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殘冊被奪
白軍醫的手從盒蓋上鬆開，整個人靠回牆上，花白眉毛底下那雙渾濁老眼盯著她，像在掂量一個八歲孩子的分量。
葉靈兒沒有催他，站在帘子邊上，手垂在袖口裡，指尖掐著掌心的肉。
白軍醫把木盒打開，把那本焦黃邊角的薄冊子翻了一頁。
「你看清了？」
「看清了。」
「看清了就夠了，這東西你不能拿。」
葉靈兒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葉戰，頭傷深至骨，昏厥三日未醒，脈尚存。
她把視線收回來，聲音壓得極低。
「軍醫爺，後來呢，他們把人抬走之後，再沒人提過葉將軍？」
白軍醫把冊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那層發黃的紙皮上，骨節青筋突起。
「你問後來？」
他把冊子塞回盒子裡，盒蓋扣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後來我被關了三天，出來時帳里的血都擦乾淨了，連換下來的紗布都燒了，名冊上葉戰二字後頭添了四個字，傷重身故。」
葉靈兒的牙咬得緊。
「可他活著。」
「活不活的，老夫不知道。」
白軍醫站起來，把木盒重新塞到條凳底下，動作慢，手指在凳腿上摸索了好一陣才鬆開。
「當年王副將的人把他抬走時裹著毯子，頭上纏的紗布是我換的最後一層，血還滲著，人還有氣。」
他轉過身，背對著葉靈兒。
「之後往哪送的，老夫不知，也沒資格知。」
葉靈兒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帘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鐵釘靴底踩在硬土上，咔作響，夾雜著軍吏清點的呼喝。
「搜，王副將有令，凡營中私藏文書者按通敵論處，從藥房開始。」
白軍醫的臉色驟變。
他把葉靈兒往藥櫃後頭一推，手伸到條凳底下把木盒抽出來，打開盒子把冊子掏出來，視線在藥房裡掃了一圈。
腳步聲到門口了。
白軍醫把冊子捲成筒，塞進灶台旁邊一個半滿的藥罐子裡，又抓了一把碎藥渣覆在上面，剛把罐子往角落一推，帘子被人從外頭掀開。
孫軍需站在門口，臉上痦子旁的皮肉繃得鐵緊，身後跟著兩個巡防兵。
「白老，得罪了，王副將下了搜查令，各營各帳一律查驗，我也是奉命行事。」
白軍醫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臉上掛起一副老態龍鐘的不耐煩。
「搜什麼？老夫這兒除了爛藥就是石臼，你搜出金子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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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軍需沒接話，朝身後巡防兵揚了揚下巴。
兩個兵卒走進來，一個翻藥櫃抽屜，一個搬動條凳查底下。
葉靈兒縮在藥櫃側面的陰影里，視線落在角落那隻藥罐上，罐子口敞著，碎藥渣蓋了薄薄一層，底下冊子的邊角露出一截焦黑的紙頁。
巡防兵翻到條凳底下那隻空木盒，打開看了看，裡頭什麼都沒有。
孫軍需的目光在空盒子上停了兩息。
「白老，這盒子裝過什麼？」
「裝老夫牙疼吃的止痛丸，吃完了還沒來得及扔。」
孫軍需把盒子轉了轉，指甲颳了一下盒底。
「止痛丸？」
「你要不信，去軍需庫查老夫領藥的冊子。」
孫軍需冷笑了一聲，把空盒子丟回凳上。
巡防兵繼續翻，摞成一疊的藥紙包被翻得亂七八糟，石臼被人挪開，底下的碎末灑了滿凳面。
一個兵卒走到角落，手伸向那隻藥罐。
葉靈兒的右手在袖子裡攥緊。
她的視線鎖住藥罐。
腦海里那片灰濛濛的空間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倉房的木門在意識里嘎吱打開。
兵卒的手指剛碰到罐沿。
葉靈兒眨了一下眼。
藥罐還在原處，但罐子裡的東西沒了。
她的太陽穴跳了兩下，耳鳴聲嗡響了一瞬。
兵卒把罐子拎起來看了看，裡頭只剩底部一層乾枯的碎藥渣和幾片發霉的藥皮，他倒過來磕了磕，碎渣落了一地。
「空的。」
孫軍需走過來接過罐子，往裡看了一眼，手指伸進去颳了刮罐壁，指尖上只有藥粉。
他把罐子擱回去，目光越過白軍醫的肩頭，落在藥櫃側面那道陰影里。
葉靈兒低著頭蹲在地上，手裡抓著一把碎藥渣，看起來像剛才搜查時被趕到角落的小雜役。
孫軍需朝她走了兩步。
「你是哪個營的？」
「火頭軍的，來幫白軍醫爺分揀藥材。」
孫軍需的眼皮跳了一下。
「火頭軍的人跑藥房來做什麼？」
白軍醫從後頭插嘴，語氣不耐。
「是我叫他來的，我這把老骨頭搬不動藥罐子，火頭軍的小崽子手腳利索，你要是不許他來，往後營里傷兵的藥誰來碾？」
孫軍需盯著葉靈兒的臉看了好一陣。
「叫什麼名字？」
「葉小靈。」
「哪裡人？」
「青州安平縣。」
孫軍需從腰間抽出一本窄冊子，翻了幾頁。
「新入營的雜役里確實有這個名字，誰驗的冊？」
帘子外面傳來一個清瘦的聲音。
「是我驗的。」
周硯走進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書記官袍子在晨光里顯得更舊了些，他手裡捏著一卷文書，沖孫軍需點了點頭。
「新雜役入冊由總兵大帳下發核驗令，我逐一對過戶籍路引，葉小靈兄弟二人有鎮上官帖，安平縣發的逃荒流民憑證，加蓋了縣署印。」
孫軍需的臉色微沉。
「你倒跑得快，消息靈通。」
周硯把文書遞過去。
「軍令在前，我做的是文書本份，孫大人若有疑義，可以調大帳卷宗覆核。」
孫軍需接過文書翻了兩頁，嘴角扯了扯，把文書塞回周硯手裡。
「行了。」
他轉身朝帘子外頭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白老，您歲數大了，藥房這地方清淨，往後少讓閒雜人等進來，免得說不清楚。」
白軍醫拿藥杵在石臼里磕了一下。
「老夫這輩子最說得清楚的就是傷口和藥方，旁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孫軍需冷哼一聲，帶著巡防兵走了。
腳步聲遠了，帘子落回去晃了兩晃，白軍醫一屁股坐到條凳上，手撐著膝蓋，肩膀微微發顫。
周硯看了一眼葉靈兒，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沒有多停留。
「白老，您這藥房往後加個門栓，搜查來之前我會儘量遞消息，但下次未必趕得及。」
白軍醫擺了擺手。
「你先走，別跟這小崽子待在一處讓人瞧見。」
周硯把文書收進袖裡，轉身掀帘子出去了。
藥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白軍醫偏過頭，盯著角落那隻空罐子，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葉靈兒。
「冊子呢？」
葉靈兒把手上的碎藥渣拍掉，站起來。
「在安全的地方。」
白軍醫的嘴唇張了張，想問，又沒問出來。
他靠回牆上，閉了一下眼。
「你這小崽子，比老夫當年還膽大。」
葉靈兒朝門口退了一步。
「軍醫爺，這本冊子俺不會給旁人看，但俺需要您幫俺一件事。」
白軍醫睜開眼。
「什麼事？」地窖里韓叔的腿，您去看了，他還能走嗎？「
白軍醫沉默了很久。
」能走。「
白軍醫的手在膝蓋上攥緊。
帘子外面丁順的嗓門又炸了起來。
葉靈兒沒等白軍醫回答，彎腰拾起碗筐。
」軍醫爺不急著答俺，明天俺還來碾藥。「
她掀帘子出去，日光扎眼，灶房的方向冒著白煙。
阿寶抱著柴棍站在路口，看見她出來，兩條小短腿跑過來，一把拽住她袖子。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嘴巴動了動，沒出聲，只把她袖口攥得更緊。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回去燒火。「
葉靈兒沒有催他，站在帘子邊上，手垂在袖口裡，指尖掐著掌心的肉。
白軍醫把木盒打開，把那本焦黃邊角的薄冊子翻了一頁。
「你看清了？」
「看清了。」
「看清了就夠了，這東西你不能拿。」
葉靈兒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葉戰，頭傷深至骨，昏厥三日未醒，脈尚存。
她把視線收回來，聲音壓得極低。
「軍醫爺，後來呢，他們把人抬走之後，再沒人提過葉將軍？」
白軍醫把冊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那層發黃的紙皮上，骨節青筋突起。
「你問後來？」
他把冊子塞回盒子裡，盒蓋扣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後來我被關了三天，出來時帳里的血都擦乾淨了，連換下來的紗布都燒了，名冊上葉戰二字後頭添了四個字，傷重身故。」
葉靈兒的牙咬得緊。
「可他活著。」
「活不活的，老夫不知道。」
白軍醫站起來，把木盒重新塞到條凳底下，動作慢，手指在凳腿上摸索了好一陣才鬆開。
「當年王副將的人把他抬走時裹著毯子，頭上纏的紗布是我換的最後一層，血還滲著，人還有氣。」
他轉過身，背對著葉靈兒。
「之後往哪送的，老夫不知，也沒資格知。」
葉靈兒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帘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鐵釘靴底踩在硬土上，咔作響，夾雜著軍吏清點的呼喝。
「搜，王副將有令，凡營中私藏文書者按通敵論處，從藥房開始。」
白軍醫的臉色驟變。
他把葉靈兒往藥櫃後頭一推，手伸到條凳底下把木盒抽出來，打開盒子把冊子掏出來，視線在藥房裡掃了一圈。
腳步聲到門口了。
白軍醫把冊子捲成筒，塞進灶台旁邊一個半滿的藥罐子裡，又抓了一把碎藥渣覆在上面，剛把罐子往角落一推，帘子被人從外頭掀開。
孫軍需站在門口，臉上痦子旁的皮肉繃得鐵緊，身後跟著兩個巡防兵。
「白老，得罪了，王副將下了搜查令，各營各帳一律查驗，我也是奉命行事。」
白軍醫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臉上掛起一副老態龍鐘的不耐煩。
「搜什麼？老夫這兒除了爛藥就是石臼，你搜出金子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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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軍需沒接話，朝身後巡防兵揚了揚下巴。
兩個兵卒走進來，一個翻藥櫃抽屜，一個搬動條凳查底下。
葉靈兒縮在藥櫃側面的陰影里，視線落在角落那隻藥罐上，罐子口敞著，碎藥渣蓋了薄薄一層，底下冊子的邊角露出一截焦黑的紙頁。
巡防兵翻到條凳底下那隻空木盒，打開看了看，裡頭什麼都沒有。
孫軍需的目光在空盒子上停了兩息。
「白老，這盒子裝過什麼？」
「裝老夫牙疼吃的止痛丸，吃完了還沒來得及扔。」
孫軍需把盒子轉了轉，指甲颳了一下盒底。
「止痛丸？」
「你要不信，去軍需庫查老夫領藥的冊子。」
孫軍需冷笑了一聲，把空盒子丟回凳上。
巡防兵繼續翻，摞成一疊的藥紙包被翻得亂七八糟，石臼被人挪開，底下的碎末灑了滿凳面。
一個兵卒走到角落，手伸向那隻藥罐。
葉靈兒的右手在袖子裡攥緊。
她的視線鎖住藥罐。
腦海里那片灰濛濛的空間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倉房的木門在意識里嘎吱打開。
兵卒的手指剛碰到罐沿。
葉靈兒眨了一下眼。
藥罐還在原處，但罐子裡的東西沒了。
她的太陽穴跳了兩下，耳鳴聲嗡響了一瞬。
兵卒把罐子拎起來看了看，裡頭只剩底部一層乾枯的碎藥渣和幾片發霉的藥皮，他倒過來磕了磕，碎渣落了一地。
「空的。」
孫軍需走過來接過罐子，往裡看了一眼，手指伸進去颳了刮罐壁，指尖上只有藥粉。
他把罐子擱回去，目光越過白軍醫的肩頭，落在藥櫃側面那道陰影里。
葉靈兒低著頭蹲在地上，手裡抓著一把碎藥渣，看起來像剛才搜查時被趕到角落的小雜役。
孫軍需朝她走了兩步。
「你是哪個營的？」
「火頭軍的，來幫白軍醫爺分揀藥材。」
孫軍需的眼皮跳了一下。
「火頭軍的人跑藥房來做什麼？」
白軍醫從後頭插嘴，語氣不耐。
「是我叫他來的，我這把老骨頭搬不動藥罐子，火頭軍的小崽子手腳利索，你要是不許他來，往後營里傷兵的藥誰來碾？」
孫軍需盯著葉靈兒的臉看了好一陣。
「叫什麼名字？」
「葉小靈。」
「哪裡人？」
「青州安平縣。」
孫軍需從腰間抽出一本窄冊子，翻了幾頁。
「新入營的雜役里確實有這個名字，誰驗的冊？」
帘子外面傳來一個清瘦的聲音。
「是我驗的。」
周硯走進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書記官袍子在晨光里顯得更舊了些，他手裡捏著一卷文書，沖孫軍需點了點頭。
「新雜役入冊由總兵大帳下發核驗令，我逐一對過戶籍路引，葉小靈兄弟二人有鎮上官帖，安平縣發的逃荒流民憑證，加蓋了縣署印。」
孫軍需的臉色微沉。
「你倒跑得快，消息靈通。」
周硯把文書遞過去。
「軍令在前，我做的是文書本份，孫大人若有疑義，可以調大帳卷宗覆核。」
孫軍需接過文書翻了兩頁，嘴角扯了扯，把文書塞回周硯手裡。
「行了。」
他轉身朝帘子外頭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白老，您歲數大了，藥房這地方清淨，往後少讓閒雜人等進來，免得說不清楚。」
白軍醫拿藥杵在石臼里磕了一下。
「老夫這輩子最說得清楚的就是傷口和藥方，旁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孫軍需冷哼一聲，帶著巡防兵走了。
腳步聲遠了，帘子落回去晃了兩晃，白軍醫一屁股坐到條凳上，手撐著膝蓋，肩膀微微發顫。
周硯看了一眼葉靈兒，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沒有多停留。
「白老，您這藥房往後加個門栓，搜查來之前我會儘量遞消息，但下次未必趕得及。」
白軍醫擺了擺手。
「你先走，別跟這小崽子待在一處讓人瞧見。」
周硯把文書收進袖裡，轉身掀帘子出去了。
藥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白軍醫偏過頭，盯著角落那隻空罐子，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葉靈兒。
「冊子呢？」
葉靈兒把手上的碎藥渣拍掉，站起來。
「在安全的地方。」
白軍醫的嘴唇張了張，想問，又沒問出來。
他靠回牆上，閉了一下眼。
「你這小崽子，比老夫當年還膽大。」
葉靈兒朝門口退了一步。
「軍醫爺，這本冊子俺不會給旁人看，但俺需要您幫俺一件事。」
白軍醫睜開眼。
「什麼事？」地窖里韓叔的腿，您去看了，他還能走嗎？「
白軍醫沉默了很久。
」能走。「
白軍醫的手在膝蓋上攥緊。
帘子外面丁順的嗓門又炸了起來。
葉靈兒沒等白軍醫回答，彎腰拾起碗筐。
」軍醫爺不急著答俺，明天俺還來碾藥。「
她掀帘子出去，日光扎眼，灶房的方向冒著白煙。
阿寶抱著柴棍站在路口，看見她出來，兩條小短腿跑過來，一把拽住她袖子。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嘴巴動了動，沒出聲，只把她袖口攥得更緊。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回去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