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帳冊疑雲
下午未時,葉靈兒把碗筐交給丁順,跟陳大鍋說去大帳謄名冊。
陳大鍋正拿左手舀粥,聞言哼了聲。
「你識字?」
「娘教過幾個字,湊合能認。」
陳大鍋把木勺往鍋沿上一磕。
「行,去吧,別讓人挑出錯來。」
葉靈兒把圍布解下來,轉身往大帳方向走。
大帳在營地中央,帳門口站著兩個持矛兵卒,帳沿掛著王副將的軍旗,風吹過時旗角啪打響。
周硯站在帳門外等她。
「進來。」
葉靈兒跟著他掀帘子進去,帳里比她想像的小,中間擺著張條案,案上堆著一摞一摞的文書和名冊,墨硯旁邊擱著幾根禿了頭的毛筆。
周硯從案後抽出一本薄冊,翻開攤在她面前。
「這是火頭軍上月領糧記錄,你照著格式抄一份,字跡不用好看,只要數字別錯。」
葉靈兒拿起毛筆,低頭看冊子。
冊子上記的是火頭軍從軍需營領取的糧食數量,按日期排列,每一行後頭都有陳大鍋的押印。
她的視線在數字上停了停。
三月初五,領高粱五斗,小米三斗,粗鹽半斤。
三月初十,領高粱四斗,雜豆兩斗,粗鹽半斤。
三月十五,領高粱四斗,小米兩斗,粗鹽半斤。
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火頭軍每日要供三百多人的飯,按這個領糧數,連半飽都餵不起。
周硯在她身側坐下,拿起另一本冊子翻看,嘴裡卻壓著聲說話。
「看出來了?」
葉靈兒沒抬頭,筆尖蘸了墨,在紙上一筆一划抄數字。
「看出什麼了?」
「火頭軍實際領到的糧,只有帳面上的七成。」
葉靈兒的筆尖停在紙上,墨汁滲開一小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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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把手裡那本冊子翻了一頁。
「這本是軍需營的入庫記錄,每月朝廷撥下來的糧都在這兒記著,數字對得上,但到了各營領取時,就少了三成。」
葉靈兒把筆擱下來。
「少的糧去哪兒了?」
「你說呢?」
葉靈兒抬眼看他。
周硯把冊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那層發黃的紙皮上。
「軍中剋扣軍餉不是新鮮事,但剋扣到連火頭軍都吃不飽,就不只是貪墨那麼簡單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有人想讓軍心不穩。」
葉靈兒的指甲掐進掌心。
「周大哥為什麼告訴俺這些?」
周硯把冊子推回案角,拿起毛筆繼續抄文書。
「因為你問了韓三的事。」
葉靈兒的呼吸滯了一瞬。
周硯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沒有抬頭。
「我是書記官,軍中所有文書都要過我的手,韓三被關禁閉那三天,我看見有人改過他的口供記錄。」
「改成什麼了?」
「改成他承認自己是葉戰餘孽,手裡那枚平安扣是葉戰留給舊部的聯絡信物。」
葉靈兒的牙咬緊。
周硯把筆擱下來,轉頭看她。
「我不知道那枚平安扣是什麼來路,但我知道,當年霜狼谷一戰的軍報,也被人改過。」
葉靈兒的心跳得很快。
「您看過那份軍報?」
「看過,原稿和最後呈上去的版本,我都看過。」
周硯從袖裡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攤在她面前。
「這是我當年偷偷留的副本,你看。」
葉靈兒低頭,視線落在紙上。
紙上用工整的小楷抄著一段軍報。
「霜狼谷遭敵襲,我軍主將葉戰率部反擊,因補給不繼,傷亡慘重,葉戰頭部重創,生死未卜。」
下頭一行小字。
「此為初稿,後被改為'葉戰私開防線,致補給失聯,全軍潰敗,葉戰傷重身故'。」
葉靈兒的手指在紙邊攥緊。
「誰改的?」
「經手的是王副將麾下的文書,但最後批准的人是誰,我查不到。」
周硯把紙收回袖裡。
「我當年剛入軍中,只是個抄寫文書的小吏,不敢多問,但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到現在,只查出一件事。」
葉靈兒看著他。
周硯的聲音很輕。
「當年改軍報的那個文書,三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失足落水,屍首都泡爛了才撈上來。」
葉靈兒的後背發涼。
周硯把案上那本火頭軍領糧冊推到她面前。
「你先把這本抄完,抄完了我再給你看別的。」
葉靈兒拿起筆,低頭繼續抄數字。
她抄得很慢,每一行都核對兩遍,數字沒錯,押印位置也對得上。
抄到最後一頁時,她的筆尖停在一個日期上。
三月二十,領糧空缺,備註:軍需營庫房盤點,暫停發糧一日。
她抬眼看周硯。
「這一天為什麼不發糧?」
周硯正在整理另一沓文書,聞言頭也不抬。
「軍需營每月底盤點庫房,盤點那天各營都不發糧,是慣例。」
「盤點要多久?」
「一日。」
葉靈兒把筆擱下來。
「盤點的時候,誰能進庫房?」
周硯的動作停了,抬頭看她。
「你想說什麼?」
葉靈兒把抄好的冊子推到他面前。
「俺想知道,那三成少掉的糧,是不是就在盤點那天被人搬走了。」
周硯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忽然把手裡的文書放下。
「你這小崽子,腦子轉得夠快。」
葉靈兒沒接話。
周硯從案底抽出另一本冊子,翻到中間一頁。
「這是軍需營的盤點記錄,每次盤點都會記錄進出庫房的人,你看。」
葉靈兒湊過去,視線落在那頁紙上。
三月二十盤點,進出庫房者:孫軍需、庫房管事兩名、搬運雜役十二名。
她的視線在「雜役十二名」這幾個字上停住。
「這些雜役是誰?」
「名冊上沒記,只記了人數。」
葉靈兒把冊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能不能查到他們是哪個營的?」
周硯搖頭。
「查不到,盤點時臨時抽調的人,用完就散了,軍需營不會留底冊。」
葉靈兒的手指在冊子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那孫軍需呢?他每次盤點都在?」
「每次都在。」
周硯把冊子合上,聲音壓得更低。
「小靈,我知道你想查什麼,但有些事不能查得太深,孫軍需是王副將的人,動他就是動王副將。」
葉靈兒抬眼看他。
「周大哥不想查嗎?」
周硯沉默了很久。
「想查,但查不動。」
「你先回去吧,往後每隔三天來一趟,我會把能給你看的都給你看。」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時停下腳步。
「周大哥,俺還有個問題。」
「什麼?」
「當年那份改過的軍報,原稿現在還在嗎?」
周硯的臉色變了變。
「原稿被燒了,只剩我留的副本。」
葉靈兒點了點頭,掀帘子出去了。
陳大鍋正拿左手舀粥,聞言哼了聲。
「你識字?」
「娘教過幾個字,湊合能認。」
陳大鍋把木勺往鍋沿上一磕。
「行,去吧,別讓人挑出錯來。」
葉靈兒把圍布解下來,轉身往大帳方向走。
大帳在營地中央,帳門口站著兩個持矛兵卒,帳沿掛著王副將的軍旗,風吹過時旗角啪打響。
周硯站在帳門外等她。
「進來。」
葉靈兒跟著他掀帘子進去,帳里比她想像的小,中間擺著張條案,案上堆著一摞一摞的文書和名冊,墨硯旁邊擱著幾根禿了頭的毛筆。
周硯從案後抽出一本薄冊,翻開攤在她面前。
「這是火頭軍上月領糧記錄,你照著格式抄一份,字跡不用好看,只要數字別錯。」
葉靈兒拿起毛筆,低頭看冊子。
冊子上記的是火頭軍從軍需營領取的糧食數量,按日期排列,每一行後頭都有陳大鍋的押印。
她的視線在數字上停了停。
三月初五,領高粱五斗,小米三斗,粗鹽半斤。
三月初十,領高粱四斗,雜豆兩斗,粗鹽半斤。
三月十五,領高粱四斗,小米兩斗,粗鹽半斤。
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火頭軍每日要供三百多人的飯,按這個領糧數,連半飽都餵不起。
周硯在她身側坐下,拿起另一本冊子翻看,嘴裡卻壓著聲說話。
「看出來了?」
葉靈兒沒抬頭,筆尖蘸了墨,在紙上一筆一划抄數字。
「看出什麼了?」
「火頭軍實際領到的糧,只有帳面上的七成。」
葉靈兒的筆尖停在紙上,墨汁滲開一小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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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把手裡那本冊子翻了一頁。
「這本是軍需營的入庫記錄,每月朝廷撥下來的糧都在這兒記著,數字對得上,但到了各營領取時,就少了三成。」
葉靈兒把筆擱下來。
「少的糧去哪兒了?」
「你說呢?」
葉靈兒抬眼看他。
周硯把冊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那層發黃的紙皮上。
「軍中剋扣軍餉不是新鮮事,但剋扣到連火頭軍都吃不飽,就不只是貪墨那麼簡單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有人想讓軍心不穩。」
葉靈兒的指甲掐進掌心。
「周大哥為什麼告訴俺這些?」
周硯把冊子推回案角,拿起毛筆繼續抄文書。
「因為你問了韓三的事。」
葉靈兒的呼吸滯了一瞬。
周硯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沒有抬頭。
「我是書記官,軍中所有文書都要過我的手,韓三被關禁閉那三天,我看見有人改過他的口供記錄。」
「改成什麼了?」
「改成他承認自己是葉戰餘孽,手裡那枚平安扣是葉戰留給舊部的聯絡信物。」
葉靈兒的牙咬緊。
周硯把筆擱下來,轉頭看她。
「我不知道那枚平安扣是什麼來路,但我知道,當年霜狼谷一戰的軍報,也被人改過。」
葉靈兒的心跳得很快。
「您看過那份軍報?」
「看過,原稿和最後呈上去的版本,我都看過。」
周硯從袖裡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攤在她面前。
「這是我當年偷偷留的副本,你看。」
葉靈兒低頭,視線落在紙上。
紙上用工整的小楷抄著一段軍報。
「霜狼谷遭敵襲,我軍主將葉戰率部反擊,因補給不繼,傷亡慘重,葉戰頭部重創,生死未卜。」
下頭一行小字。
「此為初稿,後被改為'葉戰私開防線,致補給失聯,全軍潰敗,葉戰傷重身故'。」
葉靈兒的手指在紙邊攥緊。
「誰改的?」
「經手的是王副將麾下的文書,但最後批准的人是誰,我查不到。」
周硯把紙收回袖裡。
「我當年剛入軍中,只是個抄寫文書的小吏,不敢多問,但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到現在,只查出一件事。」
葉靈兒看著他。
周硯的聲音很輕。
「當年改軍報的那個文書,三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失足落水,屍首都泡爛了才撈上來。」
葉靈兒的後背發涼。
周硯把案上那本火頭軍領糧冊推到她面前。
「你先把這本抄完,抄完了我再給你看別的。」
葉靈兒拿起筆,低頭繼續抄數字。
她抄得很慢,每一行都核對兩遍,數字沒錯,押印位置也對得上。
抄到最後一頁時,她的筆尖停在一個日期上。
三月二十,領糧空缺,備註:軍需營庫房盤點,暫停發糧一日。
她抬眼看周硯。
「這一天為什麼不發糧?」
周硯正在整理另一沓文書,聞言頭也不抬。
「軍需營每月底盤點庫房,盤點那天各營都不發糧,是慣例。」
「盤點要多久?」
「一日。」
葉靈兒把筆擱下來。
「盤點的時候,誰能進庫房?」
周硯的動作停了,抬頭看她。
「你想說什麼?」
葉靈兒把抄好的冊子推到他面前。
「俺想知道,那三成少掉的糧,是不是就在盤點那天被人搬走了。」
周硯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忽然把手裡的文書放下。
「你這小崽子,腦子轉得夠快。」
葉靈兒沒接話。
周硯從案底抽出另一本冊子,翻到中間一頁。
「這是軍需營的盤點記錄,每次盤點都會記錄進出庫房的人,你看。」
葉靈兒湊過去,視線落在那頁紙上。
三月二十盤點,進出庫房者:孫軍需、庫房管事兩名、搬運雜役十二名。
她的視線在「雜役十二名」這幾個字上停住。
「這些雜役是誰?」
「名冊上沒記,只記了人數。」
葉靈兒把冊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能不能查到他們是哪個營的?」
周硯搖頭。
「查不到,盤點時臨時抽調的人,用完就散了,軍需營不會留底冊。」
葉靈兒的手指在冊子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那孫軍需呢?他每次盤點都在?」
「每次都在。」
周硯把冊子合上,聲音壓得更低。
「小靈,我知道你想查什麼,但有些事不能查得太深,孫軍需是王副將的人,動他就是動王副將。」
葉靈兒抬眼看他。
「周大哥不想查嗎?」
周硯沉默了很久。
「想查,但查不動。」
「你先回去吧,往後每隔三天來一趟,我會把能給你看的都給你看。」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時停下腳步。
「周大哥,俺還有個問題。」
「什麼?」
「當年那份改過的軍報,原稿現在還在嗎?」
周硯的臉色變了變。
「原稿被燒了,只剩我留的副本。」
葉靈兒點了點頭,掀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