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破院也要寫清楚
「商量商量。」
葉族長說完這句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示意葉靈兒和阿寶到門口等著。
葉靈兒牽著阿寶退到祠堂門檻外，站在老槐樹底下。趙村長遞給她一塊干餅子。
「吃點東西。」
葉靈兒接過來，掰了一半給阿寶。
阿寶張嘴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趙爺爺的餅好吃。」
趙村長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祠堂裡頭，聲音隱隱約約地傳出來。
葉德貴的嗓門壓不低：「信上白紙黑字寫著給二房的銀子，長房全吃了，這事傳出去葉家族裡的臉面往哪擱？」
葉承福的聲音黏黏糊糊的：「話不能這麼說，老太太管家，怎麼花是人家的事。再說那信撕了半截，數目未必對得上——」
葉德根的聲音最大，因為耳朵背：「院子給不給？我問的是院子給不給！」
葉族長的聲音是最沉的，聽不太清說了什麼，只聽見幾個字斷斷續續飄出來：面子、葉戰、衙門。
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葉大柱的腦袋從祠堂側門探出來。
「喂，野丫頭，族長爺爺叫你進去。」
阿寶瞪了他一眼。
葉大柱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回去了。
葉靈兒拍了拍阿寶的後背，牽著他走進祠堂。
葉族長的臉色比先前鬆了些，但眼角還繃著。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葉靈兒。
「靈兒，族叔跟幾位族老商量過了。你要斷親分家，族裡可以應。但有幾個條件。」
「族爺爺說。」
「第一，村尾破院歸二房。那院子本就是你爹成親時分得的，這幾年空著也沒人住。」
葉靈兒點頭。
「第二，三畝薄田歸二房，田契改寫你爹葉戰的名字。你爹不在，由你暫管。」
「不行。」葉靈兒搖頭，「寫爹的名字，等於還是公中的。長房隨時能以替爹代管的名義拿回去。靈兒要寫靈兒自己的名字。」
葉族長的眉毛皺了起來：「你才八歲，田契寫孩子名下，這——」
「張先生。」葉靈兒轉頭看向門口的張秀才，「田契能不能寫在靈兒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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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才摸了摸山羊鬍，想了想：「若有族長做保，村長做見證，寫在未成年子女名下也不是不行。只不過要註明，田契所有人為葉靈兒，監護人為趙村長或族長，待其父葉戰歸來後移交。」
「靈兒願意。」葉靈兒點頭，「監護人寫趙爺爺。」
監護人不寫他這個族長，寫趙村長，這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丫頭信不過葉家人。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戳。
「好大的膽子！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連族長都不認了？把外姓人當監護人，你眼裡還有沒有葉家！」
「奶，靈兒今天就是來斷親的。」葉靈兒看著葉老太，聲音沒有起伏，「斷了親，靈兒和阿寶的死活跟長房無關。靈兒信趙爺爺。」
葉老太渾身的肉都在抖，拐杖連戳了三下。
「葉承福！葉德根！你們聽見了沒有？這就是葉家養出來的白眼狼！吃葉家的喝葉家的，翅膀還沒硬就往外飛！」
葉德貴皺著眉接過話：「老嫂子，這丫頭說的也不是沒道理。銀子是葉戰寄給她們的，你們長房花了人家的銀子還打人賣人，她信不過葉家也不奇怪。」
「你——」葉老太指著葉德貴，手指哆嗦。
葉德根沒聽清葉德貴說了什麼，只看見葉老太氣得發抖，扯著嗓子問：「怎麼了？吵什麼？」
葉承福在旁邊拉了拉葉老太的袖子，壓低聲音：「堂嫂，先忍忍。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鬧大了對長房也不好。」
葉老太咬了咬後槽牙，拐杖收了回來。
葉族長趁這個空當繼續說：「第三，長房補二房兩斗米，一匹粗布，作為這三年的養育折價。斷親之後，兩房各過各的，互不相欠。」
葉靈兒沒有直接點頭。
「族爺爺，兩斗米一匹布，靈兒想算一筆帳。」
葉族長的眼皮跳了一下：「算什麼帳？」
「爹走了三年多，寄銀至少五次，每次按信上寫的五兩算，至少二十五兩。靈兒和阿寶三年的吃穿，就算頓頓白米飯，一年也花不了三兩。三年九兩，剩下的銀子少說十五兩。」
她掰著手指，一項一項說。
「十五兩銀子，按鎮上的時價，能蓋一間三開間的磚房。能買兩畝好田。能置一套像樣的棉衣棉被。」
「長房給靈兒的是什麼？柴房漏雨那一間。鍋巴野菜糊糊。破棉花板結的舊襖子。靈兒身上的傷，是大伯娘打的。」
她的聲音一直平平的，沒有提高，也沒有哭腔。
「兩斗米一匹布，族爺爺覺得夠嗎？」
周氏從角落裡衝出來，聲音又尖又急。
「你個丫頭片子說得倒好聽！二十五兩？你當銀子是大風颳來的！你爹一個大頭兵，一年軍餉才多少？你張嘴就是二十五兩，你怎麼不說二百五十兩！」
「大伯娘方才說來過兩回銀子，不到三兩。這會兒又改口了？」葉靈兒看著她。
周氏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那到底來過幾回，多少銀子？」葉德貴看著葉大山。
葉大山額角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看了葉老太一眼。葉老太閉著嘴，不接這話。
祠堂里又沉了下去。
葉靈兒也沒再追問銀子的數目。她知道追得太緊，葉族長會覺得她貪心，反而不好收場。
「族爺爺，靈兒不計較銀子了。靈兒也不要長房補十五兩。靈兒只要三樣東西。」
「哪三樣？」
「一，村尾破院。二，三畝薄田的田契，寫靈兒的名字。三，斷親文書上寫清楚一句話。」
「什麼話？」
「從此之後，二房子女與長房無涉，生死窮通各安天命。長房不得再以宗親名義過問二房事務，更不得代賣代嫁二房子女。」
葉族長的眉頭擰了擰。
張秀才在旁邊已經鋪開了紙，提筆候著。
趙村長站在門口，旱菸杆插在腰間，一言不發地看著葉族長。
葉族長沉吟了很久，正要點頭。
葉老太的聲音從旁邊冷冷地鑽出來。
「族弟，你還真打算答應這個小蹄子？」
「堂嫂——」
「你答應了，葉家的臉面往哪擱？被一個八歲的丫頭片子逼著斷親分家，傳出去十里八村怎麼看葉家？」
葉老太撐著拐杖站起來，掃了一眼祠堂里所有人，嘴角撇了下去。
「再者說了。」她的聲音慢下來，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她口口聲聲說她爹葉戰寄銀子，她爹葉戰怎麼怎麼好。可她爹葉戰是什麼人？」
葉老太的拐杖往前一指，指尖正對著葉靈兒的額頭。
「葉戰是叛國的逆賊！朝廷都發了文書了，通敵叛國，畏罪而死！他的名字在葉家族譜上早該劃掉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唾沫星子飛出來。
「一個叛國逆賊的女兒，有什麼資格跟葉家分產？有什麼資格拿他爹的名頭來壓人？她跪在這裡喊冤，她爹可是大景朝的罪人！」
院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祠堂里的燭火搖了搖。
阿寶攥緊了葉靈兒的袖子，小臉上滿是不解。
葉靈兒站在原地，額角那道未愈的傷口被冷風一激，隱隱作痛。
她看著葉老太，一個字都沒有說。
張秀才的筆停在半空。
趙村長的手按在了旱菸杆上。
葉族長的茶碗擱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碰響。
葉靈兒垂下眼，攥住了阿寶的手。
「族爺爺，靈兒的爹是不是叛國的事，靈兒說了不算，奶奶說了也不算。」
她抬起頭，看著葉族長。
「可靈兒知道一件事。縣衙的軍戶檔里，靈兒爹的名字還在。若他真被定了叛國的罪，軍戶檔早該銷了。」
「趙爺爺，靈兒說得對不對？」
葉族長說完這句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示意葉靈兒和阿寶到門口等著。
葉靈兒牽著阿寶退到祠堂門檻外，站在老槐樹底下。趙村長遞給她一塊干餅子。
「吃點東西。」
葉靈兒接過來，掰了一半給阿寶。
阿寶張嘴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趙爺爺的餅好吃。」
趙村長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祠堂裡頭，聲音隱隱約約地傳出來。
葉德貴的嗓門壓不低：「信上白紙黑字寫著給二房的銀子，長房全吃了，這事傳出去葉家族裡的臉面往哪擱？」
葉承福的聲音黏黏糊糊的：「話不能這麼說，老太太管家，怎麼花是人家的事。再說那信撕了半截，數目未必對得上——」
葉德根的聲音最大，因為耳朵背：「院子給不給？我問的是院子給不給！」
葉族長的聲音是最沉的，聽不太清說了什麼，只聽見幾個字斷斷續續飄出來：面子、葉戰、衙門。
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葉大柱的腦袋從祠堂側門探出來。
「喂，野丫頭，族長爺爺叫你進去。」
阿寶瞪了他一眼。
葉大柱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回去了。
葉靈兒拍了拍阿寶的後背，牽著他走進祠堂。
葉族長的臉色比先前鬆了些，但眼角還繃著。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葉靈兒。
「靈兒，族叔跟幾位族老商量過了。你要斷親分家，族裡可以應。但有幾個條件。」
「族爺爺說。」
「第一，村尾破院歸二房。那院子本就是你爹成親時分得的，這幾年空著也沒人住。」
葉靈兒點頭。
「第二，三畝薄田歸二房，田契改寫你爹葉戰的名字。你爹不在，由你暫管。」
「不行。」葉靈兒搖頭，「寫爹的名字，等於還是公中的。長房隨時能以替爹代管的名義拿回去。靈兒要寫靈兒自己的名字。」
葉族長的眉毛皺了起來：「你才八歲，田契寫孩子名下，這——」
「張先生。」葉靈兒轉頭看向門口的張秀才，「田契能不能寫在靈兒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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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兒願意。」葉靈兒點頭，「監護人寫趙爺爺。」
監護人不寫他這個族長，寫趙村長，這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丫頭信不過葉家人。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戳。
「好大的膽子！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連族長都不認了？把外姓人當監護人，你眼裡還有沒有葉家！」
「奶，靈兒今天就是來斷親的。」葉靈兒看著葉老太，聲音沒有起伏，「斷了親，靈兒和阿寶的死活跟長房無關。靈兒信趙爺爺。」
葉老太渾身的肉都在抖，拐杖連戳了三下。
「葉承福！葉德根！你們聽見了沒有？這就是葉家養出來的白眼狼！吃葉家的喝葉家的，翅膀還沒硬就往外飛！」
葉德貴皺著眉接過話：「老嫂子，這丫頭說的也不是沒道理。銀子是葉戰寄給她們的，你們長房花了人家的銀子還打人賣人，她信不過葉家也不奇怪。」
「你——」葉老太指著葉德貴，手指哆嗦。
葉德根沒聽清葉德貴說了什麼，只看見葉老太氣得發抖，扯著嗓子問：「怎麼了？吵什麼？」
葉承福在旁邊拉了拉葉老太的袖子，壓低聲音：「堂嫂，先忍忍。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鬧大了對長房也不好。」
葉老太咬了咬後槽牙，拐杖收了回來。
葉族長趁這個空當繼續說：「第三，長房補二房兩斗米，一匹粗布，作為這三年的養育折價。斷親之後，兩房各過各的，互不相欠。」
葉靈兒沒有直接點頭。
「族爺爺，兩斗米一匹布，靈兒想算一筆帳。」
葉族長的眼皮跳了一下：「算什麼帳？」
「爹走了三年多，寄銀至少五次，每次按信上寫的五兩算，至少二十五兩。靈兒和阿寶三年的吃穿，就算頓頓白米飯，一年也花不了三兩。三年九兩，剩下的銀子少說十五兩。」
她掰著手指，一項一項說。
「十五兩銀子，按鎮上的時價，能蓋一間三開間的磚房。能買兩畝好田。能置一套像樣的棉衣棉被。」
「長房給靈兒的是什麼？柴房漏雨那一間。鍋巴野菜糊糊。破棉花板結的舊襖子。靈兒身上的傷，是大伯娘打的。」
她的聲音一直平平的，沒有提高，也沒有哭腔。
「兩斗米一匹布，族爺爺覺得夠嗎？」
周氏從角落裡衝出來，聲音又尖又急。
「你個丫頭片子說得倒好聽！二十五兩？你當銀子是大風颳來的！你爹一個大頭兵，一年軍餉才多少？你張嘴就是二十五兩，你怎麼不說二百五十兩！」
「大伯娘方才說來過兩回銀子，不到三兩。這會兒又改口了？」葉靈兒看著她。
周氏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那到底來過幾回，多少銀子？」葉德貴看著葉大山。
葉大山額角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看了葉老太一眼。葉老太閉著嘴，不接這話。
祠堂里又沉了下去。
葉靈兒也沒再追問銀子的數目。她知道追得太緊，葉族長會覺得她貪心，反而不好收場。
「族爺爺，靈兒不計較銀子了。靈兒也不要長房補十五兩。靈兒只要三樣東西。」
「哪三樣？」
「一，村尾破院。二，三畝薄田的田契，寫靈兒的名字。三，斷親文書上寫清楚一句話。」
「什麼話？」
「從此之後，二房子女與長房無涉，生死窮通各安天命。長房不得再以宗親名義過問二房事務，更不得代賣代嫁二房子女。」
葉族長的眉頭擰了擰。
張秀才在旁邊已經鋪開了紙，提筆候著。
趙村長站在門口，旱菸杆插在腰間，一言不發地看著葉族長。
葉族長沉吟了很久，正要點頭。
葉老太的聲音從旁邊冷冷地鑽出來。
「族弟，你還真打算答應這個小蹄子？」
「堂嫂——」
「你答應了，葉家的臉面往哪擱？被一個八歲的丫頭片子逼著斷親分家，傳出去十里八村怎麼看葉家？」
葉老太撐著拐杖站起來，掃了一眼祠堂里所有人，嘴角撇了下去。
「再者說了。」她的聲音慢下來，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她口口聲聲說她爹葉戰寄銀子，她爹葉戰怎麼怎麼好。可她爹葉戰是什麼人？」
葉老太的拐杖往前一指，指尖正對著葉靈兒的額頭。
「葉戰是叛國的逆賊！朝廷都發了文書了，通敵叛國，畏罪而死！他的名字在葉家族譜上早該劃掉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唾沫星子飛出來。
「一個叛國逆賊的女兒，有什麼資格跟葉家分產？有什麼資格拿他爹的名頭來壓人？她跪在這裡喊冤，她爹可是大景朝的罪人！」
院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祠堂里的燭火搖了搖。
阿寶攥緊了葉靈兒的袖子，小臉上滿是不解。
葉靈兒站在原地，額角那道未愈的傷口被冷風一激，隱隱作痛。
她看著葉老太，一個字都沒有說。
張秀才的筆停在半空。
趙村長的手按在了旱菸杆上。
葉族長的茶碗擱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碰響。
葉靈兒垂下眼，攥住了阿寶的手。
「族爺爺，靈兒的爹是不是叛國的事，靈兒說了不算，奶奶說了也不算。」
她抬起頭，看著葉族長。
「可靈兒知道一件事。縣衙的軍戶檔里，靈兒爹的名字還在。若他真被定了叛國的罪，軍戶檔早該銷了。」
「趙爺爺，靈兒說得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