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父親寄銀舊帳
「靈兒一個銅板都沒見著。」
這句話在祠堂里盪了一圈。
葉德根耳朵不好，扭頭問葉德貴：「她說什麼？」
葉德貴湊到他耳邊重複了一遍。老頭的眉毛往上一挑，渾濁的眼睛看向葉大山。
「大山，這是真的？」
葉大山嘴巴張了兩回，擠出一句：「德根叔，這丫頭一派胡言，我們養著她姐弟倆，哪能一點銀子不花在她們身上——」
「花了多少？」葉靈兒打斷他，聲音不高。
「什麼？」
「靈兒問大伯，花在靈兒和阿寶身上的銀子是多少。一件衣裳多少錢，一頓飯多少米，大伯說個數。」
葉大山的臉漲紅了，嘴巴翕動著，說不出個准數來。
葉靈兒轉向葉族長。
「族爺爺，靈兒幫大伯算。靈兒和阿寶在長房住了三年多，從沒吃過白米飯，吃的是灶台上刮下來的鍋巴和野菜糊糊。穿的是大柱哥穿剩的舊衣改小的，棉花都硬了。靈兒住的柴房，昨天族爺爺派人搜過了，連張完整的蓆子都沒有。」
葉德貴的臉色不好看了。
他做過幾年買賣，心裡的帳撥得快。
「靈兒，你能記得你爹寄銀的具體時間嗎？」葉德貴開口了。
「靈兒記得幾回。」葉靈兒低下頭，攥了攥手指，像是在費力回憶，「第一回，是爹走後第一個冬天。那天下雪，有個穿短褐的漢子到家門口，說是驛站跑腿的，把一個布包交給了大伯。靈兒在柴房門縫裡看見的。第二天大伯娘買了豬頭肉。」
「第二回，是來年開春。靈兒記得柳樹抽芽了，又來了一個人。那回是直接交給奶奶的。奶奶揣進懷裡，進了正屋就關了門。」
葉老太的拐杖往前頂了一寸。
「第三回，第四回，靈兒記不太清了，日子隔得近。但靈兒記得那陣子大伯家換了新被面，大柱還穿了一雙新布鞋。」
「第五回就是信上寫的這次。五兩銀子。」
她的聲音又細又慢，像是怕說錯了一個字。
趙村長站在門口台階下，手裡的旱菸杆一直沒點，聽到這裡插了一句。
「靈兒說的驛站跑腿的，我倒是能幫著對一對。咱們青山村隔壁就是官道驛站，軍中家信和銀錢都走驛站轉。驛站的劉牙人跟我有交情，他那兒有出入登記簿。要查葉戰寄過幾回銀子，去翻一翻就知道。」
葉大山的臉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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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村長，這不用查了吧？都是陳年舊事——」
「怎麼不用？」趙村長的聲音不帶情緒，「你嫂子說來過兩回，你侄女說來過五回，數對不上。查清楚了大家都省心。」
葉族長的手指在茶碗蓋上敲了兩下，聲音沉沉的。
「先不說查不查的事。靈兒，你說你爹寄了銀子，可銀子進了你奶奶手裡，你奶奶是一家之主，怎麼花是她的事。你要翻這個帳，不合規矩。」
葉靈兒抬起頭看他。
「族爺爺，靈兒不翻奶奶的帳。靈兒只問一件事。」
「什麼事？」
「爹寄銀子的信上寫的是，銀子給靈兒和阿寶。入冬添衣置糧，勿使兒女受凍。這是爹的原話，張先生方才念過了。」
張秀才點了點頭。
「銀子是指定給二房的。不是給公中的。」葉靈兒的聲音平平的，「奶奶把指定給二房的銀子拿走了，花在了長房身上。大柱哥有新棉襖，阿寶身上的襖子棉花都板結了。大伯娘年年有肉吃，靈兒和阿寶喝野菜糊糊。」
她轉過身，面向三個族老。
「三位族爺爺，這是不是葉家的規矩？」
葉德根這回聽清了。他拄著膝蓋站起來，看了葉老太一眼，又看了葉大山一眼，混濁的老眼裡浮起了不悅。
「老嫂子，這事你說說。二房的銀子，怎麼花的？」
葉老太的三角眼猛地睜大。
「德根弟，你聽個八歲丫頭片子的一面之詞？葉戰走了那麼多年，寄沒寄銀子誰知道？就算寄了，那也是葉家公中的銀子，我怎麼安排是我的事。兩個孩子吃穿住在葉家，我還倒欠他們不成？」
「那靈兒的柴房——」葉德貴接過話。
「柴房怎麼了？有屋頂有四面牆，凍不死人！」葉老太聲音拔高了三分，「我年紀大了，正屋就那麼幾間，總不能讓我跟兩個小的擠一鋪炕。」
「奶說凍不死人。」葉靈兒低著頭，聲音啞了一點，「靈兒問奶一句話。去年臘月那場大雪，柴房漏了半邊頂，靈兒抱著阿寶凍了一宿。阿寶燒了三天，靈兒求大伯娘請郎中，大伯娘說公中沒錢。靈兒去找奶奶，奶奶說小孩子火氣旺，捂兩天就好了。」
她停了停。
「靈兒最後偷了柴房裡的乾草，給阿寶蓋著捂汗。第四天阿寶才退燒的。那幾天靈兒一直在想，要是爹在就好了。」
阿寶蹲在她腳邊，聽見姐姐說自己燒了三天，小臉上全是茫然，他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姐姐抱著自己，一晚上都沒鬆手。
「姐姐。」阿寶拉了拉她的衣角，聲音悶悶的，「阿寶不冷。阿寶皮厚。」
葉靈兒低頭看他，眼圈紅了一瞬，又壓下去了。
葉族長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是族長，這幾年葉戰不在，葉家二房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
可今天這些話當著張秀才和趙村長的麵攤開來講，他這個族長的臉面也跟著掉到了地上。
「靈兒，過去的事說再多也追不回來了。」葉族長放下茶碗，語氣放緩了些，「你說你要斷親分家，族叔想了一晚上，也不是不行。但你畢竟年小，分出去了怎麼過日子？族叔的意思是，給你和阿寶村尾那間舊屋子住著，再從公中撥兩斗糧，算是安家。田嘛，你爹走之前葉家有三畝薄田，就暫時由長房代管——」
「不行。」
葉靈兒搖了搖頭。
葉族長的眉毛擰了起來：「你一個八歲的丫頭，種不了地，田放在你手裡荒了可惜。」
「族爺爺，靈兒種不了地，可以租出去。租給誰，收多少租子，靈兒自己來。代管和自己管，不是一回事。」
葉族長：語氣沉了一度，「代管就是幫你看著——」
「大伯幫靈兒看了三年銀子，靈兒一個銅板沒見著。」
葉靈兒的聲音不重，卻把葉族長的話堵得死死的。
葉德貴側過頭，咳了一聲，掩住了嘴角。
葉族長的臉漲了一層紅。
「你這孩子——」
「族爺爺，靈兒不想讓族爺爺為難。靈兒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
「田契。爹名下的三畝薄田，還有成親時分得的那間院子，寫成靈兒的名字，白紙黑字，有族裡和村裡的章。靈兒不多要一分。」
葉族長沒吭聲。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
「那間破院子是葉家祖產，憑什麼寫給你？葉戰活著的時候借住的，他人都不在了——」
「那契紙上寫的還是賣身契。」葉靈兒忽然轉過身看著葉老太，聲音輕了。
「靈兒懷裡還揣著趙爺爺交還的那份契紙底稿。孫媽媽抖出來的那張。上頭周氏的手印，奶奶的名字，賣的是靈兒的親弟弟。」
葉老太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靈兒不想報官。可這契紙靈兒留著。靈兒只要田契和院子。族爺爺要是覺得不合規矩，靈兒就拿著這張契去鎮上找縣老爺評評這個理。」
祠堂里靜了一息。
葉族長的目光在那張契紙和葉靈兒之間來回移了兩回，喉結滾了一下。
「你容我跟幾位族老商量商量。」
這句話在祠堂里盪了一圈。
葉德根耳朵不好，扭頭問葉德貴：「她說什麼？」
葉德貴湊到他耳邊重複了一遍。老頭的眉毛往上一挑，渾濁的眼睛看向葉大山。
「大山，這是真的？」
葉大山嘴巴張了兩回，擠出一句：「德根叔，這丫頭一派胡言，我們養著她姐弟倆，哪能一點銀子不花在她們身上——」
「花了多少？」葉靈兒打斷他，聲音不高。
「什麼？」
「靈兒問大伯，花在靈兒和阿寶身上的銀子是多少。一件衣裳多少錢，一頓飯多少米，大伯說個數。」
葉大山的臉漲紅了，嘴巴翕動著，說不出個准數來。
葉靈兒轉向葉族長。
「族爺爺，靈兒幫大伯算。靈兒和阿寶在長房住了三年多，從沒吃過白米飯，吃的是灶台上刮下來的鍋巴和野菜糊糊。穿的是大柱哥穿剩的舊衣改小的，棉花都硬了。靈兒住的柴房，昨天族爺爺派人搜過了，連張完整的蓆子都沒有。」
葉德貴的臉色不好看了。
他做過幾年買賣，心裡的帳撥得快。
「靈兒，你能記得你爹寄銀的具體時間嗎？」葉德貴開口了。
「靈兒記得幾回。」葉靈兒低下頭，攥了攥手指，像是在費力回憶，「第一回，是爹走後第一個冬天。那天下雪，有個穿短褐的漢子到家門口，說是驛站跑腿的，把一個布包交給了大伯。靈兒在柴房門縫裡看見的。第二天大伯娘買了豬頭肉。」
「第二回，是來年開春。靈兒記得柳樹抽芽了，又來了一個人。那回是直接交給奶奶的。奶奶揣進懷裡，進了正屋就關了門。」
葉老太的拐杖往前頂了一寸。
「第三回，第四回，靈兒記不太清了，日子隔得近。但靈兒記得那陣子大伯家換了新被面，大柱還穿了一雙新布鞋。」
「第五回就是信上寫的這次。五兩銀子。」
她的聲音又細又慢，像是怕說錯了一個字。
趙村長站在門口台階下，手裡的旱菸杆一直沒點，聽到這裡插了一句。
「靈兒說的驛站跑腿的，我倒是能幫著對一對。咱們青山村隔壁就是官道驛站，軍中家信和銀錢都走驛站轉。驛站的劉牙人跟我有交情，他那兒有出入登記簿。要查葉戰寄過幾回銀子，去翻一翻就知道。」
葉大山的臉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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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村長，這不用查了吧？都是陳年舊事——」
「怎麼不用？」趙村長的聲音不帶情緒，「你嫂子說來過兩回，你侄女說來過五回，數對不上。查清楚了大家都省心。」
葉族長的手指在茶碗蓋上敲了兩下，聲音沉沉的。
「先不說查不查的事。靈兒，你說你爹寄了銀子，可銀子進了你奶奶手裡，你奶奶是一家之主，怎麼花是她的事。你要翻這個帳，不合規矩。」
葉靈兒抬起頭看他。
「族爺爺，靈兒不翻奶奶的帳。靈兒只問一件事。」
「什麼事？」
「爹寄銀子的信上寫的是，銀子給靈兒和阿寶。入冬添衣置糧，勿使兒女受凍。這是爹的原話，張先生方才念過了。」
張秀才點了點頭。
「銀子是指定給二房的。不是給公中的。」葉靈兒的聲音平平的，「奶奶把指定給二房的銀子拿走了，花在了長房身上。大柱哥有新棉襖，阿寶身上的襖子棉花都板結了。大伯娘年年有肉吃，靈兒和阿寶喝野菜糊糊。」
她轉過身，面向三個族老。
「三位族爺爺，這是不是葉家的規矩？」
葉德根這回聽清了。他拄著膝蓋站起來，看了葉老太一眼，又看了葉大山一眼，混濁的老眼裡浮起了不悅。
「老嫂子，這事你說說。二房的銀子，怎麼花的？」
葉老太的三角眼猛地睜大。
「德根弟，你聽個八歲丫頭片子的一面之詞？葉戰走了那麼多年，寄沒寄銀子誰知道？就算寄了，那也是葉家公中的銀子，我怎麼安排是我的事。兩個孩子吃穿住在葉家，我還倒欠他們不成？」
「那靈兒的柴房——」葉德貴接過話。
「柴房怎麼了？有屋頂有四面牆，凍不死人！」葉老太聲音拔高了三分，「我年紀大了，正屋就那麼幾間，總不能讓我跟兩個小的擠一鋪炕。」
「奶說凍不死人。」葉靈兒低著頭，聲音啞了一點，「靈兒問奶一句話。去年臘月那場大雪，柴房漏了半邊頂，靈兒抱著阿寶凍了一宿。阿寶燒了三天，靈兒求大伯娘請郎中，大伯娘說公中沒錢。靈兒去找奶奶，奶奶說小孩子火氣旺，捂兩天就好了。」
她停了停。
「靈兒最後偷了柴房裡的乾草，給阿寶蓋著捂汗。第四天阿寶才退燒的。那幾天靈兒一直在想，要是爹在就好了。」
阿寶蹲在她腳邊，聽見姐姐說自己燒了三天，小臉上全是茫然，他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姐姐抱著自己，一晚上都沒鬆手。
「姐姐。」阿寶拉了拉她的衣角，聲音悶悶的，「阿寶不冷。阿寶皮厚。」
葉靈兒低頭看他，眼圈紅了一瞬，又壓下去了。
葉族長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是族長，這幾年葉戰不在，葉家二房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
可今天這些話當著張秀才和趙村長的麵攤開來講，他這個族長的臉面也跟著掉到了地上。
「靈兒，過去的事說再多也追不回來了。」葉族長放下茶碗，語氣放緩了些，「你說你要斷親分家，族叔想了一晚上，也不是不行。但你畢竟年小，分出去了怎麼過日子？族叔的意思是，給你和阿寶村尾那間舊屋子住著，再從公中撥兩斗糧，算是安家。田嘛，你爹走之前葉家有三畝薄田，就暫時由長房代管——」
「不行。」
葉靈兒搖了搖頭。
葉族長的眉毛擰了起來：「你一個八歲的丫頭，種不了地，田放在你手裡荒了可惜。」
「族爺爺，靈兒種不了地，可以租出去。租給誰，收多少租子，靈兒自己來。代管和自己管，不是一回事。」
葉族長：語氣沉了一度，「代管就是幫你看著——」
「大伯幫靈兒看了三年銀子，靈兒一個銅板沒見著。」
葉靈兒的聲音不重，卻把葉族長的話堵得死死的。
葉德貴側過頭，咳了一聲，掩住了嘴角。
葉族長的臉漲了一層紅。
「你這孩子——」
「族爺爺，靈兒不想讓族爺爺為難。靈兒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
「田契。爹名下的三畝薄田，還有成親時分得的那間院子，寫成靈兒的名字，白紙黑字，有族裡和村裡的章。靈兒不多要一分。」
葉族長沒吭聲。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
「那間破院子是葉家祖產，憑什麼寫給你？葉戰活著的時候借住的，他人都不在了——」
「那契紙上寫的還是賣身契。」葉靈兒忽然轉過身看著葉老太，聲音輕了。
「靈兒懷裡還揣著趙爺爺交還的那份契紙底稿。孫媽媽抖出來的那張。上頭周氏的手印，奶奶的名字，賣的是靈兒的親弟弟。」
葉老太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靈兒不想報官。可這契紙靈兒留著。靈兒只要田契和院子。族爺爺要是覺得不合規矩，靈兒就拿著這張契去鎮上找縣老爺評評這個理。」
祠堂里靜了一息。
葉族長的目光在那張契紙和葉靈兒之間來回移了兩回，喉結滾了一下。
「你容我跟幾位族老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