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搬空糧山
「俺想要秦嵩的命，但在那之前，俺先要那個穿棉袍的商人活著到俺面前。」
葉靈兒沒有接這句話，她的腳步在溝底的碎石上滑了一下，手撐住溝壁穩住了身子，回頭望了一眼鷹嘴坡方向。
糧營里的火光把半邊山坡照得通亮，騎兵散出去搜索的馬蹄聲越來越遠，營地里反倒空了大半，看守糧垛的人被抽調出去堵截，火堆旁只剩下幾個影子在來回跑。
「馬驍哥。」
馬驍正往前趕路，聽見她喊停了腳。
「俺要回去一趟。」
馬驍轉過來，臉上的表情跟吞了一口沙子似的。
「葉姑娘，你說什麼？」
「糧營現在看守最少，騎兵全出去追人了，俺要是現在不動手，等他們回來就再沒機會了。」
「將軍說了天亮前必須回城。」
「俺知道，來得及。」
馬驍看了蕭鳴雁一眼。
蕭鳴雁靠在溝壁上，呼出的白氣在夜色里散得很快，他沒替葉靈兒說話，只是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想搬多少？」
「能搬多少搬多少，東邊三百袋糧是重頭，搬走了赫連朔的騎兵就廢了，中間那堆鎮北軍的精米搬回去正好補城裡的缺口。」
馬驍急了。
「那三百多袋子糧，你就算有十雙手也搬不了。」
葉靈兒沒解釋，她看著蕭鳴雁。
蕭鳴雁看了她幾息，把話壓得很低。
「你的身子撐得住？」
「撐得住。」
「上一回搬完舊地窖你趴了半天，這回的量比那次多了十倍不止。」
「俺知道，所以俺需要你幫俺做一件事。」
「什麼事？」
「俺搬完以後可能走不動路，你得把俺弄回溝里來。」
蕭鳴雁盯著她的側臉，溝底的暗光把她的輪廓削得很窄，帽檐壓在眉毛下面，露出來的那雙眼睛跟白天判斷軍糧印記的時候一樣，冷靜得不像八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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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馬驍還想攔。
「將軍要是知道了。」
「俺爹知道城裡缺糧缺弩弓缺鹽缺藥，他也知道鷹嘴坡上堆著夠鎮北軍吃半個月的糧，他想不到俺有辦法搬回來，但他想得到要是這些糧繼續留在北狄營里，下一次攻城的時候城牆上的兵連餅子都啃不上。」
馬驍閉了嘴。
葉靈兒從溝壁上翻了出去，蕭鳴雁跟在後面，兩個人重新沿著坡腳的亂石堆往糧營方向摸回去，這一回比上次快，因為巡邏騎兵全散出去了，營中只剩下兩三個北狄兵端著火把在糧垛之間來回走。
圍欄還是那道圍欄，木樁間距沒變，葉靈兒側身鑽進去的時候比上一次利索，她沒有往中間那堆糧垛去，先繞到了東邊最大的那一堆。
氈布蓋著的糧山在火光下投出一大片陰影，她蹲在陰影邊沿，手掌按在最底層的一隻麻袋上。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熟了，從青山村大伯家的炕洞開始，到黑心客棧的庫房，到山匪的寶庫，到孫軍需的私庫，每一次搬空的時候掌心都會發燙，空間像是在她腦子裡打開了一道口子，物品順著視線被吸進去。
第一袋粟米消失了。
第二袋。
第三袋。
她不敢站起來，蹲著挪動位置，手從一隻麻袋按到下一隻，視線掃過去的地方，糧袋一隻接一隻無聲無息地消失，氈布底下空出來的位置讓上面的袋子開始往下塌。
一百袋。
太陽穴開始跳。
一百五十袋。
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鐵鏽味。
兩百袋搬完的時候，東邊糧垛已經矮了一截，氈布癟下去的弧度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那個端著火把巡查的北狄兵走到糧垛附近，停下來看了一眼。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伸手掀了氈布的一角。
氈布底下是空的。
空地上只剩一排被割開的麻袋皮攤在泥地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把裡面的糧食整個吸走了，袋子完完整整，裡面卻乾乾淨淨。
那個北狄兵愣住了，火把差點從手裡掉下來。
葉靈兒已經挪到了中間那堆糧垛旁邊，鎮北軍第四倉的精米，她一隻手按在麻袋上，一隻手撐著地面，膝蓋嵌在雪裡，腦袋裡的那道口子越拉越大，空間像個無底的窟窿，把所有碰到她視線的東西全吞了進去。
中間一百多袋精米，搬了七十袋的時候她的手開始抖。
北狄兵的叫喊聲從東邊傳過來了，不止一個人在喊，有人在拍帳篷的氈簾，有人在吹骨哨。
蕭鳴雁從圍欄外面翻了進來，他沒走糧垛那條路，直接跑到西邊馬料棚旁邊。
「還有多久？」
「再給俺一會兒。」
「東邊的守衛發現了。」
葉靈兒把第九十袋精米收進空間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見三個北狄兵端著火把往中間糧垛跑過來，蕭鳴雁已經從馬料棚里拽出了一捆乾草，火摺子一彈，乾草燒了起來。
他把燃著的乾草踢向西邊的馬料堆。
火苗騰地竄起來，那十幾匹馬全炸了，嘶鳴聲響徹半個山坡，馬樁子被掙斷了兩根，有三匹馬掙脫了韁繩往營外沖，踢翻了水囊架和馬料桶，水和草料灑了一地。
三個往中間跑的北狄兵被迫回頭去攔馬。
葉靈兒把最後十幾袋精米一口氣收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往下一軟，手扶住了麻袋堆壘過的空位，指甲摳進泥里。
眼前發黑，不是那種慢慢暗下去的黑，是整片視野像被人用手捂住了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她晃了一下，腳後跟絆到了一隻空麻袋皮，整個人往後仰。
有人從側面接住了她。
「走。」
蕭鳴雁一隻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圍欄方向拖，葉靈兒的腳在雪地上拖出兩道痕，她想自己邁步，腿卻不聽使喚，腦子裡那道口子還在嗡嗡地震，空間吃進去太多東西了，像一口氣灌了滿滿一缸水，缸壁在往外滲。
圍欄外面馬驍的人已經接上來了，趙鷹在溝口探著半個頭。
蕭鳴雁帶著她鑽出圍欄的時候，糧營里的大帳帘子掀開了，一個聲音用北狄話吼了一串，聲調比之前那些守衛全都高出一截。
阿木爾在溝底小聲翻了出來。
「赫連朔來了。」
馬驍罵了一聲，一把接過葉靈兒，扛上肩頭就往溝底跳。
身後的糧營里火光沖天，西邊馬料棚的火已經燒到了圍欄樁子上，煙順著風往山坡下灌，北狄兵的叫喊聲和馬的嘶鳴攪成一團。
葉靈兒趴在馬驍肩膀上，臉朝後，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糧營入口的空地上，火光照著他的臉，顴骨很高，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胸前，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塌了大半的糧垛和滿地的空麻袋皮。
然後他轉了頭，目光順著圍欄外的腳印往溝底的方向掃過來。
葉靈兒被馬驍一晃，視線斷了。
「他在看俺們。」
蕭鳴雁從溝壁上滑下來，落在她旁邊。
「看見了也追不上，騎兵下不了溝，步兵比咱們慢。」
「他不蠢，他會繞路。」
「所以得跑快點。」
馬驍扛著葉靈兒已經開始往溝底深處撤了，溝壁上方傳來骨哨聲，一長兩短，尖得刺耳。
葉靈兒的手從馬驍肩膀上垂下來，指尖還在抖，她把臉埋進胳膊彎里，嘴唇動了一下。
「搬了多少？」
蕭鳴雁跟在旁邊跑，偏過頭看她。
「你自己搬的你不知道？」
「腦子有點糊，數不太清了。」
「東邊兩百多袋，中間一百袋出頭，加上馬料和水囊。」
葉靈兒悶在胳膊彎里笑了一聲，笑完就咳嗽，咳出來的氣帶著熱乎乎的腥味。
「赫連朔明天早上清點糧倉的時候，臉上一定很好看。」
蕭鳴雁沒笑，他側頭往溝壁上方看了一眼，骨哨聲越來越密，不止一個方向。
「先別笑，他現在正在調騎兵繞溝口堵人。」
葉靈兒沒有接這句話，她的腳步在溝底的碎石上滑了一下，手撐住溝壁穩住了身子，回頭望了一眼鷹嘴坡方向。
糧營里的火光把半邊山坡照得通亮，騎兵散出去搜索的馬蹄聲越來越遠，營地里反倒空了大半，看守糧垛的人被抽調出去堵截，火堆旁只剩下幾個影子在來回跑。
「馬驍哥。」
馬驍正往前趕路，聽見她喊停了腳。
「俺要回去一趟。」
馬驍轉過來，臉上的表情跟吞了一口沙子似的。
「葉姑娘，你說什麼？」
「糧營現在看守最少，騎兵全出去追人了，俺要是現在不動手，等他們回來就再沒機會了。」
「將軍說了天亮前必須回城。」
「俺知道，來得及。」
馬驍看了蕭鳴雁一眼。
蕭鳴雁靠在溝壁上，呼出的白氣在夜色里散得很快，他沒替葉靈兒說話，只是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想搬多少？」
「能搬多少搬多少，東邊三百袋糧是重頭，搬走了赫連朔的騎兵就廢了，中間那堆鎮北軍的精米搬回去正好補城裡的缺口。」
馬驍急了。
「那三百多袋子糧，你就算有十雙手也搬不了。」
葉靈兒沒解釋，她看著蕭鳴雁。
蕭鳴雁看了她幾息，把話壓得很低。
「你的身子撐得住？」
「撐得住。」
「上一回搬完舊地窖你趴了半天，這回的量比那次多了十倍不止。」
「俺知道，所以俺需要你幫俺做一件事。」
「什麼事？」
「俺搬完以後可能走不動路，你得把俺弄回溝里來。」
蕭鳴雁盯著她的側臉，溝底的暗光把她的輪廓削得很窄，帽檐壓在眉毛下面，露出來的那雙眼睛跟白天判斷軍糧印記的時候一樣，冷靜得不像八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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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馬驍還想攔。
「將軍要是知道了。」
「俺爹知道城裡缺糧缺弩弓缺鹽缺藥，他也知道鷹嘴坡上堆著夠鎮北軍吃半個月的糧，他想不到俺有辦法搬回來，但他想得到要是這些糧繼續留在北狄營里，下一次攻城的時候城牆上的兵連餅子都啃不上。」
馬驍閉了嘴。
葉靈兒從溝壁上翻了出去，蕭鳴雁跟在後面，兩個人重新沿著坡腳的亂石堆往糧營方向摸回去，這一回比上次快，因為巡邏騎兵全散出去了，營中只剩下兩三個北狄兵端著火把在糧垛之間來回走。
圍欄還是那道圍欄，木樁間距沒變，葉靈兒側身鑽進去的時候比上一次利索，她沒有往中間那堆糧垛去，先繞到了東邊最大的那一堆。
氈布蓋著的糧山在火光下投出一大片陰影，她蹲在陰影邊沿，手掌按在最底層的一隻麻袋上。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熟了，從青山村大伯家的炕洞開始，到黑心客棧的庫房，到山匪的寶庫，到孫軍需的私庫，每一次搬空的時候掌心都會發燙，空間像是在她腦子裡打開了一道口子，物品順著視線被吸進去。
第一袋粟米消失了。
第二袋。
第三袋。
她不敢站起來，蹲著挪動位置，手從一隻麻袋按到下一隻，視線掃過去的地方，糧袋一隻接一隻無聲無息地消失，氈布底下空出來的位置讓上面的袋子開始往下塌。
一百袋。
太陽穴開始跳。
一百五十袋。
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鐵鏽味。
兩百袋搬完的時候，東邊糧垛已經矮了一截，氈布癟下去的弧度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那個端著火把巡查的北狄兵走到糧垛附近，停下來看了一眼。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伸手掀了氈布的一角。
氈布底下是空的。
空地上只剩一排被割開的麻袋皮攤在泥地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把裡面的糧食整個吸走了，袋子完完整整，裡面卻乾乾淨淨。
那個北狄兵愣住了，火把差點從手裡掉下來。
葉靈兒已經挪到了中間那堆糧垛旁邊，鎮北軍第四倉的精米，她一隻手按在麻袋上，一隻手撐著地面，膝蓋嵌在雪裡，腦袋裡的那道口子越拉越大，空間像個無底的窟窿，把所有碰到她視線的東西全吞了進去。
中間一百多袋精米，搬了七十袋的時候她的手開始抖。
北狄兵的叫喊聲從東邊傳過來了，不止一個人在喊，有人在拍帳篷的氈簾，有人在吹骨哨。
蕭鳴雁從圍欄外面翻了進來，他沒走糧垛那條路，直接跑到西邊馬料棚旁邊。
「還有多久？」
「再給俺一會兒。」
「東邊的守衛發現了。」
葉靈兒把第九十袋精米收進空間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見三個北狄兵端著火把往中間糧垛跑過來，蕭鳴雁已經從馬料棚里拽出了一捆乾草，火摺子一彈，乾草燒了起來。
他把燃著的乾草踢向西邊的馬料堆。
火苗騰地竄起來，那十幾匹馬全炸了，嘶鳴聲響徹半個山坡，馬樁子被掙斷了兩根，有三匹馬掙脫了韁繩往營外沖，踢翻了水囊架和馬料桶，水和草料灑了一地。
三個往中間跑的北狄兵被迫回頭去攔馬。
葉靈兒把最後十幾袋精米一口氣收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往下一軟，手扶住了麻袋堆壘過的空位，指甲摳進泥里。
眼前發黑，不是那種慢慢暗下去的黑，是整片視野像被人用手捂住了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她晃了一下，腳後跟絆到了一隻空麻袋皮，整個人往後仰。
有人從側面接住了她。
「走。」
蕭鳴雁一隻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圍欄方向拖，葉靈兒的腳在雪地上拖出兩道痕，她想自己邁步，腿卻不聽使喚，腦子裡那道口子還在嗡嗡地震，空間吃進去太多東西了，像一口氣灌了滿滿一缸水，缸壁在往外滲。
圍欄外面馬驍的人已經接上來了，趙鷹在溝口探著半個頭。
蕭鳴雁帶著她鑽出圍欄的時候，糧營里的大帳帘子掀開了，一個聲音用北狄話吼了一串，聲調比之前那些守衛全都高出一截。
阿木爾在溝底小聲翻了出來。
「赫連朔來了。」
馬驍罵了一聲，一把接過葉靈兒，扛上肩頭就往溝底跳。
身後的糧營里火光沖天，西邊馬料棚的火已經燒到了圍欄樁子上，煙順著風往山坡下灌，北狄兵的叫喊聲和馬的嘶鳴攪成一團。
葉靈兒趴在馬驍肩膀上，臉朝後，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糧營入口的空地上，火光照著他的臉，顴骨很高，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胸前，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塌了大半的糧垛和滿地的空麻袋皮。
然後他轉了頭，目光順著圍欄外的腳印往溝底的方向掃過來。
葉靈兒被馬驍一晃，視線斷了。
「他在看俺們。」
蕭鳴雁從溝壁上滑下來，落在她旁邊。
「看見了也追不上，騎兵下不了溝，步兵比咱們慢。」
「他不蠢，他會繞路。」
「所以得跑快點。」
馬驍扛著葉靈兒已經開始往溝底深處撤了，溝壁上方傳來骨哨聲，一長兩短，尖得刺耳。
葉靈兒的手從馬驍肩膀上垂下來，指尖還在抖，她把臉埋進胳膊彎里，嘴唇動了一下。
「搬了多少？」
蕭鳴雁跟在旁邊跑，偏過頭看她。
「你自己搬的你不知道？」
「腦子有點糊，數不太清了。」
「東邊兩百多袋，中間一百袋出頭，加上馬料和水囊。」
葉靈兒悶在胳膊彎里笑了一聲，笑完就咳嗽，咳出來的氣帶著熱乎乎的腥味。
「赫連朔明天早上清點糧倉的時候，臉上一定很好看。」
蕭鳴雁沒笑，他側頭往溝壁上方看了一眼，骨哨聲越來越密，不止一個方向。
「先別笑，他現在正在調騎兵繞溝口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