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一碗舊傷藥
「那便讓他們盯。」
白朔將藥碗塞進葉靈兒手裡，碗沿燙得她掌心發紅。
「藥渣別倒，明早帶回來。」
葉靈兒把碗護進藥筐。
「若有人查呢？」
白朔坐回藥爐邊，將一把黃芪壓進罐里。
「你替百夫長送藥，查出什麼都是這個。」
阿寶抱著擀麵杖，蹲在矮凳旁。
「白爺爺，俺也去。」
白朔朝他腳邊點了點。
「腳不疼了？」
阿寶把腳往棉鞋裡縮。
「疼一點。」
葉靈兒把藥筐背起來。
「你留在這兒，白朔給你揉腳。」
阿寶扒住她衣角。
「俺不想一個人。」
白朔拿起藥油，倒在掌中。
「俺這裡有蜜餞。」
阿寶抬起腦袋。
「幾顆？」
「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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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要兩顆。」
「腳好了再給。」
阿寶想了想，抱著擀麵杖坐回去。
「俺等姐姐。」
葉靈兒掀開帳簾。
風雪已經停了，營里卻沒安靜。
孫慶帶著兩名軍需兵守在前頭，腳邊放著兩隻翻開的木箱。
有人從火頭營搬走了半袋雜麵。
有人被掀了鋪蓋。
陳大鍋站在灶邊，手裡攥著鍋鏟。
「查細作查到老子醃菜缸里，你們倒是翻出個人來。」
孫慶踢開一隻空罐。
「王副將的軍令，陳頭兒不服？」
陳大鍋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擱。
「俺只服能讓兄弟吃飽的人。」
孫慶朝身邊人擺了擺手。
「給俺繼續翻。」
葉靈兒抱緊藥筐，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孫慶橫出胳膊。
「葉小靈。」
「孫哥。」
「去哪兒？」
「白軍醫讓俺給百夫長送藥。」
孫慶往藥筐里探。
葉靈兒往後退了半步。
「白軍醫交代過，藥涼了不好喝。」
「俺瞧一眼，還能把你的藥吃了？」
「俺不敢攔孫哥。」
她把藥筐放到雪地上，掀開上頭的舊布。
碗裡的藥湯泛著褐色，參須浮在邊上。
孫慶拿起木勺，在碗裡攪了兩下。
「什麼藥？」
「白朔配的。」
「你倒和白軍醫熟。」
「阿寶腳扭了，俺帶他去看過。」
孫慶將木勺丟回碗中。
「百夫長的傷，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火頭營雜役操心？」
葉靈兒低著頭，把藥筐重新蓋好。
「百夫長在絕谷救過俺。」
「救命恩人？」
「嗯。」
孫慶咂了下嘴。
「你倒是個知恩的。」
「俺娘親教過，別人給一口水，要記著。」
孫慶腳尖踢開雪塊。
「你娘親呢？」
「死了。」
「你爹呢？」
「俺沒見過。」
孫慶還要再問，陳大鍋在後頭罵了一聲。
「姓孫的，你翻完沒有，俺也去這鍋粥要糊了。」
孫慶回過頭。
「糊了就重熬。」
「軍糧都讓你們搬走半袋了，拿雪給兄弟熬？」
葉靈兒沒再停，抱著藥筐走向先鋒營後頭。
老葉的帳子離馬驍不遠。
門前沒有兵守著。
帳簾下壓著半截雪，裡頭沒點燈。
她掀簾進去時，老葉坐在木榻邊，手裡拿著那隻虎頭護腕。
護腕攤在膝上。
他的佩刀被收走了，腰間空了一片。
「百夫長。」
老葉將護腕翻過去。
「白軍醫讓你來的？」
「嗯。」
「阿寶腳如何？」
「沒傷到骨頭。」
「那就好。」
葉靈兒把藥碗端出來，放到小桌上。
「白朔讓你喝。」
老葉摸了摸碗沿。
「藥味不對。」
葉靈兒站在桌邊。
「白朔添了參須。」
「軍中沒這麼好的參。」
「他自己存的。」
老葉抬起頭。
「你信？」
「俺信。」
「為何？」
「他認識俺娘親。」
帳里只剩炭盆里的輕響。
老葉的手離開藥碗。
「沈月華？」
葉靈兒把手縮進袖口。
「你記起來了？」
「只記得三個字。」
「還有呢？」
「一個院子。」
他拿起藥碗，碗中藥湯晃了晃。
「院裡有棵棗樹，樹下放著木馬。」
葉靈兒沒動。
青山村那間破院裡，原來確實有棵棗樹。
爹爹出征前，給她削過一隻木馬。
木馬少了一條腿，後來被葉大柱踩碎，碎木片被周氏扔進灶膛。
「木馬是什麼樣？」
老葉把碗放回去。
「紅漆掉了一塊，耳朵上拴著根紅繩。」
葉靈兒的鼻尖發乾。
她記得那根紅繩。
是她從娘親針線籃里翻出來的。
她嫌木馬丑，非要綁一根，爹爹還笑她亂折騰。
「你還記得誰？」
「有個小姑娘。」
老葉用拇指蹭過護腕上的紅線。
「她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糖。」
「她叫什麼？」
「想不起來。」
「那你喝藥。」
老葉望向藥碗。
「這藥能讓我想起來？」
「白朔只讓你養傷。」
「你呢？」
「俺想讓你活。」
老葉端起碗。
「葉小靈。」
「嗯。」
「你和葉戰，究竟是什麼關係？」
葉靈兒垂下臉。
「俺不是葉戰的女兒。」
「我沒問你是不是。」
「俺家裡長輩受過葉將軍恩。」
老葉沒再逼她。
藥湯入口時，他停了一下。
半碗下去，胸口那股悶氣往下散。
額角的鈍痛也沒再一陣陣往上翻。
葉靈兒盯著他的手。
「全喝完。」
「苦。」
「阿寶喝藥也嫌苦。」
「他有蜜餞。」
「你沒有。」
老葉將剩下半碗喝淨。
葉靈兒接過空碗，轉身去收藥筐。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她回頭時，老葉扶著桌角，額上全是汗。
「百夫長。」
「別碰我。」
老葉撐著往榻邊走，腿撞到矮凳，凳子翻在地上。
葉靈兒把他扶住。
「哪裡疼？」
「頭。」
「白朔講過，舊傷會反覆。」
「不是這個。」
老葉抓住她手腕。
掌心粗糙，力氣卻沒壓下來。
「有人在叫我。」
葉靈兒沒掙。
「誰？」
「一個女人。」
他閉著眼，呼吸斷斷續續。
「她拿著燈，站在門口。」
「她講什麼？」
「她讓我回來。」
葉靈兒的手指碰到腕間布帶。
「還有呢？」
「院門外有人哭。」
「誰在哭？」
「小姑娘。」
老葉額上的汗滴到她手背。
「她喊爹爹。」
葉靈兒沒再追。
炭盆里的火快滅了。
她從藥筐摸出一根乾柴，塞進火里。
火星往上跳了一下。
老葉靠著榻沿，許久才睜開眼。
「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
「你哭了？」
「炭火熏的。」
老葉伸手摸向桌邊。
「那隻護腕呢？」
葉靈兒把護腕遞給他。
「在這兒。」
他握住護腕，又摸到那道紅線。
「靈兒。」
葉靈兒背過身。
「百夫長記錯了，俺也去叫葉小靈。」
帳簾外有腳步停住。
孫慶的影子落在布簾上。
「葉小靈，藥送完了？」
葉靈兒將空碗放回藥筐。
「送完了。」
「百夫長喝了？」
「喝了。」
「可有不妥？」
老葉抬手按住額角。
「出去。」
孫慶掀開半截帘子。
「百夫長，王副將讓俺也去查營中閒雜人等，葉小靈與你走得太近，俺也去總得問清楚。」
老葉朝門口指了一下。
「我的帳，什麼時候輪到軍需營進來翻？」
孫慶沒進去。
「王副將有令。」
「拿來。」
孫慶摸向懷裡。
「軍令沒寫進你的帳。」
「那便滾。」
帳外安靜了一會兒。
孫慶將帘子放下。
「葉小靈，王副將明早要見你。」
葉靈兒背起藥筐。
「俺知道了。」
孫慶的腳步往遠處去。
帳內，老葉還攥著護腕。
「明早別去。」
「軍令讓俺也去去。」
「我陪你。」
「你交了刀，還在候審。」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葉靈兒把帳簾掀開一道縫。
「百夫長。」
「嗯？」
「他想查俺，俺也想查他。」
白朔將藥碗塞進葉靈兒手裡，碗沿燙得她掌心發紅。
「藥渣別倒，明早帶回來。」
葉靈兒把碗護進藥筐。
「若有人查呢？」
白朔坐回藥爐邊，將一把黃芪壓進罐里。
「你替百夫長送藥，查出什麼都是這個。」
阿寶抱著擀麵杖，蹲在矮凳旁。
「白爺爺，俺也去。」
白朔朝他腳邊點了點。
「腳不疼了？」
阿寶把腳往棉鞋裡縮。
「疼一點。」
葉靈兒把藥筐背起來。
「你留在這兒，白朔給你揉腳。」
阿寶扒住她衣角。
「俺不想一個人。」
白朔拿起藥油，倒在掌中。
「俺這裡有蜜餞。」
阿寶抬起腦袋。
「幾顆？」
「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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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要兩顆。」
「腳好了再給。」
阿寶想了想，抱著擀麵杖坐回去。
「俺等姐姐。」
葉靈兒掀開帳簾。
風雪已經停了，營里卻沒安靜。
孫慶帶著兩名軍需兵守在前頭，腳邊放著兩隻翻開的木箱。
有人從火頭營搬走了半袋雜麵。
有人被掀了鋪蓋。
陳大鍋站在灶邊，手裡攥著鍋鏟。
「查細作查到老子醃菜缸里，你們倒是翻出個人來。」
孫慶踢開一隻空罐。
「王副將的軍令，陳頭兒不服？」
陳大鍋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擱。
「俺只服能讓兄弟吃飽的人。」
孫慶朝身邊人擺了擺手。
「給俺繼續翻。」
葉靈兒抱緊藥筐，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孫慶橫出胳膊。
「葉小靈。」
「孫哥。」
「去哪兒？」
「白軍醫讓俺給百夫長送藥。」
孫慶往藥筐里探。
葉靈兒往後退了半步。
「白軍醫交代過，藥涼了不好喝。」
「俺瞧一眼，還能把你的藥吃了？」
「俺不敢攔孫哥。」
她把藥筐放到雪地上，掀開上頭的舊布。
碗裡的藥湯泛著褐色，參須浮在邊上。
孫慶拿起木勺，在碗裡攪了兩下。
「什麼藥？」
「白朔配的。」
「你倒和白軍醫熟。」
「阿寶腳扭了，俺帶他去看過。」
孫慶將木勺丟回碗中。
「百夫長的傷，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火頭營雜役操心？」
葉靈兒低著頭，把藥筐重新蓋好。
「百夫長在絕谷救過俺。」
「救命恩人？」
「嗯。」
孫慶咂了下嘴。
「你倒是個知恩的。」
「俺娘親教過，別人給一口水，要記著。」
孫慶腳尖踢開雪塊。
「你娘親呢？」
「死了。」
「你爹呢？」
「俺沒見過。」
孫慶還要再問，陳大鍋在後頭罵了一聲。
「姓孫的，你翻完沒有，俺也去這鍋粥要糊了。」
孫慶回過頭。
「糊了就重熬。」
「軍糧都讓你們搬走半袋了，拿雪給兄弟熬？」
葉靈兒沒再停，抱著藥筐走向先鋒營後頭。
老葉的帳子離馬驍不遠。
門前沒有兵守著。
帳簾下壓著半截雪，裡頭沒點燈。
她掀簾進去時，老葉坐在木榻邊，手裡拿著那隻虎頭護腕。
護腕攤在膝上。
他的佩刀被收走了，腰間空了一片。
「百夫長。」
老葉將護腕翻過去。
「白軍醫讓你來的？」
「嗯。」
「阿寶腳如何？」
「沒傷到骨頭。」
「那就好。」
葉靈兒把藥碗端出來，放到小桌上。
「白朔讓你喝。」
老葉摸了摸碗沿。
「藥味不對。」
葉靈兒站在桌邊。
「白朔添了參須。」
「軍中沒這麼好的參。」
「他自己存的。」
老葉抬起頭。
「你信？」
「俺信。」
「為何？」
「他認識俺娘親。」
帳里只剩炭盆里的輕響。
老葉的手離開藥碗。
「沈月華？」
葉靈兒把手縮進袖口。
「你記起來了？」
「只記得三個字。」
「還有呢？」
「一個院子。」
他拿起藥碗，碗中藥湯晃了晃。
「院裡有棵棗樹，樹下放著木馬。」
葉靈兒沒動。
青山村那間破院裡，原來確實有棵棗樹。
爹爹出征前，給她削過一隻木馬。
木馬少了一條腿，後來被葉大柱踩碎，碎木片被周氏扔進灶膛。
「木馬是什麼樣？」
老葉把碗放回去。
「紅漆掉了一塊，耳朵上拴著根紅繩。」
葉靈兒的鼻尖發乾。
她記得那根紅繩。
是她從娘親針線籃里翻出來的。
她嫌木馬丑，非要綁一根，爹爹還笑她亂折騰。
「你還記得誰？」
「有個小姑娘。」
老葉用拇指蹭過護腕上的紅線。
「她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糖。」
「她叫什麼？」
「想不起來。」
「那你喝藥。」
老葉望向藥碗。
「這藥能讓我想起來？」
「白朔只讓你養傷。」
「你呢？」
「俺想讓你活。」
老葉端起碗。
「葉小靈。」
「嗯。」
「你和葉戰，究竟是什麼關係？」
葉靈兒垂下臉。
「俺不是葉戰的女兒。」
「我沒問你是不是。」
「俺家裡長輩受過葉將軍恩。」
老葉沒再逼她。
藥湯入口時，他停了一下。
半碗下去，胸口那股悶氣往下散。
額角的鈍痛也沒再一陣陣往上翻。
葉靈兒盯著他的手。
「全喝完。」
「苦。」
「阿寶喝藥也嫌苦。」
「他有蜜餞。」
「你沒有。」
老葉將剩下半碗喝淨。
葉靈兒接過空碗，轉身去收藥筐。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她回頭時，老葉扶著桌角，額上全是汗。
「百夫長。」
「別碰我。」
老葉撐著往榻邊走，腿撞到矮凳，凳子翻在地上。
葉靈兒把他扶住。
「哪裡疼？」
「頭。」
「白朔講過，舊傷會反覆。」
「不是這個。」
老葉抓住她手腕。
掌心粗糙，力氣卻沒壓下來。
「有人在叫我。」
葉靈兒沒掙。
「誰？」
「一個女人。」
他閉著眼，呼吸斷斷續續。
「她拿著燈，站在門口。」
「她講什麼？」
「她讓我回來。」
葉靈兒的手指碰到腕間布帶。
「還有呢？」
「院門外有人哭。」
「誰在哭？」
「小姑娘。」
老葉額上的汗滴到她手背。
「她喊爹爹。」
葉靈兒沒再追。
炭盆里的火快滅了。
她從藥筐摸出一根乾柴，塞進火里。
火星往上跳了一下。
老葉靠著榻沿，許久才睜開眼。
「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
「你哭了？」
「炭火熏的。」
老葉伸手摸向桌邊。
「那隻護腕呢？」
葉靈兒把護腕遞給他。
「在這兒。」
他握住護腕，又摸到那道紅線。
「靈兒。」
葉靈兒背過身。
「百夫長記錯了，俺也去叫葉小靈。」
帳簾外有腳步停住。
孫慶的影子落在布簾上。
「葉小靈，藥送完了？」
葉靈兒將空碗放回藥筐。
「送完了。」
「百夫長喝了？」
「喝了。」
「可有不妥？」
老葉抬手按住額角。
「出去。」
孫慶掀開半截帘子。
「百夫長，王副將讓俺也去查營中閒雜人等，葉小靈與你走得太近，俺也去總得問清楚。」
老葉朝門口指了一下。
「我的帳，什麼時候輪到軍需營進來翻？」
孫慶沒進去。
「王副將有令。」
「拿來。」
孫慶摸向懷裡。
「軍令沒寫進你的帳。」
「那便滾。」
帳外安靜了一會兒。
孫慶將帘子放下。
「葉小靈，王副將明早要見你。」
葉靈兒背起藥筐。
「俺知道了。」
孫慶的腳步往遠處去。
帳內，老葉還攥著護腕。
「明早別去。」
「軍令讓俺也去去。」
「我陪你。」
「你交了刀，還在候審。」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葉靈兒把帳簾掀開一道縫。
「百夫長。」
「嗯？」
「他想查俺，俺也想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