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柴棚聽牆
天沒亮，灶房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軍吏吹哨的尖響。
葉靈兒翻身坐起來，草鋪上的伙夫們也被驚醒，陳大鍋罵著從草堆里爬出來，趿拉著鞋走到門口。
「大清早嚎什麼喪？」
門外兵卒跑得急，只扔下一句。
「校場集合點人，昨夜有人翻了馬廄後牆，少了兩匹軍馬。」
陳大鍋把圍布往腰上一系。
「丟馬關我火頭軍屁事？」
「王副將下令全營清點人頭，一個不許少。」
伙夫們罵咧咧爬起來，葉靈兒把阿寶搖醒，替他套好破襖，兩人跟著隊伍朝校場走。
校場上火把還沒滅，巡防兵站了兩排，軍吏捧著冊子一個營一個營點名，王元沒有露面，台上站著的是孫軍需，臉色鐵青，痦子旁邊的皮膚繃得緊。
點到火頭軍時，陳大鍋把人往前推。
「都站直了，別縮脖子。」
軍吏念到葉小靈，葉靈兒應了聲，軍吏又念葉小寶，阿寶垂著頭不吭聲，葉靈兒替他應了。
「他嗓子壞了，人在這兒。」
軍吏把筆在冊子上劃了劃，沒多問。
點完人頭，孫軍需從台上走下來，把帕子往袖裡一塞，掃了一圈底下站著的新兵雜役。
「昨夜子時前後，有人翻馬廄後牆偷走兩匹軍馬，巡防兵在牆根撿到半截繩頭和一塊碎布，誰見過什麼動靜，現在站出來，事後再查出來的按同謀論處。」
校場上沒人動。
孫軍需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滑過，滑到火頭軍這一列時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散」
人群朝各營散開，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在最後頭，腳步不快不慢。
陳大鍋從後面趕上來，拿木勺敲了敲她的後腦勺。
「偷馬的事跟你沒關係吧？」
「陳頭兒，俺睡覺比豬死，草鋪上翻個身都嫌累。」
「那你弟呢？」
阿寶抱著柴棍，仰頭瞪了陳大鍋一眼，又趕緊低頭裝啞巴。
陳大鍋嘖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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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回去燒水。」
回到灶房，葉靈兒一邊燒水一邊想，偷馬的事來得巧。
昨天剛有人提了韓叔被問話的內容，今天就丟了軍馬，全營點人頭，正好把所有人的位置都鎖一遍。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鬧出動靜，讓巡防兵的注意力從地窖那邊挪開？
她不確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校場點人時，白軍醫沒有出現在隊列里。
藥房不歸任何營管轄，白軍醫的名字不在點名冊上。
午後送飯時，葉靈兒特意繞到藥房門口，帘子拉著，裡頭沒有搗藥聲。
她把粥桶送到傷兵營，分完碗出來，在藥房後牆的矮道上蹲了一陣。
牆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兩個人。
一個靴底沉重，是巡防兵的鐵釘靴。
另一個步子輕而短，拖著點響，像舊布鞋磨在石板上。
葉靈兒把身子貼到牆根，阿寶挨著她蹲下來，兩隻手捂住嘴巴。
鐵釘靴的人先開口。
「白老頭，王副將請你去看個人。」
白軍醫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不冷不熱。
「我是軍醫，不是獸醫，牲口棚的馬我不看。」
「不是看馬，是看人，營西地窖里關著個逃兵，腿上舊傷發了，王副將要留他活口問話，死了不好交差。」
白軍醫沉默了一陣。
「什麼時候去？」
「現在，跟我走。」
腳步聲遠去，拖著布鞋聲響的那個人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白軍醫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很輕。
「老韓這條腿，三年前就是我接的骨。」
巡防兵沒接話，腳步聲繼續往營西方向去了。
葉靈兒蹲在牆根，把阿寶捂嘴的手拿下來。
阿寶的圓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動了動。
白老頭去了。
葉靈兒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白軍醫去地窖看韓叔的腿傷。
這是她今天能等到的最好消息。
但還不夠。
她需要白軍醫從地窖出來之後，再跟她說一句話。
只要一句。
葉靈兒牽著阿寶往灶房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腳步，從袖子裡摸出那個白軍醫給的瓷瓶，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把蓋子擰回去。
阿寶歪頭看她。
葉靈兒把瓷瓶攥在掌心，朝灶房方向邁步。
「阿寶，明天送飯，哥要在藥房多待一陣。」
阿寶抿嘴。
「阿寶守著。」
「守灶房門口，誰問都說哥去洗碗了。」
阿寶用力點頭，又伸手把她袖口拽了拽。
「哥，白老頭要是不肯幫呢？」
葉靈兒把他的手塞回袖筒里，腳步沒停。
「他去看韓叔的腿了。」
「那又怎樣？」
「三年前韓叔的骨頭是他接的，他要是不在乎，今天可以說自己病了不去。」
阿寶眨巴眼睛，想了好一陣，忽然把腦袋往她胳膊上拱了拱。
「哥比阿寶聰明。」
「少拍馬屁，回去燒火。」
灶房的煙囪又開始冒煙了，陳大鍋站在門口，木勺往腿邊晃著，看見他們倆慢吞吞走回來，眉頭一豎。
「又磨蹭，水缸見底了，趕緊挑水去。」
葉靈兒把桶抄起來，阿寶跟在後頭抱著小桶，兩人朝水井方向跑。
跑到井邊時，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營西方向，牲口棚後面的地窖口，巡防兵換了崗，新來的那個背對著她坐在石頭上。
她把水桶放下，搖起轆轤，井繩嘎吱嘎吱響著，冷水從井底升上來，濺了她半截袖子。
阿寶湊到井口，往下看了黑洞洞的井底，又縮回來。
「哥，井裡好深。」
葉靈兒把水倒進桶里，彎腰提起來往回走。
「深才好，深的東西不容易被人看見。」
阿寶抱著小桶跟上，腳步碎的，走了幾步忽然扭頭，朝營西方向看了一眼。
葉靈兒用腳碰了碰他的鞋跟。
「別看。」
阿寶把頭扭回來，嘴巴閉緊，眼圈卻有點紅。
葉靈兒沒有停，挑著水桶繼續走，聲音壓得只夠他一個人聽見。
「韓叔沒事，白老頭去了就沒事。」
「真的？」
「哥什麼時候騙過阿寶？」
阿寶吸了吸鼻子，把小桶抱得更緊，跟著她的腳步一步一步踩回灶房。
灶房裡陳大鍋正跟丁順吵糧袋的事，沒注意他們回來。
葉靈兒把水倒進缸里，蹲到灶下添柴，火苗舔著她的手指，暖意從指尖往上爬。
她在灶膛的火光里眯了眯眼。
白軍醫今天進了地窖。
明天她去藥房，把話遞過去。
不用多，只要讓白軍醫知道一件事。
韓叔手裡那枚平安扣，不是葉戰餘孽的信物。
是一個父親留給女兒回家的路標。
葉靈兒翻身坐起來，草鋪上的伙夫們也被驚醒，陳大鍋罵著從草堆里爬出來，趿拉著鞋走到門口。
「大清早嚎什麼喪？」
門外兵卒跑得急，只扔下一句。
「校場集合點人，昨夜有人翻了馬廄後牆，少了兩匹軍馬。」
陳大鍋把圍布往腰上一系。
「丟馬關我火頭軍屁事？」
「王副將下令全營清點人頭，一個不許少。」
伙夫們罵咧咧爬起來，葉靈兒把阿寶搖醒，替他套好破襖，兩人跟著隊伍朝校場走。
校場上火把還沒滅，巡防兵站了兩排，軍吏捧著冊子一個營一個營點名，王元沒有露面，台上站著的是孫軍需，臉色鐵青，痦子旁邊的皮膚繃得緊。
點到火頭軍時，陳大鍋把人往前推。
「都站直了，別縮脖子。」
軍吏念到葉小靈，葉靈兒應了聲，軍吏又念葉小寶，阿寶垂著頭不吭聲，葉靈兒替他應了。
「他嗓子壞了，人在這兒。」
軍吏把筆在冊子上劃了劃，沒多問。
點完人頭，孫軍需從台上走下來，把帕子往袖裡一塞，掃了一圈底下站著的新兵雜役。
「昨夜子時前後，有人翻馬廄後牆偷走兩匹軍馬，巡防兵在牆根撿到半截繩頭和一塊碎布，誰見過什麼動靜，現在站出來，事後再查出來的按同謀論處。」
校場上沒人動。
孫軍需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滑過，滑到火頭軍這一列時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散」
人群朝各營散開，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在最後頭，腳步不快不慢。
陳大鍋從後面趕上來，拿木勺敲了敲她的後腦勺。
「偷馬的事跟你沒關係吧？」
「陳頭兒，俺睡覺比豬死，草鋪上翻個身都嫌累。」
「那你弟呢？」
阿寶抱著柴棍，仰頭瞪了陳大鍋一眼，又趕緊低頭裝啞巴。
陳大鍋嘖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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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灶房，葉靈兒一邊燒水一邊想，偷馬的事來得巧。
昨天剛有人提了韓叔被問話的內容，今天就丟了軍馬，全營點人頭，正好把所有人的位置都鎖一遍。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鬧出動靜，讓巡防兵的注意力從地窖那邊挪開？
她不確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校場點人時，白軍醫沒有出現在隊列里。
藥房不歸任何營管轄，白軍醫的名字不在點名冊上。
午後送飯時，葉靈兒特意繞到藥房門口，帘子拉著，裡頭沒有搗藥聲。
她把粥桶送到傷兵營，分完碗出來，在藥房後牆的矮道上蹲了一陣。
牆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兩個人。
一個靴底沉重，是巡防兵的鐵釘靴。
另一個步子輕而短，拖著點響，像舊布鞋磨在石板上。
葉靈兒把身子貼到牆根，阿寶挨著她蹲下來，兩隻手捂住嘴巴。
鐵釘靴的人先開口。
「白老頭，王副將請你去看個人。」
白軍醫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不冷不熱。
「我是軍醫，不是獸醫，牲口棚的馬我不看。」
「不是看馬，是看人，營西地窖里關著個逃兵，腿上舊傷發了，王副將要留他活口問話，死了不好交差。」
白軍醫沉默了一陣。
「什麼時候去？」
「現在，跟我走。」
腳步聲遠去，拖著布鞋聲響的那個人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白軍醫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很輕。
「老韓這條腿，三年前就是我接的骨。」
巡防兵沒接話，腳步聲繼續往營西方向去了。
葉靈兒蹲在牆根，把阿寶捂嘴的手拿下來。
阿寶的圓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動了動。
白老頭去了。
葉靈兒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白軍醫去地窖看韓叔的腿傷。
這是她今天能等到的最好消息。
但還不夠。
她需要白軍醫從地窖出來之後，再跟她說一句話。
只要一句。
葉靈兒牽著阿寶往灶房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腳步，從袖子裡摸出那個白軍醫給的瓷瓶，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把蓋子擰回去。
阿寶歪頭看她。
葉靈兒把瓷瓶攥在掌心，朝灶房方向邁步。
「阿寶，明天送飯，哥要在藥房多待一陣。」
阿寶抿嘴。
「阿寶守著。」
「守灶房門口，誰問都說哥去洗碗了。」
阿寶用力點頭，又伸手把她袖口拽了拽。
「哥，白老頭要是不肯幫呢？」
葉靈兒把他的手塞回袖筒里，腳步沒停。
「他去看韓叔的腿了。」
「那又怎樣？」
「三年前韓叔的骨頭是他接的，他要是不在乎，今天可以說自己病了不去。」
阿寶眨巴眼睛，想了好一陣，忽然把腦袋往她胳膊上拱了拱。
「哥比阿寶聰明。」
「少拍馬屁，回去燒火。」
灶房的煙囪又開始冒煙了，陳大鍋站在門口，木勺往腿邊晃著，看見他們倆慢吞吞走回來，眉頭一豎。
「又磨蹭，水缸見底了，趕緊挑水去。」
葉靈兒把桶抄起來，阿寶跟在後頭抱著小桶，兩人朝水井方向跑。
跑到井邊時，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營西方向，牲口棚後面的地窖口，巡防兵換了崗，新來的那個背對著她坐在石頭上。
她把水桶放下，搖起轆轤，井繩嘎吱嘎吱響著，冷水從井底升上來，濺了她半截袖子。
阿寶湊到井口，往下看了黑洞洞的井底，又縮回來。
「哥，井裡好深。」
葉靈兒把水倒進桶里，彎腰提起來往回走。
「深才好，深的東西不容易被人看見。」
阿寶抱著小桶跟上，腳步碎的，走了幾步忽然扭頭，朝營西方向看了一眼。
葉靈兒用腳碰了碰他的鞋跟。
「別看。」
阿寶把頭扭回來，嘴巴閉緊，眼圈卻有點紅。
葉靈兒沒有停，挑著水桶繼續走，聲音壓得只夠他一個人聽見。
「韓叔沒事，白老頭去了就沒事。」
「真的？」
「哥什麼時候騙過阿寶？」
阿寶吸了吸鼻子，把小桶抱得更緊，跟著她的腳步一步一步踩回灶房。
灶房裡陳大鍋正跟丁順吵糧袋的事，沒注意他們回來。
葉靈兒把水倒進缸里，蹲到灶下添柴，火苗舔著她的手指，暖意從指尖往上爬。
她在灶膛的火光里眯了眯眼。
白軍醫今天進了地窖。
明天她去藥房，把話遞過去。
不用多，只要讓白軍醫知道一件事。
韓叔手裡那枚平安扣，不是葉戰餘孽的信物。
是一個父親留給女兒回家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