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鍋熱湯
葉靈兒把他的手塞回被窩裡。
「睡。」
阿寶悶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呼吸慢勻下來。
天還沒亮透，灶房後牆的公雞才叫了兩聲，裡頭就傳來一聲悶響，緊跟著是粗碗碎在地上的動靜和陳大鍋壓在牙縫裡的罵聲。
葉靈兒翻身起來，鞋還沒蹬上就推開門。
灶房裡黑燈瞎火，陳大鍋半弓著腰撐在灶台邊，右手攥著肩膀，整條胳膊耷拉著抬不起來，腳底下是碎成三瓣的粗瓷碗和灑了一地的鹽粒子。
丁順從後頭跑進來，慌手慌腳去扶。
「頭兒，又是那條傷胳膊？」
「少他娘廢話，把鹽掃起來，今兒三百人的朝食，誤了時辰老子腦袋別在褲腰上。」
陳大鍋把肩膀往牆上撞了一下，疼得齜牙，右臂還是抬不到灶台高度。
丁順蹲地上捧鹽，另外兩個老伙夫也跑進來，你看我看你，沒一個敢動那口大鍋。
葉靈兒把鞋蹬緊，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底還是昨夜泡上的粗糧和豆子，水沒添夠，火也沒升。
「陳頭兒，俺來燒。」
陳大鍋扭頭，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淌，拿那隻好使的左手指著她。
「你一個毛孩子，三百人的鍋你端得動？」
「俺端不動，丁順哥幫忙端，俺管火和料。」
陳大鍋喘了兩口粗氣，肩膀上那根筋跳得厲害，他攥著灶沿看了看門外還黑著的天色，牙一咬。
「添水，旺火，糧袋在你左手邊第三個。」
葉靈兒把袖子擼到肘彎，腰舀水往鍋里灌，阿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抱著柴棍從門口鑽進來，一聲不吭蹲到灶下塞柴。
火苗舔著鍋底的時候，葉靈兒把糧袋拖過來，手伸進去抓了一把高粱面聞了聞，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摳了半碗碎豆子。
丁順探頭看。
「就這點料？昨天陳頭兒還加了半把粗鹽，今兒鹽灑了大半，湯煮出來跟洗鍋水似的。」
「鹽少了，俺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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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把碎豆子丟進鍋里，轉身從灶台底下那個牆縫裡摸出自己藏的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幾片曬乾的野芹葉和一小撮不知名的黃色粉末。
陳大鍋靠在牆上，眯著眼看她。
「那是什麼？」
「逃荒路上摘的野芹，曬乾了能提味。」
她把野芹葉揉碎丟進鍋里，指甲蓋大小的黃粉末只捏了一點點，灑在滾開的湯麵上，灶房裡立刻漫開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濃，但裹著熱湯的蒸汽往鼻子裡鑽，能把早起那口冷痰逼散。
丁順吸了吸鼻子。
「好像有點香。」
「你廢話少些，去把桶搬過來，裝湯。」
陳大鍋終於鬆了口氣，把後背靠回牆上，左手揉著右肩的筋，看葉靈兒拿木勺攪鍋的動作又穩又勻，跟她八歲的年紀對不上。
天剛擦亮，頭一撥來打飯的士兵已經排到了灶房門口，凍得縮脖子跺腳。
丁順把粥桶抬出去，揭開蓋子舀進碗裡，頭一個接碗的巡防兵喝了一口，愣住了。
「今兒的湯跟平日不一樣。」
「哪不一樣？」
「能吃了。」
後面排隊的人笑了幾聲，輪到一個瘦高個士兵時，他端著碗蹲到牆根底下呼嚕呼嚕喝了半碗，抬頭看了看灶房方向。
「丁順哥，今兒誰下的料？咋比陳頭兒的手藝還強？」
丁順正舀粥，嘴巴沒停。
「陳頭兒教的新法子，把野菜葉揉碎了擱進去。」
瘦高個嘿了一聲，把碗底刮乾淨。
「回頭跟陳頭兒說，天這麼做，老子明年春天之前都不逃伍。」
葉靈兒站在灶房裡頭沒出去，蹲在灶下拿火鉗子翻柴，聽見外頭的動靜，嘴角沒動，只把阿寶遞過來的碎柴接住，一根一根塞進灶膛。
陳大鍋坐在糧袋上，左手端著碗嘗了一口她煮的湯，含在嘴裡半天才咽下去。
「你這野菜葉哪來的？路上能摘這麼多？」
「荒坡上到處都是，曬乾了不占地方，俺揣了一把在身上。」
「那黃粉呢？」
「磨碎的姜根皮，驅寒用的，寒地里冬天煮湯擱一點，喝了不胃寒。」
陳大鍋把碗擱到膝蓋上，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你這逃荒的路上，倒學了不少本事。」
「餓過幾回就學會了，能吃的東西俺都記著。」
陳大鍋哼了一聲，沒再多問，把碗遞給丁順去洗。
午後，葉靈兒照舊提著粥桶去傷兵營送飯，走到第三排草鋪時，一個裹著舊繃帶的瘦老兵接過碗，喝了兩口忽然按住肚子，臉上的褶子卻鬆了。
「小靈兄弟，你今天湯里擱了什麼？」
「不對，我這胃病半年了，喝什麼都泛酸，今兒這湯下去暖了一陣，酸水竟沒泛上來。」
旁邊鋪上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傷兵接嘴。
「老孟你那胃是吃冷乾糧吃出來的，人家湯里放了姜，暖胃而已，大驚小怪。」
老孟搖頭。
「不一樣，我喝過薑湯，沒這個效果，像有什麼東西把胃裡那股寒氣給壓下去了。」
葉靈兒蹲下來收碗，手上動作沒停。
「老孟叔，興許是今兒糧煮得爛了些，好克化。」
老孟還要說話，傷兵帳的門帘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藥味先灌進來，白軍醫弓著腰走進來，花白眉毛底下那雙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老孟手裡的空碗上。
「嚷什麼？」
老孟把碗遞過去。
「白老，你聞這湯底，是不是有藥味？」
白軍醫接過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擰了一下，又伸指頭颳了碗底的殘汁放到舌尖嘗了嘗。
葉靈兒站起來，把碗筐往肩上一擱，腳步朝門口挪。
白軍醫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站住。」
葉靈兒轉身，一臉茫然。
白軍醫把碗擱回老孟膝蓋上，兩步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手上還沾著的湯漬。
「你往湯里擱了什麼？」
「野芹葉和姜根粉。」
「只有這兩樣？」
「就這兩樣，山里采的。」
白軍醫的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兩圈，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哼了一聲。
「你那姜根粉下回少擱一半，傷兵里有血熱的，吃多了要流鼻血。」
葉靈兒老實點頭。
「俺記下了。」
白軍醫轉身去查老孟的脈，背對著她擺了擺手。
「走吧。」
葉靈兒提著碗筐出了傷兵帳，走到轉角處時回頭看了一眼，白軍醫仍蹲在老孟鋪邊，手指搭在老孟腕上，另一隻手卻摩挲著碗沿，像是在琢磨什麼。
阿寶在灶房門口等她，接過碗筐往裡搬，小聲嘟囔了一句。
「白老頭是不是發現了？」
葉靈兒把水瓢掛回架子上。
「發現了也不怕，他要是想追究，剛才就不會讓俺走。」
「睡。」
阿寶悶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呼吸慢勻下來。
天還沒亮透，灶房後牆的公雞才叫了兩聲，裡頭就傳來一聲悶響，緊跟著是粗碗碎在地上的動靜和陳大鍋壓在牙縫裡的罵聲。
葉靈兒翻身起來，鞋還沒蹬上就推開門。
灶房裡黑燈瞎火，陳大鍋半弓著腰撐在灶台邊，右手攥著肩膀，整條胳膊耷拉著抬不起來，腳底下是碎成三瓣的粗瓷碗和灑了一地的鹽粒子。
丁順從後頭跑進來，慌手慌腳去扶。
「頭兒，又是那條傷胳膊？」
「少他娘廢話，把鹽掃起來，今兒三百人的朝食，誤了時辰老子腦袋別在褲腰上。」
陳大鍋把肩膀往牆上撞了一下，疼得齜牙，右臂還是抬不到灶台高度。
丁順蹲地上捧鹽，另外兩個老伙夫也跑進來，你看我看你，沒一個敢動那口大鍋。
葉靈兒把鞋蹬緊，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底還是昨夜泡上的粗糧和豆子，水沒添夠，火也沒升。
「陳頭兒，俺來燒。」
陳大鍋扭頭，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淌，拿那隻好使的左手指著她。
「你一個毛孩子，三百人的鍋你端得動？」
「俺端不動，丁順哥幫忙端，俺管火和料。」
陳大鍋喘了兩口粗氣，肩膀上那根筋跳得厲害，他攥著灶沿看了看門外還黑著的天色，牙一咬。
「添水，旺火，糧袋在你左手邊第三個。」
葉靈兒把袖子擼到肘彎，腰舀水往鍋里灌，阿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抱著柴棍從門口鑽進來，一聲不吭蹲到灶下塞柴。
火苗舔著鍋底的時候，葉靈兒把糧袋拖過來，手伸進去抓了一把高粱面聞了聞，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摳了半碗碎豆子。
丁順探頭看。
「就這點料？昨天陳頭兒還加了半把粗鹽，今兒鹽灑了大半，湯煮出來跟洗鍋水似的。」
「鹽少了，俺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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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把碎豆子丟進鍋里，轉身從灶台底下那個牆縫裡摸出自己藏的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幾片曬乾的野芹葉和一小撮不知名的黃色粉末。
陳大鍋靠在牆上，眯著眼看她。
「那是什麼？」
「逃荒路上摘的野芹，曬乾了能提味。」
她把野芹葉揉碎丟進鍋里，指甲蓋大小的黃粉末只捏了一點點，灑在滾開的湯麵上，灶房裡立刻漫開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濃，但裹著熱湯的蒸汽往鼻子裡鑽，能把早起那口冷痰逼散。
丁順吸了吸鼻子。
「好像有點香。」
「你廢話少些，去把桶搬過來，裝湯。」
陳大鍋終於鬆了口氣，把後背靠回牆上，左手揉著右肩的筋，看葉靈兒拿木勺攪鍋的動作又穩又勻，跟她八歲的年紀對不上。
天剛擦亮，頭一撥來打飯的士兵已經排到了灶房門口，凍得縮脖子跺腳。
丁順把粥桶抬出去，揭開蓋子舀進碗裡，頭一個接碗的巡防兵喝了一口，愣住了。
「今兒的湯跟平日不一樣。」
「哪不一樣？」
「能吃了。」
後面排隊的人笑了幾聲，輪到一個瘦高個士兵時，他端著碗蹲到牆根底下呼嚕呼嚕喝了半碗，抬頭看了看灶房方向。
「丁順哥，今兒誰下的料？咋比陳頭兒的手藝還強？」
丁順正舀粥，嘴巴沒停。
「陳頭兒教的新法子，把野菜葉揉碎了擱進去。」
瘦高個嘿了一聲，把碗底刮乾淨。
「回頭跟陳頭兒說，天這麼做，老子明年春天之前都不逃伍。」
葉靈兒站在灶房裡頭沒出去，蹲在灶下拿火鉗子翻柴，聽見外頭的動靜，嘴角沒動，只把阿寶遞過來的碎柴接住，一根一根塞進灶膛。
陳大鍋坐在糧袋上，左手端著碗嘗了一口她煮的湯，含在嘴裡半天才咽下去。
「你這野菜葉哪來的？路上能摘這麼多？」
「荒坡上到處都是，曬乾了不占地方，俺揣了一把在身上。」
「那黃粉呢？」
「磨碎的姜根皮，驅寒用的，寒地里冬天煮湯擱一點，喝了不胃寒。」
陳大鍋把碗擱到膝蓋上，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你這逃荒的路上，倒學了不少本事。」
「餓過幾回就學會了，能吃的東西俺都記著。」
陳大鍋哼了一聲，沒再多問，把碗遞給丁順去洗。
午後，葉靈兒照舊提著粥桶去傷兵營送飯，走到第三排草鋪時，一個裹著舊繃帶的瘦老兵接過碗，喝了兩口忽然按住肚子，臉上的褶子卻鬆了。
「小靈兄弟，你今天湯里擱了什麼？」
「不對，我這胃病半年了，喝什麼都泛酸，今兒這湯下去暖了一陣，酸水竟沒泛上來。」
旁邊鋪上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傷兵接嘴。
「老孟你那胃是吃冷乾糧吃出來的，人家湯里放了姜，暖胃而已，大驚小怪。」
老孟搖頭。
「不一樣，我喝過薑湯，沒這個效果，像有什麼東西把胃裡那股寒氣給壓下去了。」
葉靈兒蹲下來收碗，手上動作沒停。
「老孟叔，興許是今兒糧煮得爛了些，好克化。」
老孟還要說話，傷兵帳的門帘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藥味先灌進來，白軍醫弓著腰走進來，花白眉毛底下那雙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老孟手裡的空碗上。
「嚷什麼？」
老孟把碗遞過去。
「白老，你聞這湯底，是不是有藥味？」
白軍醫接過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擰了一下，又伸指頭颳了碗底的殘汁放到舌尖嘗了嘗。
葉靈兒站起來，把碗筐往肩上一擱，腳步朝門口挪。
白軍醫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站住。」
葉靈兒轉身，一臉茫然。
白軍醫把碗擱回老孟膝蓋上，兩步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手上還沾著的湯漬。
「你往湯里擱了什麼？」
「野芹葉和姜根粉。」
「只有這兩樣？」
「就這兩樣，山里采的。」
白軍醫的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兩圈，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哼了一聲。
「你那姜根粉下回少擱一半，傷兵里有血熱的，吃多了要流鼻血。」
葉靈兒老實點頭。
「俺記下了。」
白軍醫轉身去查老孟的脈，背對著她擺了擺手。
「走吧。」
葉靈兒提著碗筐出了傷兵帳，走到轉角處時回頭看了一眼，白軍醫仍蹲在老孟鋪邊，手指搭在老孟腕上，另一隻手卻摩挲著碗沿，像是在琢磨什麼。
阿寶在灶房門口等她，接過碗筐往裡搬，小聲嘟囔了一句。
「白老頭是不是發現了？」
葉靈兒把水瓢掛回架子上。
「發現了也不怕，他要是想追究，剛才就不會讓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