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傷兵帳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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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了也不怕,他要是想追究,剛才就不會讓俺走。」

  阿寶把碗筐碼到灶台底下,圓腦袋湊過來。

  「那他到底想幹啥?」

  「他在想,一個火頭軍小雜役,怎麼知道哪些東西能養胃。」

  葉靈兒把圍布繫緊,轉身去切明天要泡的粗糧。

  「想不通才好,想不通就會來找俺問第二回。」

  阿寶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抱起柴棍去灶下蹲著了。

  次日午後,葉靈兒照舊送飯,這回她特意多打了半桶湯,提到傷兵帳時,帳里比往常熱鬧些,七八個能坐起來的傷兵圍在一處,嘴裡嘟嘟囔。

  她低著頭分碗,耳朵豎著。

  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兵端著碗嘆氣。

  「霜狼谷那一仗,死了多少弟兄,到現在軍報上寫的還是主將棄陣。」

  旁邊缺了半隻耳朵的兵搭腔。

  「棄什麼陣,當年我在後軍親眼看見葉將軍帶人衝上去堵口子,糧車卻一直沒跟上來,斷後的人愣是餓著肚子打了一天夜。」

  頭巾老兵把碗底的湯吹了吹。

  「糧車怎麼沒跟上?路又沒斷。」

  缺耳兵壓低嗓門。

  「還能怎麼,王副將提前把糧車調去了西路,說是走西路更安全,結果西路多繞了一天,糧車到的時候,霜狼谷的人已經散了。」

  葉靈兒蹲在碗筐邊上系帶子,手指動作很慢。

  頭巾老兵吸了口氣。

  「這事軍報上怎麼寫的?」

  「軍報上寫的是葉將軍私開防線,導致補給失聯,說他判斷失誤。」

  「放屁,誰私開的?明是糧車先走錯了路,前頭的人等不到糧,只能臨時改陣型,結果就成了他的罪。」

  缺耳兵碗擱到膝蓋上,聲音越來越低。

  「我後來還聽人說,那個調糧車走西路的命令,是王副將自己下的,沒過總兵大帳。」

  葉靈兒站起來,手裡端著最後一碗湯朝缺耳兵身邊走,走到老孟鋪位旁邊時,腳尖磕在地上的藥罐子上,半碗熱湯潑了出去,濺在缺耳兵小腿上。

  缺耳兵嗷了一聲跳起來。

  「你他娘——」

  「對不住對不住,俺腳滑了。」

  葉靈兒蹲下來拿袖子給他擦腿,嘴裡賠著不是,手上動作磨蹭。

  缺耳兵罵了兩句,疼勁過去了,又坐回去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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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你個小崽子不一般見識,燙死老子了。」

  頭巾老兵哈笑。

  「老方你剛才嘴那麼大,這是老天罰你。」

  缺耳兵嘁了一聲,揉著小腿。

  「罰什麼,都是爛在肚子裡的舊帳了,王副將當年先撤糧車這事,死了的人清楚,活著的人誰敢——」

  一陣咳嗽聲從帳門口傳來,干啞刺耳。

  白軍醫站在帳門口,手裡拎著藥箱,花白眉毛底下那雙眼珠子掃過一圈傷兵,最後落在缺耳兵臉上。

  帳里瞬間沒了聲。

  白軍醫走進來,把藥箱往條凳上一擱,動作不緊不慢地打開蓋子翻藥。

  「一個個嘴巴比腿利索,傷好了沒有就嚼舌根,有那功夫不如把繃帶換了,省得爛到骨頭裡截肢。」

  缺耳兵把碗端起來擋住臉,不吭聲了。

  頭巾老兵也低下頭喝湯。

  白軍醫轉頭看向葉靈兒,聲音冷著。

  「你潑了人一身湯,還不滾去灶房打掃?」

  「俺這就走。」

  葉靈兒彎腰撿碗,起身時白軍醫從她身邊經過,極輕極快地在她肩頭拍了一下,手指點了兩下,像是在數什麼。

  她沒有停步,提著碗筐出了帳。

  走到藥房後面的矮道上時,她放慢腳步,果然,背後傳來白軍醫拖著布鞋的沙聲。

  「進來。」

  白軍醫的聲音從藥房裡傳出來。

  葉靈兒把碗筐擱在門口台階上,掀帘子進去。

  白軍醫已經坐在條凳上了,藥箱打開著,裡面的藥包紋絲沒動,手裡捏著一把干艾草葉子在搓,搓出來的碎末散了一條凳面。

  「關門。」

  葉靈兒把帘子放下來,站在門口沒往裡頭走。

  白軍醫搓艾草的手停了,抬眼看她。


  葉靈兒沒有否認,也沒點頭。

  白軍醫把艾草丟回藥箱裡,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一個逃荒來的小雜役,煮的湯能養胃,聽舊仗的事不走,潑了湯還蹲那兒磨蹭,你到底想打聽什麼?」

  「俺在傷兵營送飯,他們嘴巴快,俺不想聽也堵不住耳朵。」

  「那你為什麼不走?」

  「老孟叔碗還沒收完。」

  白軍醫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忽然從條凳底下摸出一個舊木盒,盒面刷了層桐油,邊角磨得發白,他把盒子擱在膝蓋上,手指按住盒蓋沒有打開。

  「我問你最後一遍,你叫葉小靈,安平縣人,家裡種地的,是不是?」

  葉靈兒抬起眼睛。

  白軍醫的手在盒蓋上按著,指節微發顫。

  「你再想。」

  葉靈兒把視線從木盒上收回來,低著頭半天沒出聲,灶房後面傳來丁順喊她回去洗碗的嗓門。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

  「白軍醫爺,俺不管俺是誰,俺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霜狼谷那一仗,葉將軍真死了沒有?」

  白軍醫的手從盒蓋上鬆開,整個人往後靠到牆上,乾瘦的肩膀撞在藥柜上,瓶罐罐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到帘子外面丁順又喊了第二遍。

  然後他把木盒打開了。

  裡面是一本薄冊子,紙頁發黃,邊角被火燎過,焦黑的痕跡吞了小半頁。

  白軍醫把冊子翻到中間一頁,轉過來朝向她。

  葉靈兒的視線落在那頁紙上,字跡潦草,是軍醫記錄傷情用的格式,上面寫著一行字。

  葉戰,頭傷深至骨,昏厥三日未醒,脈尚存。

  白軍醫的嗓音像砂紙刮過。

  「這是三年前的記錄,霜狼谷戰後第四天,他被人從死人堆里刨出來抬到我面前,頭骨裂了一條縫,血都凝成了塊,但人是活的。」

  葉靈兒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沒有抬頭。

  「後來呢?」

  白軍醫把冊子合上。

  「後來王副將的人來了,讓我改記錄,把活著改成傷重不治,當場死亡。」

  「您改了?」

  白軍醫沒有回答,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右下角一個塗改過的墨團。

  「改了一份交上去,這一本是我留的底。」

  葉靈兒把視線從冊子上挪開,看著白軍醫的臉。

  「葉將軍人呢?」

  白軍醫把冊子合回木盒裡,蓋子扣上。

  「我不知道,他們把人從我帳里抬走的時候,我被關了三天禁閉,等我出來,人已經不在營里了。」

  帘子外面丁順的聲音又來了,這回帶著火氣。

  「小靈你死哪兒了?陳頭兒要發火了!」

  葉靈兒朝門口退了一步,白軍醫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小靈。」

  她停住。

  白軍醫把木盒塞回條凳底下,聲音壓得極低。

  「你今天在帳里聽到的話,爛在肚子裡,缺耳朵的老方嘴快,過兩天不知道還能不能留在傷兵營。」

  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塞在條凳下的木盒。

  「軍醫爺,那本冊子放在這裡安全嗎?」

  白軍醫的手停在藥箱蓋子上,半天沒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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