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剪髮入冊
清晨的校場上站滿了人。
王元沒來,孫軍需領著三個軍吏在台上擺了張條案,案上擱著名冊、剪刀、墨筆和幾沓粗布營服。
「十日徵兵令下,所有新入營雜役一律重新核驗身份。」
孫軍需把帕子往袖裡一塞,掃了眼底下站著的七八十個人。
「今日起,所有後勤雜役統一剪短髮、換營服、編入小隊,違令者按逃兵論處。」
人群里傳來些壓低的嘟囔聲。
葉靈兒站在火頭軍這一列的最後頭,阿寶挨在她身邊,兩隻手捂在袖筒里,圓眼睛盯著台上那把剪刀。
剪短髮。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口裡掐了一下掌心。
頭髮是她和阿寶最後的偽裝,一剪短了,就再也沒法退回女童身份,若是被人發現端倪,她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但若不剪,就出不了這個營門。
前排已經開始登記了。
軍吏拿著冊子逐個對人,報上名字的雜役走到案前,脫帽子,解髮帶,軍吏拿剪刀三兩下把長發剪到耳根,再發一身粗布營服和腰牌。
輪到火頭軍這一列時,丁順第一個上去。
他脫了帽子,披散的頭髮被軍吏一把揪住,咔嚓幾下剪下來,扔進旁邊的竹筐里。
丁順摸著短得扎手的後腦勺,嘿笑了聲。
「這下倒省了梳頭的功夫。」
後頭排隊的人也跟著笑。
輪到葉靈兒時,她走到案前,把帽子摘下來。
軍吏看了她一眼。
「多大了?」
「八歲。」
「哪裡人?」
「青州安平縣。」
軍吏在冊子上劃了一筆,拿起剪刀。
「低頭。」
葉靈兒垂下眼,手指在身側攥緊。
剪刀咔嚓咔嚓響起來,一縷一縷黑髮落在她肩頭,又滑到地上。
她閉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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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當年給她梳頭時,總說女兒家頭髮要留長,將來嫁人時能盤個好看的髮髻。
現在全剪了。
軍吏剪完,把她腦袋往旁邊一推。
「下一個。」
葉靈兒接過營服和腰牌,轉身時看見阿寶正站在她身後,圓臉繃得緊緊的,嘴巴抿成一條線。
輪到阿寶時,他仰頭看著軍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軍吏拿剪刀比了比他腦袋。
「這么小也來當兵?」
阿寶沒出聲。
軍吏嘁了一聲,手起刀落,把阿寶腦袋上那撮翹毛剪得整整齊齊。
「走吧,小豆丁。」
阿寶抱著營服跟上葉靈兒,走出十幾步後,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後腦勺,又偷偷瞄了一眼葉靈兒剪短的頭髮。
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
葉靈兒回頭看他,眼神沉沉的。
阿寶把嘴閉上了,低下頭,兩隻手把營服抱得更緊。
回到灶房時,陳大鍋正拿左手往鍋里扔粗鹽,右臂還是耷拉著動不了,看見他們倆進來,鼻子哼了聲。
「剪完了?」
「剪完了。」
陳大鍋把木勺往灶台上一擱,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這小崽子剪了頭髮倒精神些,不像之前那麼鬼祟了。」
葉靈兒把營服擱到草鋪上。
「陳頭兒,俺去換衣裳。」
「換完趕緊回來燒水,今兒粥還沒熬。」
葉靈兒帶著阿寶鑽進柴棚後頭那間破屋,把門從裡頭拴上。
她把營服展開,粗布料子硬邦邦的,袖口磨得發白,領口還有補丁。
阿寶站在旁邊,兩隻手捏著衣角,小聲嘟囔了句。
「姐姐……」
葉靈兒抬眼看他。
阿寶的圓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了,嘴巴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
「阿寶以後不能喊姐姐了?」
葉靈兒把他的帽子扣到腦袋上。
「在外頭喊哥,回了咱們睡覺的地方再喊姐姐。」
阿寶吸了一下鼻子。
「那姐姐頭髮還能長回來嗎?」
葉靈兒把營服往身上套,動作頓了頓。
「能。」
阿寶抿著嘴點頭,把自己那身營服也套上了,袖子長得拖到手背,他把袖口卷了兩圈,仰頭看著葉靈兒。
「哥,阿寶以後保護你。」
葉靈兒把他袖子又卷緊了些。
「好。」
換完衣裳出來時,陳大鍋正和丁順在灶台邊說話。
丁順看見他們倆,眼睛一亮。
「小靈,陳頭兒說你手巧,讓你管調味和分粥。」
葉靈兒抬眼看陳大鍋。
陳大鍋拿左手揉著右肩,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淌。
「老子這條胳膊短時間好不了,你那野菜粉和姜根管用,往後你來管鍋底料,分粥時也跟著去,別讓那些孫子偷吃。」
葉靈兒點頭。
「俺記下了。」
「還有。」
陳大鍋從腰間摸出幾塊木牌,牌子油膩發黑,上頭刻著營名。
「這是各營取飯牌,每天卯時你拿著牌子去各營挨個喊人來取粥,記清楚誰取了誰沒取,別讓人冒領。」
葉靈兒接過牌子,手指在最上頭那塊牌子上停了一下。
先鋒營。
三個字被手汗磨得只剩半個輪廓。
她把牌子攥在掌心。
「陳頭兒,先鋒營取飯都是什麼時辰?」
「辰初,他們操練早,粥要趁熱送。」
葉靈兒把牌子塞進袖裡。
「俺知道了。」
次日辰初,葉靈兒挑著粥桶往先鋒營方向走。
先鋒營在大營最北邊,靠著教場和軍械庫,營門口站著兩個持矛兵卒,看見她挑著桶過來,攔住了。
「幹什麼的?」
葉靈兒把取飯牌舉起來。
「火頭軍的,送粥。」
兵卒看了一眼牌子,讓開了路。
「進去,別亂走。」
葉靈兒挑著桶走進營門,營里比火頭軍那邊規整得多,帳篷排成三列,中間的校場上有人在練刀,刀光呼呼作響。
她把桶擱到營門口的木樁邊,掀開蓋子舀粥。
很快有人排隊過來取。
第一個接碗的是個瘦高個士兵,接過碗時多看了她一眼。
「新來的?」
「是。」
瘦高個哼了聲,端著碗走了。
第二個、第三個,都是沉默接碗走人,沒人多話。
葉靈兒舀粥時眼睛往營里掃,帳篷後頭有人在擦刀,還有幾個人蹲在地上整理甲片。
她的視線在人群里慢慢滑過。
忽然停住。
營地最角落那頂灰舊的帳篷前,一個身影半弓著腰在洗臉盆里洗手巾,動作很慢,右腿拖著步。
葉靈兒的手指在勺柄上攥緊。
韓叔。
他被調到先鋒營了。
就在她盯著那個身影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清瘦的聲音。
「小靈兄弟,粥還剩多少?」
葉靈兒回過神,轉頭看見周硯站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沓文書,臉上神色如常。
「周大哥。」
周硯把文書往腋下一夾,接過她遞過來的碗。
「先鋒營取飯有人監著,你別東張西望,舀完粥趕緊走。」
葉靈兒垂下眼。
「俺知道了。」
周硯端著碗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下午來大帳,我有幾份名冊要你幫忙謄抄。」
葉靈兒抬眼。
周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又移開了。
「別遲了。」
王元沒來,孫軍需領著三個軍吏在台上擺了張條案,案上擱著名冊、剪刀、墨筆和幾沓粗布營服。
「十日徵兵令下,所有新入營雜役一律重新核驗身份。」
孫軍需把帕子往袖裡一塞,掃了眼底下站著的七八十個人。
「今日起,所有後勤雜役統一剪短髮、換營服、編入小隊,違令者按逃兵論處。」
人群里傳來些壓低的嘟囔聲。
葉靈兒站在火頭軍這一列的最後頭,阿寶挨在她身邊,兩隻手捂在袖筒里,圓眼睛盯著台上那把剪刀。
剪短髮。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口裡掐了一下掌心。
頭髮是她和阿寶最後的偽裝,一剪短了,就再也沒法退回女童身份,若是被人發現端倪,她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但若不剪,就出不了這個營門。
前排已經開始登記了。
軍吏拿著冊子逐個對人,報上名字的雜役走到案前,脫帽子,解髮帶,軍吏拿剪刀三兩下把長發剪到耳根,再發一身粗布營服和腰牌。
輪到火頭軍這一列時,丁順第一個上去。
他脫了帽子,披散的頭髮被軍吏一把揪住,咔嚓幾下剪下來,扔進旁邊的竹筐里。
丁順摸著短得扎手的後腦勺,嘿笑了聲。
「這下倒省了梳頭的功夫。」
後頭排隊的人也跟著笑。
輪到葉靈兒時,她走到案前,把帽子摘下來。
軍吏看了她一眼。
「多大了?」
「八歲。」
「哪裡人?」
「青州安平縣。」
軍吏在冊子上劃了一筆,拿起剪刀。
「低頭。」
葉靈兒垂下眼,手指在身側攥緊。
剪刀咔嚓咔嚓響起來,一縷一縷黑髮落在她肩頭,又滑到地上。
她閉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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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當年給她梳頭時,總說女兒家頭髮要留長,將來嫁人時能盤個好看的髮髻。
現在全剪了。
軍吏剪完,把她腦袋往旁邊一推。
「下一個。」
葉靈兒接過營服和腰牌,轉身時看見阿寶正站在她身後,圓臉繃得緊緊的,嘴巴抿成一條線。
輪到阿寶時,他仰頭看著軍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軍吏拿剪刀比了比他腦袋。
「這么小也來當兵?」
阿寶沒出聲。
軍吏嘁了一聲,手起刀落,把阿寶腦袋上那撮翹毛剪得整整齊齊。
「走吧,小豆丁。」
阿寶抱著營服跟上葉靈兒,走出十幾步後,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後腦勺,又偷偷瞄了一眼葉靈兒剪短的頭髮。
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
葉靈兒回頭看他,眼神沉沉的。
阿寶把嘴閉上了,低下頭,兩隻手把營服抱得更緊。
回到灶房時,陳大鍋正拿左手往鍋里扔粗鹽,右臂還是耷拉著動不了,看見他們倆進來,鼻子哼了聲。
「剪完了?」
「剪完了。」
陳大鍋把木勺往灶台上一擱,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這小崽子剪了頭髮倒精神些,不像之前那麼鬼祟了。」
葉靈兒把營服擱到草鋪上。
「陳頭兒,俺去換衣裳。」
「換完趕緊回來燒水,今兒粥還沒熬。」
葉靈兒帶著阿寶鑽進柴棚後頭那間破屋,把門從裡頭拴上。
她把營服展開,粗布料子硬邦邦的,袖口磨得發白,領口還有補丁。
阿寶站在旁邊,兩隻手捏著衣角,小聲嘟囔了句。
「姐姐……」
葉靈兒抬眼看他。
阿寶的圓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了,嘴巴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
「阿寶以後不能喊姐姐了?」
葉靈兒把他的帽子扣到腦袋上。
「在外頭喊哥,回了咱們睡覺的地方再喊姐姐。」
阿寶吸了一下鼻子。
「那姐姐頭髮還能長回來嗎?」
葉靈兒把營服往身上套,動作頓了頓。
「能。」
阿寶抿著嘴點頭,把自己那身營服也套上了,袖子長得拖到手背,他把袖口卷了兩圈,仰頭看著葉靈兒。
「哥,阿寶以後保護你。」
葉靈兒把他袖子又卷緊了些。
「好。」
換完衣裳出來時,陳大鍋正和丁順在灶台邊說話。
丁順看見他們倆,眼睛一亮。
「小靈,陳頭兒說你手巧,讓你管調味和分粥。」
葉靈兒抬眼看陳大鍋。
陳大鍋拿左手揉著右肩,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淌。
「老子這條胳膊短時間好不了,你那野菜粉和姜根管用,往後你來管鍋底料,分粥時也跟著去,別讓那些孫子偷吃。」
葉靈兒點頭。
「俺記下了。」
「還有。」
陳大鍋從腰間摸出幾塊木牌,牌子油膩發黑,上頭刻著營名。
「這是各營取飯牌,每天卯時你拿著牌子去各營挨個喊人來取粥,記清楚誰取了誰沒取,別讓人冒領。」
葉靈兒接過牌子,手指在最上頭那塊牌子上停了一下。
先鋒營。
三個字被手汗磨得只剩半個輪廓。
她把牌子攥在掌心。
「陳頭兒,先鋒營取飯都是什麼時辰?」
「辰初,他們操練早,粥要趁熱送。」
葉靈兒把牌子塞進袖裡。
「俺知道了。」
次日辰初,葉靈兒挑著粥桶往先鋒營方向走。
先鋒營在大營最北邊,靠著教場和軍械庫,營門口站著兩個持矛兵卒,看見她挑著桶過來,攔住了。
「幹什麼的?」
葉靈兒把取飯牌舉起來。
「火頭軍的,送粥。」
兵卒看了一眼牌子,讓開了路。
「進去,別亂走。」
葉靈兒挑著桶走進營門,營里比火頭軍那邊規整得多,帳篷排成三列,中間的校場上有人在練刀,刀光呼呼作響。
她把桶擱到營門口的木樁邊,掀開蓋子舀粥。
很快有人排隊過來取。
第一個接碗的是個瘦高個士兵,接過碗時多看了她一眼。
「新來的?」
「是。」
瘦高個哼了聲,端著碗走了。
第二個、第三個,都是沉默接碗走人,沒人多話。
葉靈兒舀粥時眼睛往營里掃,帳篷後頭有人在擦刀,還有幾個人蹲在地上整理甲片。
她的視線在人群里慢慢滑過。
忽然停住。
營地最角落那頂灰舊的帳篷前,一個身影半弓著腰在洗臉盆里洗手巾,動作很慢,右腿拖著步。
葉靈兒的手指在勺柄上攥緊。
韓叔。
他被調到先鋒營了。
就在她盯著那個身影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清瘦的聲音。
「小靈兄弟,粥還剩多少?」
葉靈兒回過神,轉頭看見周硯站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沓文書,臉上神色如常。
「周大哥。」
周硯把文書往腋下一夾,接過她遞過來的碗。
「先鋒營取飯有人監著,你別東張西望,舀完粥趕緊走。」
葉靈兒垂下眼。
「俺知道了。」
周硯端著碗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下午來大帳,我有幾份名冊要你幫忙謄抄。」
葉靈兒抬眼。
周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又移開了。
「別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