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祠堂里的規矩
「奶！族長爺爺派人來了！讓姐弟倆明早卯時去祠堂跪著聽訓！」
葉大柱的嗓門透過院牆，在夜風裡傳得又遠又尖。
葉靈兒摟著阿寶，站在柴房門口沒動。
趙村長腳步頓了頓，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趙爺爺，靈兒明天去。」
趙村長嗯了一聲，語氣沉了沉：「怕不怕？」
葉靈兒搖頭。
阿寶從她懷裡探出腦袋，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阿寶也去。」
天不亮，葉靈兒就醒了。
她給阿寶擦了臉，從空間裡取了兩塊米糰子，一人吃了一個。阿寶吃完還舔了舔手指頭，葉靈兒拍了拍他的手背。
「今天到了祠堂，姐姐說話的時候，你不要出聲。」
「為什麼？」
「人多。阿寶聽著就好。」
阿寶想了想，點頭。
「姐姐說什麼，都是對的。」
葉靈兒把他的破襖領子往上攏了攏，牽著他的手出了柴房。
天色灰濛濛的，地上的霜踩上去咯吱響。
祠堂在村東頭，三間青磚瓦房，是葉家祖上攢了兩代人的家底蓋起來的。門口兩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樹幹上綁著褪了色的紅布。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到祠堂門口時，裡面已經坐了人。
正中間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祖宗牌位。
葉族長坐在牌位右側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臉上的皺紋擰得比昨天更緊。
葉老太坐在左側，拐杖豎在膝前，三角眼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
葉大山站在葉老太身後，縮著脖子，目光閃躲。周氏站在另一邊，眼皮腫著，嘴角耷拉下來，一副沒睡好的模樣。
兩側還坐了三個族老。頭髮花白的是葉德根，輩分最高，耳朵不太好使。瘦高個的是葉承福，平日裡跟葉老太走得近。矮胖的那個叫葉德貴，開過幾年雜貨鋪，算是族裡見過世面的。
趙村長站在門口台階下，旁邊還多了一個人。
三十來歲，青布長衫，腋下夾著筆墨匣子，下巴上一撮山羊鬍，正是鎮上的張秀才。
【記住本站域名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葉靈兒心裡一松。
趙村長說到做到。
「靈兒，阿寶，進來。」葉族長放下茶碗，聲音端著。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進去，站在長條桌前面。
「跪下。」葉老太的聲音冷冷的。
葉靈兒沒跪。
她看著葉族長，開了口。
「族爺爺，靈兒先問一句，今天是訓靈兒，還是說斷親的事？」
葉族長的眉頭跳了一下。
葉德貴咳了一聲：「丫頭，祠堂里說話有規矩，長輩沒開口，你不能先問。」
「靈兒知道規矩。」葉靈兒的聲音細細的，「可靈兒昨兒半夜被大伯大伯娘闖進柴房搜了一遍，一宿沒睡。天不亮就來跪，連飯都沒吃。靈兒怕跪久了餓暈過去，阿寶才四歲，也跪不住。」
葉德貴看了葉大山一眼。葉大山把頭縮得更低了。
葉族長的茶碗擱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行了。今天就把斷親的事說清楚。」他看著葉靈兒，「靈兒，你昨天說要斷親分家。族叔先跟你講明白，葉家祠堂的規矩。」
「第一，未成年子女不能擅自離族。你才八歲，你弟弟四歲，族裡沒人代你們做主，你們分不出去。」
「第二，斷親分家，得分走祖產。可你爹葉戰當年是帶了軍令走的，走之前沒有正式分過家。也就是說，葉家的地和房子，還在公中名下。你一個小輩要分，沒有憑據。」
「第三，你爹葉戰至今生死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族裡的田和屋，不能分給一個不知道還有沒有主家的。」
他說一條，葉承福就在旁邊點一次頭。
葉老太半閉的眼睛睜開了，嘴角浮出一絲得色。
阿寶抓緊了葉靈兒的袖子。
葉靈兒垂著頭，聽完了，沒有急著開口。
祠堂里安靜了幾息。
「族爺爺說完了？」
葉族長點頭。
「靈兒有幾句話，想請族爺爺指教。」
「你說。」
「族爺爺說未成年子女不能擅自離族。靈兒想問，靈兒的爹葉戰，是不是葉家的子孫？」
「自然是。」
「葉戰是葉家子孫，那他的孩子也是葉家血脈。靈兒和阿寶，是葉家二房的人。對不對？」
「對。」
「既然我們是二房的人，那二房的口糧銀錢，該歸二房用。靈兒想問，爹爹寄回來的銀子，到底是給了公中，還是給了二房？」
葉族長的嘴巴張了張，沒有立刻回答。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那半張信殘頁，往前走了兩步，雙手遞到張秀才面前。
「張先生，勞煩您看看，這上面的字，是不是軍中的格式。」
張秀才接過去，湊到門口光亮處細細看了幾遍，又翻了翻紙質。
「這紙是軍驛用的粗黃紙，邊角有驛站墨戳的殘痕。字跡剛硬，筆鋒習慣往右下壓，寫信之人慣用右手持刀。內容說的是寄銀五兩，囑託兄嫂代為轉交靈兒和阿寶。」
他抬起頭看著葉族長：「葉族長，這封信寫得明白。銀子是寄給二房子女的，不是給公中的。」
葉德根耳朵不好，葉德貴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老頭的眉毛擰了起來。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
「一封破信能說明什麼？葉戰走了那麼多年，他寄沒寄銀子，寄了多少，誰能說清？信都撕了扔灶坑裡了，分明是他自己不要了！」
葉靈兒轉過身看著葉老太。
「奶說信是靈兒從灶坑裡撿的。靈兒想問奶一句話。」
「問！」
「這封信是誰撕的？誰扔進灶坑的？」
葉老太的嘴巴閉上了。
周氏的臉白了一層。
葉靈兒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葉族長。
「族爺爺，靈兒記性好。爹走之後，靈兒記得有人來送過東西。靈兒那時候小，不認得字，也不知道是銀子。可靈兒記得，每次有人來過之後，大伯娘就會燉肉。」
她頓了頓。
「靈兒和阿寶從來沒吃過那些肉。」
葉德貴的臉色變了，看了葉大山一眼。
葉大山的嘴唇抖了兩下：「這丫頭胡說！我家什麼時候燉過肉？」
「大伯忘了？」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前年臘月，大伯娘買了三斤豬頭肉，靈兒聞到味了，去灶房看，大伯娘把靈兒打了一頓，說靈兒偷嘴。去年開春，大伯給大柱做了一件新褂子，藍底碎花布的，靈兒問大伯娘為什麼阿寶沒有新衣裳，大伯娘說公中沒錢。」
她看了一眼葉大山身後縮著的葉大柱，目光平平的。
「堂兄身上那件棉襖，裡頭絮的是新棉花，去年秋天做的。靈兒和阿寶的襖子，還是爹走那年的舊棉花，都板結了，一點都不暖和。」
祠堂里靜了下來。
葉族長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
張秀才把信殘頁放回桌上，聲音不大不小。
「葉族長，信上說了，葉戰寄銀五兩，是給二房子女的。既然有信為證，長房代管二房子女期間這些銀錢的去處，總該有個交代。」
葉族長的嘴角抿緊了。
周氏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尖起來：「什麼五兩銀子？一共就來過兩回，加起來不到三兩。那點銀子養兩個孩子一年都不夠花，還想怎麼著？」
葉靈兒轉過頭看她。
「大伯娘說來過兩回？」
周氏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更白了。
「靈兒的信上寫的是第幾次呢。」葉靈兒把信殘頁拿起來，翻到前頭，指著一個被撕斷的字痕，「張先生，這個殘筆，像是哪個字？」
張秀才湊過去辨認了半晌。
「像是個五字的上半截。若是第五次寄銀，那總數就遠不止三兩了。」
周氏的嘴巴張開又合上，臉上的肉直跳。
葉大山的額角冒了汗。
「炕洞裡的銀子。」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昨天早上，大伯娘發現炕洞裡空了。大伯娘說靈兒偷了。可靈兒想問大伯娘一句話。」
她轉過身，看著周氏。
「炕洞裡原來有多少銀子？大伯娘能說得清嗎？」
周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目光往葉老太那邊飄了一眼。
葉老太的拐杖抵在地面上，指節捏得鐵青。
葉大山的喉結滾了一下，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族爺爺。」葉靈兒收回目光，聲音細細的，「靈兒不是想翻舊帳。靈兒只是想讓族爺爺知道，爹的銀子進了這個家，靈兒和阿寶一個銅板都沒見著。」
葉大柱的嗓門透過院牆，在夜風裡傳得又遠又尖。
葉靈兒摟著阿寶，站在柴房門口沒動。
趙村長腳步頓了頓，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趙爺爺，靈兒明天去。」
趙村長嗯了一聲，語氣沉了沉：「怕不怕？」
葉靈兒搖頭。
阿寶從她懷裡探出腦袋，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阿寶也去。」
天不亮，葉靈兒就醒了。
她給阿寶擦了臉，從空間裡取了兩塊米糰子，一人吃了一個。阿寶吃完還舔了舔手指頭，葉靈兒拍了拍他的手背。
「今天到了祠堂，姐姐說話的時候，你不要出聲。」
「為什麼？」
「人多。阿寶聽著就好。」
阿寶想了想，點頭。
「姐姐說什麼，都是對的。」
葉靈兒把他的破襖領子往上攏了攏，牽著他的手出了柴房。
天色灰濛濛的，地上的霜踩上去咯吱響。
祠堂在村東頭，三間青磚瓦房，是葉家祖上攢了兩代人的家底蓋起來的。門口兩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樹幹上綁著褪了色的紅布。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到祠堂門口時，裡面已經坐了人。
正中間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祖宗牌位。
葉族長坐在牌位右側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臉上的皺紋擰得比昨天更緊。
葉老太坐在左側，拐杖豎在膝前，三角眼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
葉大山站在葉老太身後，縮著脖子，目光閃躲。周氏站在另一邊，眼皮腫著，嘴角耷拉下來，一副沒睡好的模樣。
兩側還坐了三個族老。頭髮花白的是葉德根，輩分最高，耳朵不太好使。瘦高個的是葉承福，平日裡跟葉老太走得近。矮胖的那個叫葉德貴，開過幾年雜貨鋪，算是族裡見過世面的。
趙村長站在門口台階下，旁邊還多了一個人。
三十來歲，青布長衫，腋下夾著筆墨匣子，下巴上一撮山羊鬍，正是鎮上的張秀才。
【記住本站域名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葉靈兒心裡一松。
趙村長說到做到。
「靈兒，阿寶，進來。」葉族長放下茶碗，聲音端著。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進去，站在長條桌前面。
「跪下。」葉老太的聲音冷冷的。
葉靈兒沒跪。
她看著葉族長，開了口。
「族爺爺，靈兒先問一句，今天是訓靈兒，還是說斷親的事？」
葉族長的眉頭跳了一下。
葉德貴咳了一聲：「丫頭，祠堂里說話有規矩，長輩沒開口，你不能先問。」
「靈兒知道規矩。」葉靈兒的聲音細細的，「可靈兒昨兒半夜被大伯大伯娘闖進柴房搜了一遍，一宿沒睡。天不亮就來跪，連飯都沒吃。靈兒怕跪久了餓暈過去，阿寶才四歲，也跪不住。」
葉德貴看了葉大山一眼。葉大山把頭縮得更低了。
葉族長的茶碗擱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行了。今天就把斷親的事說清楚。」他看著葉靈兒，「靈兒，你昨天說要斷親分家。族叔先跟你講明白，葉家祠堂的規矩。」
「第一，未成年子女不能擅自離族。你才八歲，你弟弟四歲，族裡沒人代你們做主，你們分不出去。」
「第二，斷親分家，得分走祖產。可你爹葉戰當年是帶了軍令走的，走之前沒有正式分過家。也就是說，葉家的地和房子，還在公中名下。你一個小輩要分，沒有憑據。」
「第三，你爹葉戰至今生死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族裡的田和屋，不能分給一個不知道還有沒有主家的。」
他說一條，葉承福就在旁邊點一次頭。
葉老太半閉的眼睛睜開了，嘴角浮出一絲得色。
阿寶抓緊了葉靈兒的袖子。
葉靈兒垂著頭，聽完了，沒有急著開口。
祠堂里安靜了幾息。
「族爺爺說完了？」
葉族長點頭。
「靈兒有幾句話，想請族爺爺指教。」
「你說。」
「族爺爺說未成年子女不能擅自離族。靈兒想問，靈兒的爹葉戰，是不是葉家的子孫？」
「自然是。」
「葉戰是葉家子孫，那他的孩子也是葉家血脈。靈兒和阿寶，是葉家二房的人。對不對？」
「對。」
「既然我們是二房的人，那二房的口糧銀錢，該歸二房用。靈兒想問，爹爹寄回來的銀子，到底是給了公中，還是給了二房？」
葉族長的嘴巴張了張，沒有立刻回答。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那半張信殘頁，往前走了兩步，雙手遞到張秀才面前。
「張先生，勞煩您看看，這上面的字，是不是軍中的格式。」
張秀才接過去，湊到門口光亮處細細看了幾遍，又翻了翻紙質。
「這紙是軍驛用的粗黃紙，邊角有驛站墨戳的殘痕。字跡剛硬，筆鋒習慣往右下壓，寫信之人慣用右手持刀。內容說的是寄銀五兩，囑託兄嫂代為轉交靈兒和阿寶。」
他抬起頭看著葉族長：「葉族長，這封信寫得明白。銀子是寄給二房子女的，不是給公中的。」
葉德根耳朵不好，葉德貴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老頭的眉毛擰了起來。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
「一封破信能說明什麼？葉戰走了那麼多年，他寄沒寄銀子，寄了多少，誰能說清？信都撕了扔灶坑裡了，分明是他自己不要了！」
葉靈兒轉過身看著葉老太。
「奶說信是靈兒從灶坑裡撿的。靈兒想問奶一句話。」
「問！」
「這封信是誰撕的？誰扔進灶坑的？」
葉老太的嘴巴閉上了。
周氏的臉白了一層。
葉靈兒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葉族長。
「族爺爺，靈兒記性好。爹走之後，靈兒記得有人來送過東西。靈兒那時候小，不認得字，也不知道是銀子。可靈兒記得，每次有人來過之後，大伯娘就會燉肉。」
她頓了頓。
「靈兒和阿寶從來沒吃過那些肉。」
葉德貴的臉色變了，看了葉大山一眼。
葉大山的嘴唇抖了兩下：「這丫頭胡說！我家什麼時候燉過肉？」
「大伯忘了？」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前年臘月，大伯娘買了三斤豬頭肉，靈兒聞到味了，去灶房看，大伯娘把靈兒打了一頓，說靈兒偷嘴。去年開春，大伯給大柱做了一件新褂子，藍底碎花布的，靈兒問大伯娘為什麼阿寶沒有新衣裳，大伯娘說公中沒錢。」
她看了一眼葉大山身後縮著的葉大柱，目光平平的。
「堂兄身上那件棉襖，裡頭絮的是新棉花，去年秋天做的。靈兒和阿寶的襖子，還是爹走那年的舊棉花，都板結了，一點都不暖和。」
祠堂里靜了下來。
葉族長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
張秀才把信殘頁放回桌上，聲音不大不小。
「葉族長，信上說了，葉戰寄銀五兩，是給二房子女的。既然有信為證，長房代管二房子女期間這些銀錢的去處，總該有個交代。」
葉族長的嘴角抿緊了。
周氏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尖起來：「什麼五兩銀子？一共就來過兩回，加起來不到三兩。那點銀子養兩個孩子一年都不夠花，還想怎麼著？」
葉靈兒轉過頭看她。
「大伯娘說來過兩回？」
周氏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更白了。
「靈兒的信上寫的是第幾次呢。」葉靈兒把信殘頁拿起來，翻到前頭，指著一個被撕斷的字痕，「張先生，這個殘筆，像是哪個字？」
張秀才湊過去辨認了半晌。
「像是個五字的上半截。若是第五次寄銀，那總數就遠不止三兩了。」
周氏的嘴巴張開又合上，臉上的肉直跳。
葉大山的額角冒了汗。
「炕洞裡的銀子。」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昨天早上，大伯娘發現炕洞裡空了。大伯娘說靈兒偷了。可靈兒想問大伯娘一句話。」
她轉過身，看著周氏。
「炕洞裡原來有多少銀子？大伯娘能說得清嗎？」
周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目光往葉老太那邊飄了一眼。
葉老太的拐杖抵在地面上，指節捏得鐵青。
葉大山的喉結滾了一下，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族爺爺。」葉靈兒收回目光，聲音細細的，「靈兒不是想翻舊帳。靈兒只是想讓族爺爺知道，爹的銀子進了這個家，靈兒和阿寶一個銅板都沒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