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潛入鷹嘴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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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以後風停了。

  城北方向的北狄大營亮著零星幾堆營火,比白天散得開,像是在休整,又像是故意把兵力攤薄給城牆上的人看。

  葉靈兒換上了一件從降兵阿木爾身上扒下來的北狄小兵外袍,袍子太大,袖口和下擺都卷了幾道,腰上扎了根繩子才勉強收住,帽子壓到眉毛下面,露出來的半張臉抹了鍋灰。

  馬驍帶著十個人在城西暗門集合,都是葉戰從先鋒營里挑出來的老兵,手腳利索,嘴緊,每個人身上只帶了短刀和一天的乾糧,鎧甲全卸了,穿的是棉襖外頭套羊皮的行頭。

  趙鷹蹲在暗門邊上,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棍子,聽見腳步聲抬了下頭。

  「路俺白天趟過一遍了,從城西出去往北繞,走乾溝到鷹嘴坡西坡腳下大概兩個半時辰,夜裡雪面硬,踩上去會響,到了溝底之前所有人都得用布裹腳。」

  阿木爾站在趙鷹旁邊,他比城裡其他人矮半個頭,面相跟北狄斥候差不多,顴骨高,眼窩深,但神情跟那兩個鷹奴的人全然不同,帶著一種被收編以後急著表忠心的緊繃。

  「糧營的圍欄是木樁子插的,間距不算密,小個子能鑽過去,巡邏的騎兵分三撥,每撥四個人,換一次大概小半個時辰。」

  蕭鳴雁把舊棉袍的領口攏了攏,看了葉靈兒一眼。

  「走吧。」

  暗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外面的雪地空空蕩蕩,月亮被雲擋住了大半,只漏出一圈泛灰的光暈,城牆上巡防的火把故意滅了西段的三盞,留了一片暗區。

  馬驍在前面打頭,趙鷹在他左側帶路,葉靈兒走在蕭鳴雁和阿木爾中間,十個老兵分成兩組,一組在前一組在後,間距拉得很開,踩在雪面上的聲響被裹腳布吸掉了大半。

  走了大半個時辰,趙鷹帶著他們拐進了一條被積雪填了大半的乾溝,溝壁兩側是凍硬的黃土和亂石,底下的雪比外面鬆軟,人踩上去能沒到小腿。

  葉靈兒的個頭最矮,走到雪深的地方幾乎要沒到膝蓋,蕭鳴雁在後面伸手託了她一把,她沒回頭,往前邁了兩步,自己從深雪裡拔出來了。

  「前面那個拐彎過了就能看見鷹嘴坡的山脊。」

  趙鷹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貼著溝壁停下來,往前探了半個頭,又縮回來。

  「有火光,糧營的外圍崗哨在坡腳下面,俺數了一下,至少六個火堆,每個火堆旁邊兩個人。」

  馬驍湊過來。

  「馬驍哥,你帶人在這裡等,溝口兩側各放兩個人盯著,有動靜打火摺子遞信號。」

  「葉姑娘,將軍說了讓俺跟著你。」

  「你十個人一塊兒往糧營跟前湊,不用北狄人動手,光腳步聲就暴露了,你守在溝口接應,俺們三個進去。」

  馬驍咬了下嘴唇,看了蕭鳴雁一眼。

  蕭鳴雁點了下頭。

  「聽她的。」

  馬驍把腰裡的短刀鬆了松。

  「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不出來俺就進去。」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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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靈兒帶著蕭鳴雁和阿木爾從乾溝的淺處翻了出去,三個人貓著腰沿著坡腳的亂石堆往糧營方向摸,阿木爾走在最前面,他對這一帶的地形比趙鷹更熟悉,哪塊石頭後面能藏人,哪段路巡邏騎兵看不到,他一路用手勢指給後面兩個人看。

  糧營比葉靈兒想的要大。

  木樁圍欄圈出了一片至少三畝地的範圍,裡面的糧垛分了三處,東邊一堆最大,壘得跟小山包似的,頂上蓋著氈布,四角壓了石頭,中間一堆稍矮,堆的是麻袋,西邊最小的那堆靠著山崖根,旁邊拴著十幾匹馬,地上散落著馬料桶和水囊。

  「馬料和水在西邊,糧食主要在東邊和中間,看守的人集中在東邊入口那片空地上。」

  阿木爾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壓著聲音跟葉靈兒說,他的官話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好幾個字咬不准,但意思能聽懂。

  葉靈兒趴在石頭縫裡往營中看,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的時候,她看清了東邊糧垛上蓋的氈布底下露出來的麻袋角,麻袋扎口的繩結跟她在軍需庫里見過的不一樣,北狄人用的是皮條扎口,而這些麻袋用的是粗麻繩打的雙環結。

  她眯起眼看了很久。

  「那些麻袋不是北狄的。」

  蕭鳴雁趴在她右側半步遠的地方,偏過頭來。

  「怎麼看出來的?」

  「扎口的繩結,北狄人用皮條,那些麻袋用的是麻繩雙環結,大景軍倉的慣例就是這麼扎的,俺在火頭軍管過糧的時候見陳大鍋扎過。」

  蕭鳴雁的眼神往東邊糧垛的方向看過去,過了一會兒嘴角往下沉了一線。

  「大景軍糧出現在北狄糧營里。」

  「劉保?」

  「不止劉保,他一個監軍轉不了這麼多糧,得有人從京城的倉里批條子出來。」

  營地東側的空地上忽然有了動靜。

  一頂大帳的帘子掀開了,兩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前面那個身量高大,走路的時候腿微微彎著,像是長年騎馬的人,後面跟著的那個矮一些,穿的不是北狄的皮袍子,是一件灰撲撲的中原棉袍,袖口和領子的樣式跟大景內地的行商一模一樣。

  阿木爾的身子縮了縮。

  「前面那個是赫連朔的親衛,後面那個俺沒見過。」

  蕭鳴雁整個人貼著石頭往前挪了半尺,耳朵朝著那兩個人的方向側過去。

  風向正好從營地吹過來,聲音斷斷續續地送到了石頭後面。

  「……秦相那邊說了,下一批軍械走陳倉舊道,月底之前能到北關……」

  穿中原棉袍的人說話聲音不高,但在夜裡的曠野上傳得遠,葉靈兒聽不全,可「秦相」兩個字清清楚楚。

  蕭鳴雁的手在地上攥了一把雪,捏成了一團又鬆開。

  那個親衛回了幾句北狄話,阿木爾趴在旁邊小聲翻。

  「他說赫連朔等這批軍械等了兩個月,再拖下去王子會換人。」

  中原商人又說了一句,聲音更低了,葉靈兒只聽見末尾那幾個字。

  「……秦相擔保,誤不了。」

  帳簾重新落下來,兩個人又鑽了回去。

  蕭鳴雁慢慢把頭縮回石頭後面,側過臉看葉靈兒,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種葉靈兒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冷,也不是怒,是一種攢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的沉。

  「記住這個人的樣子了?」

  葉靈兒點頭。

  「秦嵩給北狄送軍械,走的陳倉舊道,月底到北關。」

  蕭鳴雁把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見的程度。

  「回去以後這件事先不跟任何人提,包括你爹。」

  「為什麼?」

  「因為你爹是武將,他知道了會想提刀進京砍人,可現在邊城正在打仗,他走不了,咱們手上也沒有實物證據,只有你俺兩個人的耳朵。」

  葉靈兒沒說話,她把臉轉回去,看著糧營里那三堆糧垛在月光下的輪廓。

  「那就先記著,等拿到實物再說。」

  「走,看完了該回去了。」

  「還沒看完。」

  葉靈兒的眼睛盯著中間那堆麻袋糧垛,手指頭在石頭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些大景軍糧上頭有沒有軍倉印記,俺得再近一點才能看清。」

  蕭鳴雁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兩息。

  「你到底想看什麼?」

  「俺想看清楚那些糧袋上蓋的是哪個軍倉的印章,是鎮北軍的還是京城戶部的,這個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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