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白軍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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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也想知道,他和葉戰,到底有什麼關係。」

  次日一早,阿寶抱著擀麵杖從鋪蓋上爬起來。

  昨夜他沒睡踏實,聽見帳外有腳步,便往葉靈兒身邊鑽。

  葉靈兒替他穿好棉鞋。

  「腳還疼不疼?」

  阿寶把腳丫往前伸。

  「這裡疼。」

  「昨日爬山扭著了?」

  「俺沒哭。」

  「俺沒問你哭沒哭。」

  阿寶抓住她手。

  「姐姐,俺去找白爺爺。」

  葉靈兒替他把鞋帶打了個結。

  「好。」

  軍醫帳里煮著藥。

  白老軍醫坐在矮桌旁切藥材,刀刃落在黃芪上,一片接一片。

  葉靈兒領阿寶進去時,帳內還有兩個傷兵。

  白老軍醫頭也沒抬。

  「傷哪了?」

  阿寶把腳遞過去。

  「這裡。」

  白老軍醫摸過腳踝,又在他小腿上按了按。

  阿寶縮著脖子。

  「癢。」

  「骨頭沒斷。」

  白老軍醫從藥架上取下一小罐藥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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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揉開,三日別跑。」

  阿寶抱住藥罐。

  「俺不跑。」

  葉靈兒從藥筐里拿出一隻小瓷瓶,放到矮桌上。

  「白爺爺,俺也想請你看看藥。」

  白老軍醫終於抬起頭。

  「什麼藥?」

  「俺師門留下的。」

  「你師門在哪?」

  「山里。」

  「哪座山?」

  葉靈兒將瓷瓶往前推。

  「白爺爺先看藥。」

  白老軍醫沒碰。

  「軍中不收來路不明的藥。」

  「老葉頭疼。」

  藥刀停在半空。

  葉靈兒盯住他那隻手。

  白老軍醫將藥刀放下,收拾起桌上的藥片。

  「頭疼找我,拿你師門的藥做什麼。」

  「他昨夜又疼了。」

  「舊傷。」

  「什麼舊傷?」

  白老軍醫把藥片倒進紙包。

  「腦袋裡的傷,藥石難醫。」

  「他以前傷在何處?」

  「你問得太多。」

  阿寶坐在小凳上,抱著藥罐晃腿。

  「老葉叔會記起姐姐嗎?」

  白老軍醫的手背擦過桌角。

  「你姐姐是誰?」

  阿寶剛要張口,葉靈兒把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

  「吃你的。」

  阿寶鼓著腮幫子。

  「俺不講。」

  白老軍醫將目光落在葉靈兒臉上。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外頭有人端著藥碗經過。

  葉靈兒把瓷瓶打開。

  裡頭只有半瓶清水,水中浮著兩片曬乾的參須。

  靈泉稀釋過。

  藥氣不重。

  白老軍醫聞了聞,手指沾了一滴,抹在掌心。

  「你這水裡放了什麼?」

  「人參。」

  「還有呢?」

  「俺不曉得。」

  「你師父沒教?」

  「師父走得早。」

  白老軍醫盯著那瓶水,沒有再問山在哪裡。

  他從藥匣底下拿出一根銀針,將針尖浸進去,又放在火上烤。

  針尖沒有發黑。

  「不是毒。」

  葉靈兒鬆開攥緊的衣角。

  「能給老葉喝嗎?」

  「你先告訴我,這水從哪兒來的。」

  「祖傳的。」


  「俺不止是流民。」

  白老軍醫動作停了停。

  「那你是誰?」

  葉靈兒沒有答。

  她把手腕上的布帶往下壓了壓。

  布帶邊緣露出半截暗紋。

  那是沈氏從前繡在她小衣上的葉家紋,細看是兩片交疊的草葉。

  白老軍醫盯住那道紋。

  手裡的銀針落進藥碗,叮了一聲。

  阿寶抬頭。

  「白爺爺,你手滑了。」

  白老軍醫沒有理他。

  「這布帶,誰給你的?」

  「俺娘親。」

  「你娘親姓什麼?」

  葉靈兒抿住唇。

  「沈。」

  白老軍醫站了起來。

  藥柜上的瓷罐被他撞得輕響。

  「沈月華?」

  葉靈兒的掌心出了汗。

  娘親的名字,青山村已經無人提起。

  爹爹離家後,長房只叫她短命鬼留下的賠錢貨。

  眼前這個軍醫卻能叫出全名。

  「你認識她?」

  白老軍醫將帳簾按緊。

  「你們出去。」

  兩個傷兵互相扶著站起。

  「白軍醫,藥還沒拿。」

  「晚些來取。」

  傷兵出去後,帳內只剩藥鍋咕嚕作響。

  白老軍醫從箱底摸出一塊舊木牌。

  木牌上刻著鎮北軍醫官白朔。

  葉靈兒沒有接。

  「白爺爺。」

  「別叫我爺爺。」

  「那俺叫你什麼?」

  「白朔。」

  阿寶嚼著蜜餞,小聲嘀咕。

  「白爺爺不讓叫爺爺。」

  白朔拉開椅子坐下。

  「六年前,葉戰帶人從北河回來,頭上挨了一記狼牙錘。」

  葉靈兒屏住呼吸。

  「他活著回營,卻不記得前日的軍令。」

  「後來呢?」

  「王元讓人把他送來。」

  白朔捏住舊木牌邊緣。

  「他後腦有傷,胸口有箭口,右臂骨裂,我替他包紮了三日。」

  「為何變成百夫長?」

  「第四日,監軍到了。」

  「誰?」

  「劉保。」

  葉靈兒記住這個名字。

  白朔的手指停在木牌刻痕上。

  「劉保帶著京中的文書,文書上寫葉戰通敵,葉戰已死。」

  「可他沒死。」

  「我也這樣講過。」

  「他們怎麼做?」

  白朔將藥鍋蓋上。

  「他們讓我閉嘴。」

  葉靈兒往前一步。

  「拿什麼讓你閉嘴?」

  白朔抬起手,碰了碰左耳後方。

  那裡有一道舊疤,藏在發里。

  「拿我徒弟的命。」

  帳內靜了片刻。

  阿寶把蜜餞核吐到掌心。

  「壞人。」

  「是。」

  白朔接過那顆核,丟進火盆。

  「葉戰醒來後,記憶亂了,名字也只剩一個葉字,王元給他編了身世,壓進先鋒營。」

  葉靈兒的指甲掐進掌肉。

  「你為何不去找人?」

  「找誰?」

  白朔望向帳簾。

  「軍中有王元,京中有劉保,葉戰的舊部死的死,散的散,我帶著一個徒弟,能翻什麼案。」

  「你現在告訴俺也去。」

  「因為你拿著沈月華的布帶。」

  白朔伸手指向她腕間。

  「也因為葉戰昨夜念了靈兒。」

  阿寶從凳子上跳下來。

  「姐姐叫靈兒。」

  葉靈兒來不及攔。

  白朔閉上眼,許久才睜開。

  「你果然是他的女兒。」

  葉靈兒站在藥鍋前,白霧撲到臉上。

  她沒有承認。

  「俺家裡長輩,受過葉將軍恩惠。」

  「八歲孩子,拿命往絕谷里鑽,是為了報恩?」

  「俺怕他死。」

  「為何怕?」

  「他護過俺弟弟。」

  白朔將那瓶參水推回來。

  「這藥能溫養舊傷。」

  「能用?」

  「不能多用。」

  白朔豎起兩根手指。

  「每三日一回,每回半碗,藥渣由我來配。」

  「白爺爺。」

  「白朔。」

  「白朔,你幫俺?」

  白朔將藥櫃最底層的抽屜拉開。

  裡頭有一張泛黃的藥方,還有幾頁被水浸壞的軍中傷冊。

  「我幫葉戰。」

  葉靈兒接過傷冊。

  最末一頁寫著,葉校尉葉戰,頭部鈍傷,失血過多,需靜養。

  落款是白朔。

  再往下,有一道墨跡將葉戰二字劃掉。

  葉靈兒指腹摸過那片墨。

  「是誰劃的?」

  白朔望著帳門。

  「孫軍需。」

  帳外有人影晃過。

  阿寶立刻抱起擀麵杖。

  「誰?」

  白朔將傷冊塞回抽屜。

  「別出聲。」

  葉靈兒把瓷瓶收進藥筐。

  帳簾外傳來孫慶的聲音。

  「白軍醫,王副將讓俺來取葉百夫長的傷藥。」

  白朔拿起藥刀,繼續切藥。

  「傷藥在架上,自己拿。」

  孫慶沒進來。

  「俺還想問一句,方才那個小藥童,來做什麼?」

  白朔切下最後一片黃芪。

  「給他弟弟看腳。」

  「只是看腳?」

  「你若不信,把他弟弟的鞋底拿去聞聞。」

  帳外沒了動靜。

  葉靈兒抱住阿寶。

  白朔將一包藥塞進她懷裡。

  「今夜,給老葉送藥。」

  「他會喝?」

  「你讓他喝。」

  「若王元的人盯著?」

  白朔把藥鍋里的水舀進碗中。

  「那便讓他們盯。」

  葉靈兒抬起頭。

  「他們盯到什麼?」

  白朔將藥碗遞到她手裡。

  「盯到一個藥童,給百夫長送了一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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