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父女爭令
「你只管帶路，別的事俺來辦。」
蕭鳴雁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看著葉靈兒的腳印拐進營房那條窄巷子，風把她走過的地方重新覆了一層薄雪，腳印淺了大半。
他回到自己那間漏風的偏房，沒脫外袍就靠在牆根坐下了，手伸進袖子裡摸到從刺客身上搜出來的那塊鷹紋骨牌的形狀，指腹來回蹭了兩遍，才閉上眼睛。
天亮的時候，葉靈兒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阿寶睡得沉，受傷的胳膊擱在被子外頭，紗布上沒有滲血，靈泉水的效果比白軍醫估的快了不止一倍。
門外站著馬驍，臉上的表情不太對。
「葉姑娘，將軍叫你去議事廳。」
「什麼事？」
「將軍沒說，但早上他一個人在沙盤前頭站了快一個時辰，誰去搭話都不理。」
葉靈兒給阿寶掖好被角出了門，巷子裡的風比昨晚小了一些，天灰濛濛的，城牆方向偶爾傳來巡防換崗的吆喝聲。
議事廳的門開著，葉戰站在沙盤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沒喝的涼茶，茶麵上結了一層薄冰。
「爹？」
葉戰把茶碗放在桌角上，轉過身看著她。
「昨晚的話，俺收回。」
葉靈兒愣了一下，腳步沒動。
「你不去鷹嘴坡了。」
葉戰的聲音跟昨晚一樣，不大，但堵得人沒處接話。
「俺想了一夜，趙鷹帶路夠了，探營的事不需要你去。」
「爹，昨晚不是已經定了嗎？」
「定了也能改。」
葉戰走到門口，把門板拉過來合上了，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那盤沙盤，火盆里的炭換過了，燒得正旺，映在葉戰臉上。
「靈兒，你是俺的閨女，這句話俺說了不止一遍。」
「爹，俺知道。」
「你知道什麼？」
葉戰的手按在沙盤邊沿上，指甲蓋嵌進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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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昨晚阿寶胳膊上那一刀，是替你擋的？」
「俺知道。」
「你知道了還要出城？」
葉靈兒走到沙盤另一邊，隔著那片微縮的山川和城池跟葉戰面對面站著，她的個頭只到沙盤邊沿，得踮著腳才能看清鷹嘴坡的位置。
「爹，城裡的糧還夠幾天的？」
葉戰沒接。
「俺昨天清點過，秦嫂那邊軍屬工坊的餅能撐三天，肉乾還有兩袋子，醃菜缸子見底了，鹽也剩了不到兩斤。」
「糧的事俺來想辦法。」
「爹，軍需庫里全是爛木頭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弩弓是俺從舊地窖里翻出來的，可舊地窖就那麼大，俺變不出第二批了。」
葉靈兒的聲音沒有拔高，她把手擱在沙盤邊上，手指頭按著城牆的位置往鷹嘴坡那邊挪了挪。
「羅青的弓手昨晚射完那批弩弓，弦又斷了三根，備用弓弦只夠再換一輪，下一次北狄攻城的時候城頭可能連箭都壓不住。」
葉戰的手從沙盤邊沿收回來，垂在身側。
「俺不是去打仗，俺只是跟著去看一眼鷹嘴坡的糧草怎麼堆的，看完就回來。」
「看完回來有什麼用？」
「有用。」
葉靈兒看著沙盤上那個被炭條標出來的糧營位置，手指按在上面沒挪開。
「爹，糧草怎麼存的，堆了多少垛子，多少袋子，看守的人在哪邊，水源在什麼地方，這些東西趙鷹能探回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算，他不知道哪些東西搬走了北狄撐不過三天，哪些東西留著也沒用，這些只有俺清楚。」
葉戰看著她，沒說話。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蕭鳴雁從外面側身進來，靴子上沾著雪泥，他進門以後把門板重新合上。
「葉將軍，俺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葉戰轉頭看他，臉上的表情跟看城牆外邊的北狄差不多。
「偷聽軍中議事，按律該打。」
「俺不是偷聽，門沒關嚴，風把話送過來的。」
蕭鳴雁走到火盆旁邊蹲下來，拿了根鐵鉗子撥了撥炭，火星子往上竄了幾顆。
「葉將軍說的對，葉姑娘是孩子，出城確實冒險。」
葉靈兒扭頭看他，蕭鳴雁沒看她，接著往下說。
「可昨晚那兩個鷹奴的人，是從城裡的排水溝爬進來的，赫連朔已經摸清了城防漏洞，下一批來的不會是兩個人，可能是十個，也可能是二十個。」
「葉姑娘留在城裡，赫連朔的人照樣能摸進來，城裡守不住她，不如讓她跟著俺出去，主動掌握鷹嘴坡的糧草布局，回來以後咱們才有籌碼跟北狄耗下去。」
「你說完了？」
「說完了。」
葉戰走到火盆旁邊，從蕭鳴雁手裡拿過鐵鉗子，自己蹲下來撥了兩下炭，手上的力氣用大了，一塊燒透的炭被他戳碎了，散成一堆紅渣子。
「俺在火頭軍的時候跟陳大鍋說過一句話，養兵千日打仗的時候別把後勤當累贅。」
葉靈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爹，俺不是兵，但俺是你閨女，你閨女能幹的事比你想的多。」
葉戰撥炭的手停了。
他沒抬頭，聲音悶在嗓子裡，跟風灌進門縫的聲響混在一起。
「你娘走的時候，你才三歲，俺把你留在青山村，說打完仗就回來接你們。」
葉靈兒沒吭聲。
「後來俺沒回去成，再後來俺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你跟阿寶在那幫人手底下活了幾年，俺這個當爹的一天都沒護住過。」
他把鐵鉗子擱在火盆邊上，站起來。
「現在你站在俺跟前了，俺能看得見你了，你讓俺看著你往北狄糧營里鑽。」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兩三回，才看著葉靈兒把話說完。
「靈兒，俺怕。」
葉靈兒仰著頭看他，這個詞從葉戰嘴裡說出來，比城牆外面的北狄號角還讓人晃神。
蕭鳴雁從旁邊站起來，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地退到了沙盤那一邊。
葉靈兒伸手拉住了葉戰的袖子，跟小時候在青山村扯他衣角一樣。
「爹，前世你不在，俺和阿寶都沒人護，俺自己學著活過來的，這一世你在了，可俺不能因為你在了就把手縮回去。」
葉戰低頭看著她攥自己袖子的那隻手，手指頭小小的，指甲縫裡還殘著昨晚研藥粉留下的褐色痕跡。
過了很久，他才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馬驍帶十個人跟著你們，趙鷹帶路，阿木爾做嚮導，天亮前必須回城。」
「十個人太多了，容易被發現。」
「少一個都不行。」
葉靈兒看了蕭鳴雁一眼。
蕭鳴雁回了她一個眼神，意思是你爹已經讓步了別再還價。
「行。」
葉戰鬆開她的手，走到沙盤前面，手指重新按到鷹嘴坡上。
「馬驍在外圍接應，你們三個人進去探，趙鷹負責撤退路線。」
「俺知道了。」
「天亮前看不見你回城，俺帶騎兵出來接人。」
葉靈兒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葉戰又喊了她一聲。
「靈兒。」
「嗯？」
「把阿寶留在秦嫂那兒，別讓他知道你出城的事，那小子傷了胳膊還要跟著你鬧。」
「俺知道了，爹。」
她推門出去，風灌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股子雪腥味，門板在她身後合上了。
蕭鳴雁還站在沙盤邊上，葉戰轉頭看他。
「你剛才說拿命保證。」
「俺說了。」
葉戰從腰間摘下一塊鐵牌子拍在沙盤邊上，那是先鋒營的令牌，磨得發亮。
「用不著你的命，你把她活著帶回來就行，帶不回來，你也別回來了。」
蕭鳴雁看著那塊令牌，伸手拿起來揣進懷裡。
「葉將軍放心。」
他轉身出了門，外面葉靈兒裹著棉襖站在台階下面等他，鼻尖凍得發紅。
「俺爹跟你說什麼了？」
「說讓俺把你活著帶回來。」
「就這些？」
蕭鳴雁走下台階，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還說帶不回來讓俺也別回來了。」
葉靈兒抬頭看他的側臉，風把他鬢角的碎發吹到了耳朵後頭。
「你還敢去？」
「你爹讓俺怕的話，比北狄的刀管用多了。」
蕭鳴雁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看著葉靈兒的腳印拐進營房那條窄巷子，風把她走過的地方重新覆了一層薄雪，腳印淺了大半。
他回到自己那間漏風的偏房，沒脫外袍就靠在牆根坐下了，手伸進袖子裡摸到從刺客身上搜出來的那塊鷹紋骨牌的形狀，指腹來回蹭了兩遍，才閉上眼睛。
天亮的時候，葉靈兒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阿寶睡得沉，受傷的胳膊擱在被子外頭，紗布上沒有滲血，靈泉水的效果比白軍醫估的快了不止一倍。
門外站著馬驍，臉上的表情不太對。
「葉姑娘，將軍叫你去議事廳。」
「什麼事？」
「將軍沒說，但早上他一個人在沙盤前頭站了快一個時辰，誰去搭話都不理。」
葉靈兒給阿寶掖好被角出了門，巷子裡的風比昨晚小了一些，天灰濛濛的，城牆方向偶爾傳來巡防換崗的吆喝聲。
議事廳的門開著，葉戰站在沙盤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沒喝的涼茶，茶麵上結了一層薄冰。
「爹？」
葉戰把茶碗放在桌角上，轉過身看著她。
「昨晚的話，俺收回。」
葉靈兒愣了一下，腳步沒動。
「你不去鷹嘴坡了。」
葉戰的聲音跟昨晚一樣，不大，但堵得人沒處接話。
「俺想了一夜，趙鷹帶路夠了，探營的事不需要你去。」
「爹，昨晚不是已經定了嗎？」
「定了也能改。」
葉戰走到門口，把門板拉過來合上了，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那盤沙盤，火盆里的炭換過了，燒得正旺，映在葉戰臉上。
「靈兒，你是俺的閨女，這句話俺說了不止一遍。」
「爹，俺知道。」
「你知道什麼？」
葉戰的手按在沙盤邊沿上，指甲蓋嵌進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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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昨晚阿寶胳膊上那一刀，是替你擋的？」
「俺知道。」
「你知道了還要出城？」
葉靈兒走到沙盤另一邊，隔著那片微縮的山川和城池跟葉戰面對面站著，她的個頭只到沙盤邊沿，得踮著腳才能看清鷹嘴坡的位置。
「爹，城裡的糧還夠幾天的？」
葉戰沒接。
「俺昨天清點過，秦嫂那邊軍屬工坊的餅能撐三天，肉乾還有兩袋子，醃菜缸子見底了，鹽也剩了不到兩斤。」
「糧的事俺來想辦法。」
「爹，軍需庫里全是爛木頭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弩弓是俺從舊地窖里翻出來的，可舊地窖就那麼大，俺變不出第二批了。」
葉靈兒的聲音沒有拔高，她把手擱在沙盤邊上，手指頭按著城牆的位置往鷹嘴坡那邊挪了挪。
「羅青的弓手昨晚射完那批弩弓，弦又斷了三根，備用弓弦只夠再換一輪，下一次北狄攻城的時候城頭可能連箭都壓不住。」
葉戰的手從沙盤邊沿收回來，垂在身側。
「俺不是去打仗，俺只是跟著去看一眼鷹嘴坡的糧草怎麼堆的，看完就回來。」
「看完回來有什麼用？」
「有用。」
葉靈兒看著沙盤上那個被炭條標出來的糧營位置，手指按在上面沒挪開。
「爹，糧草怎麼存的，堆了多少垛子，多少袋子，看守的人在哪邊，水源在什麼地方，這些東西趙鷹能探回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算，他不知道哪些東西搬走了北狄撐不過三天，哪些東西留著也沒用，這些只有俺清楚。」
葉戰看著她，沒說話。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蕭鳴雁從外面側身進來，靴子上沾著雪泥，他進門以後把門板重新合上。
「葉將軍，俺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葉戰轉頭看他，臉上的表情跟看城牆外邊的北狄差不多。
「偷聽軍中議事，按律該打。」
「俺不是偷聽，門沒關嚴，風把話送過來的。」
蕭鳴雁走到火盆旁邊蹲下來，拿了根鐵鉗子撥了撥炭，火星子往上竄了幾顆。
「葉將軍說的對，葉姑娘是孩子，出城確實冒險。」
葉靈兒扭頭看他，蕭鳴雁沒看她，接著往下說。
「可昨晚那兩個鷹奴的人，是從城裡的排水溝爬進來的，赫連朔已經摸清了城防漏洞，下一批來的不會是兩個人，可能是十個，也可能是二十個。」
「葉姑娘留在城裡，赫連朔的人照樣能摸進來，城裡守不住她，不如讓她跟著俺出去，主動掌握鷹嘴坡的糧草布局，回來以後咱們才有籌碼跟北狄耗下去。」
「你說完了？」
「說完了。」
葉戰走到火盆旁邊，從蕭鳴雁手裡拿過鐵鉗子，自己蹲下來撥了兩下炭，手上的力氣用大了，一塊燒透的炭被他戳碎了，散成一堆紅渣子。
「俺在火頭軍的時候跟陳大鍋說過一句話，養兵千日打仗的時候別把後勤當累贅。」
葉靈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爹，俺不是兵，但俺是你閨女，你閨女能幹的事比你想的多。」
葉戰撥炭的手停了。
他沒抬頭，聲音悶在嗓子裡，跟風灌進門縫的聲響混在一起。
「你娘走的時候，你才三歲，俺把你留在青山村，說打完仗就回來接你們。」
葉靈兒沒吭聲。
「後來俺沒回去成，再後來俺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你跟阿寶在那幫人手底下活了幾年，俺這個當爹的一天都沒護住過。」
他把鐵鉗子擱在火盆邊上，站起來。
「現在你站在俺跟前了，俺能看得見你了，你讓俺看著你往北狄糧營里鑽。」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兩三回，才看著葉靈兒把話說完。
「靈兒，俺怕。」
葉靈兒仰著頭看他，這個詞從葉戰嘴裡說出來，比城牆外面的北狄號角還讓人晃神。
蕭鳴雁從旁邊站起來，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地退到了沙盤那一邊。
葉靈兒伸手拉住了葉戰的袖子，跟小時候在青山村扯他衣角一樣。
「爹，前世你不在，俺和阿寶都沒人護，俺自己學著活過來的，這一世你在了，可俺不能因為你在了就把手縮回去。」
葉戰低頭看著她攥自己袖子的那隻手，手指頭小小的，指甲縫裡還殘著昨晚研藥粉留下的褐色痕跡。
過了很久，他才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馬驍帶十個人跟著你們，趙鷹帶路，阿木爾做嚮導，天亮前必須回城。」
「十個人太多了，容易被發現。」
「少一個都不行。」
葉靈兒看了蕭鳴雁一眼。
蕭鳴雁回了她一個眼神，意思是你爹已經讓步了別再還價。
「行。」
葉戰鬆開她的手，走到沙盤前面，手指重新按到鷹嘴坡上。
「馬驍在外圍接應，你們三個人進去探，趙鷹負責撤退路線。」
「俺知道了。」
「天亮前看不見你回城，俺帶騎兵出來接人。」
葉靈兒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葉戰又喊了她一聲。
「靈兒。」
「嗯？」
「把阿寶留在秦嫂那兒，別讓他知道你出城的事，那小子傷了胳膊還要跟著你鬧。」
「俺知道了，爹。」
她推門出去，風灌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股子雪腥味，門板在她身後合上了。
蕭鳴雁還站在沙盤邊上，葉戰轉頭看他。
「你剛才說拿命保證。」
「俺說了。」
葉戰從腰間摘下一塊鐵牌子拍在沙盤邊上，那是先鋒營的令牌，磨得發亮。
「用不著你的命，你把她活著帶回來就行，帶不回來，你也別回來了。」
蕭鳴雁看著那塊令牌，伸手拿起來揣進懷裡。
「葉將軍放心。」
他轉身出了門，外面葉靈兒裹著棉襖站在台階下面等他，鼻尖凍得發紅。
「俺爹跟你說什麼了？」
「說讓俺把你活著帶回來。」
「就這些？」
蕭鳴雁走下台階，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還說帶不回來讓俺也別回來了。」
葉靈兒抬頭看他的側臉，風把他鬢角的碎發吹到了耳朵後頭。
「你還敢去？」
「你爹讓俺怕的話，比北狄的刀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