，俺不是來跟你客氣的，俺是御史中丞，俺的差事是查案彈劾，不是替哪一方說話。」
葉靈兒在他對面站著，沒有坐。
「沈大人請講。」
「這些帳冊出現在你的鋪子裡，出現的時機恰好是薛懷恩上門鬧事，出現的方式恰好是被人砸開柜子當眾翻出來，葉姑娘，你覺得俺會信這是巧合？」
葉靈兒低了一下頭，聲音放得很輕。
「沈大人覺得不是巧合，俺也不敢說是。」
沈清河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你告訴俺，這些帳冊是你放進去的？」
「俺放進去的，但帳冊不是俺寫的，也不是俺偽造的。」
沈清河靠在椅背上，手指頭搭在膝蓋上。
「從哪兒來的？」
葉靈兒轉身從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隻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份抄件和一捲紙。
「沈大人，俺先不說帳冊的來路，俺想請您先看兩樣東西。」
她把抄件遞過去。
「這一份是劉保在大理寺的供詞副本，俺托人抄出來的，不是原件。」
沈清河接過來展開，逐行看了一遍，眼睛在中間某一段停了一下。
「劉保的供詞裡提到軍餉剋扣的去向，說是一半進了他自己的腰包，一半被上面的人拿走了，但沒有指名道姓。」
「對，他沒敢說名字，但他說了一個細節，那些銀子是通過一家糧行走的帳。」
葉靈兒指了指抄件中間。
「沈大人看這一行，劉保說糧行的東家跟京城一位鹽商關係密切，鹽商每年秋天都會從邊關運一批貨進京，走的不是正經商路。」
沈清河抬起眼睛看她。
「你想說這個鹽商就是嚴啟？」
「俺不想說什麼，俺只是把東西擺在這兒，沈大人自己判斷。」
葉靈兒又把那捲紙展開。
「這是北境邊城送過來的傷兵名冊，從去年秋天到今年開春，鎮北軍上報朝廷的傷亡人數是三百七十二人，但這份名冊上登記的實際傷亡是六百一十九人。」
沈清河接過名冊，翻了幾頁。
「差了近一半。」
「差出來的那些人的撫恤銀子，去了哪兒？」
沈清河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名冊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在紙面上慢慢移動，逐條對著上面的名字看。
「這份名冊的來源能查證嗎？」
「能，白軍醫可以作證，他在鎮北軍軍醫營待了十二年，每一個傷兵的入營記錄都經過他的手，他可以指出哪些傷情記錄被人篡改過。」
沈清河合上名冊，抬頭打量了葉靈兒好一會兒。
「你今年多大？」
「八歲。」
沈清河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把抄件和名冊都收進袖子裡，站起身來。
「葉姑娘，俺把話說在前面，這些東西俺會查，但查完了若發現是偽造的，不管背後是誰指使的，俺一樣彈劾。」
葉靈兒仰頭看著他。
「沈大人，俺巴不得您查得越細越好。」
沈清河的腳步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查得越細，俺爹的冤屈就越清楚，那些在供詞裡藏著的名字就越藏不住。」
沈清河看了她好一會兒，轉身往門口走。
何安趕緊跑過去掀車簾，沈清河一隻腳邁上腳踏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葉姑娘。」
「沈大人。」
「你那碗麵條，明天俺讓何安來買兩碗。」
葉靈兒的嘴角彎了一下。
「三文錢一碗，不賒帳。」
「大人，您真覺得這些東西靠得住？」
車簾里傳出沈清河的聲音。
「靠不靠得住，查了才知道，但那份傷兵名冊上有七個名字，俺三年前去邊城巡查的時候親眼見過其中三個人。」
何安的嘴張了張。
「朝廷報的陣亡名單里，這三個人全在上面。」
馬車從巷口駛出去，葉靈兒站在門口目送車影拐過街角，轉身回了鋪子。
許掌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搭在檯面上。
「葉丫頭，這個沈大人什麼路數？」
「不偏不倚，不信人也不信權，只信自己查出來的東西。」
「那他靠得住嗎？」
葉靈兒蹲下去把灶里的火撥了撥，火苗跳起來映著她的半邊臉。
「要是靠不住的人，俺不會把名冊給他。」
阿寶從門口跑進來，手裡攥著兩枚銅板。
「姐姐，剛才有個大叔路過聞到面香，問咱們關門了沒有，俺說關了，他給了兩文錢讓俺明天給他留一碗。」
葉靈兒接過銅板放進袖子裡。
「記住他長什麼樣了嗎？」
「圓臉，鬍子很長，左邊耳朵上有顆痣。」
葉靈兒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捏著銅板，指尖慢慢收緊了。
「這個人明天來的時候，你別跟他多說話，端面給他就行。」
阿寶歪著腦袋看她。
「姐姐，他是壞人？」
「俺不知道，但左耳朵上有痣的人，俺在哪兒見過。」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巷子口張望了一眼，暮色里街面上行人稀落，對面那扇二樓的窗戶關著，窗欞縫隙里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許掌柜在後面收拾碗碟，小桃在後院晾抹布。
葉靈兒的手搭在門框上，指頭在木頭上點了兩下。
「小七今天還沒來。」
話音剛落，巷子口的暗影里閃出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身影。
沈小七弓著腰衝到門口，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好一陣，抬起頭來的時候臉色發白。
「葉姐，出事了。」
「什麼事？」
「杜帳房跑了，羊角胡同的院子今天下午被人搬空了，連那隻上鎖的木匣子，也沒了。」
阿寶蹲在門口用樹枝在地上劃字，葉靈兒前兩天教他寫的「葉」字歪歪扭扭，多出來好幾筆。
一輛青布帷幔的馬車從巷口駛進來，停在鋪子門前三丈遠的地方，車夫跳下來在前面墊了一塊腳踏。
何安從車後面繞過來，走到門口拱了拱手。
「葉姑娘，沈大人來了。」
葉靈兒擦了擦手，把擋在門口的矮桌挪開。
車簾掀起來，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青灰色的官袍，沒有戴帽，頭髮束得整齊，臉上的線條瘦削，兩道眉毛又粗又直，看人的時候眼睛不怎麼動。
沈清河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兩眼，目光從被砸歪的碗碟架子上掃過，又落到灶台旁邊那隻空了的帳柜上。
「你就是葉靈兒？」
「俺是。」
「你父親葉戰，現在人在何處？」
「在驛館等候朝廷傳喚。」
沈清河點了一下頭，彎腰走進鋪子。
何安搬了一把條凳過來，拿袖子擦了擦。
沈清河沒坐，他走到帳櫃前面蹲下來看了看被踹飛的銅鎖，又看了看櫃門上的腳印。
「這個柜子是薛懷恩砸開的？」
「是，當時巷子裡十幾個人都看見了，趙掌柜和劉牙人也在場。」
沈清河站起來，從袖子裡取出一本冊子，正是昨天何安帶走的那三本當中最薄的一本。
「這本冊子上的數目，俺昨晚核對了一部分，跟戶部去年秋天的鹽引底檔比對過了。」
葉靈兒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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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河看著她。
「數目對得上，但字跡不是戶部文書房的筆跡，像是有人照著原檔抄錄的副本。」
「沈大人，俺是個賣麵條的，這些東西俺看不懂。」
沈清河把冊子收回袖子裡，在條凳上坐下來。
「葉姑娘，俺不是來跟你客氣的，俺是御史中丞，俺的差事是查案彈劾，不是替哪一方說話。」
葉靈兒在他對面站著，沒有坐。
「沈大人請講。」
「這些帳冊出現在你的鋪子裡，出現的時機恰好是薛懷恩上門鬧事，出現的方式恰好是被人砸開柜子當眾翻出來，葉姑娘，你覺得俺會信這是巧合？」
葉靈兒低了一下頭，聲音放得很輕。
「沈大人覺得不是巧合，俺也不敢說是。」
沈清河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你告訴俺，這些帳冊是你放進去的？」
「俺放進去的，但帳冊不是俺寫的，也不是俺偽造的。」
沈清河靠在椅背上，手指頭搭在膝蓋上。
「從哪兒來的？」
葉靈兒轉身從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隻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份抄件和一捲紙。
「沈大人，俺先不說帳冊的來路，俺想請您先看兩樣東西。」
她把抄件遞過去。
「這一份是劉保在大理寺的供詞副本，俺托人抄出來的，不是原件。」
沈清河接過來展開，逐行看了一遍，眼睛在中間某一段停了一下。
「劉保的供詞裡提到軍餉剋扣的去向，說是一半進了他自己的腰包，一半被上面的人拿走了，但沒有指名道姓。」
「對，他沒敢說名字，但他說了一個細節，那些銀子是通過一家糧行走的帳。」
葉靈兒指了指抄件中間。
「沈大人看這一行，劉保說糧行的東家跟京城一位鹽商關係密切，鹽商每年秋天都會從邊關運一批貨進京，走的不是正經商路。」
沈清河抬起眼睛看她。
「你想說這個鹽商就是嚴啟？」
「俺不想說什麼，俺只是把東西擺在這兒，沈大人自己判斷。」
葉靈兒又把那捲紙展開。
「這是北境邊城送過來的傷兵名冊，從去年秋天到今年開春，鎮北軍上報朝廷的傷亡人數是三百七十二人，但這份名冊上登記的實際傷亡是六百一十九人。」
沈清河接過名冊，翻了幾頁。
「差了近一半。」
「差出來的那些人的撫恤銀子，去了哪兒？」
沈清河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名冊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在紙面上慢慢移動，逐條對著上面的名字看。
「這份名冊的來源能查證嗎？」
「能，白軍醫可以作證，他在鎮北軍軍醫營待了十二年，每一個傷兵的入營記錄都經過他的手，他可以指出哪些傷情記錄被人篡改過。」
沈清河合上名冊，抬頭打量了葉靈兒好一會兒。
「你今年多大？」
「八歲。」
沈清河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把抄件和名冊都收進袖子裡，站起身來。
「葉姑娘，俺把話說在前面，這些東西俺會查，但查完了若發現是偽造的，不管背後是誰指使的，俺一樣彈劾。」
葉靈兒仰頭看著他。
「沈大人，俺巴不得您查得越細越好。」
沈清河的腳步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查得越細，俺爹的冤屈就越清楚，那些在供詞裡藏著的名字就越藏不住。」
沈清河看了她好一會兒，轉身往門口走。
何安趕緊跑過去掀車簾，沈清河一隻腳邁上腳踏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葉姑娘。」
「沈大人。」
「你那碗麵條，明天俺讓何安來買兩碗。」
葉靈兒的嘴角彎了一下。
「三文錢一碗，不賒帳。」
「大人，您真覺得這些東西靠得住？」
車簾里傳出沈清河的聲音。
「靠不靠得住，查了才知道，但那份傷兵名冊上有七個名字，俺三年前去邊城巡查的時候親眼見過其中三個人。」
何安的嘴張了張。
「朝廷報的陣亡名單里，這三個人全在上面。」
馬車從巷口駛出去，葉靈兒站在門口目送車影拐過街角，轉身回了鋪子。
許掌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搭在檯面上。
「葉丫頭，這個沈大人什麼路數？」
「不偏不倚，不信人也不信權，只信自己查出來的東西。」
「那他靠得住嗎？」
葉靈兒蹲下去把灶里的火撥了撥，火苗跳起來映著她的半邊臉。
「要是靠不住的人，俺不會把名冊給他。」
阿寶從門口跑進來，手裡攥著兩枚銅板。
「姐姐，剛才有個大叔路過聞到面香，問咱們關門了沒有，俺說關了，他給了兩文錢讓俺明天給他留一碗。」
葉靈兒接過銅板放進袖子裡。
「記住他長什麼樣了嗎？」
「圓臉，鬍子很長，左邊耳朵上有顆痣。」
葉靈兒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捏著銅板，指尖慢慢收緊了。
「這個人明天來的時候，你別跟他多說話，端面給他就行。」
阿寶歪著腦袋看她。
「姐姐，他是壞人？」
「俺不知道，但左耳朵上有痣的人，俺在哪兒見過。」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巷子口張望了一眼，暮色里街面上行人稀落，對面那扇二樓的窗戶關著，窗欞縫隙里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許掌柜在後面收拾碗碟，小桃在後院晾抹布。
葉靈兒的手搭在門框上，指頭在木頭上點了兩下。
「小七今天還沒來。」
話音剛落，巷子口的暗影里閃出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身影。
沈小七弓著腰衝到門口，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好一陣，抬起頭來的時候臉色發白。
「葉姐，出事了。」
「什麼事？」
「杜帳房跑了，羊角胡同的院子今天下午被人搬空了，連那隻上鎖的木匣子，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