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不能讓別人看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吱呀——」


  這裡是皇城最深處的禁苑,幽暗、僻靜,卻一塵不染。

  連青石磚縫裡的殘雪,都被仔細地掃去,仿佛生怕驚擾了誰的清夢。

  褚扶玉拂退了所有提燈隨行的宮人。

  隨著殿門在他身後轟然合攏,外間呼嘯的風雪與塵世的喧囂被盡數隔絕。

  大殿內靜得令人窒息,唯余他粗重且帶著濃烈酒意的呼吸聲。

  他隨手扯開衣襟,將那件繁複沉重的玄色龍袍剝落。

  象徵著無上皇權的熠熠金線,此刻卻如同一張網,被他棄如敝履般委頓於冰冷的金磚之上。

  他踩著虛浮踉蹌的步子,形單影隻,一步步走向幽深的內室。

  「你還在等我,是不是?」

  他喉結微滾,低啞的嗓音在空寂的大殿內迴蕩。

  這聲音里,再尋不到半點白日裡高坐明堂的殺伐冷硬,唯余滿腔無處安放的哀慟與脆弱。

  內室深處,立著一道素淨修長的身影。

  褚扶玉眼底泛起醉酒的猩紅,痴痴地望著那道身影。

  他腳下發軟,卻仍執拗地一步一步向前邁去。

  那「女子」似是聽到了他凌亂的腳步聲。隨著他的靠近,也身姿綽約地自幽暗中迎上前來。

  距離拉近。

  褚扶玉停下腳步,帶著一身頹敗的酒氣微微俯身。

  他抬起骨節分明的手,微涼的指尖順著那如瀑的青絲,一寸寸往下撫摸。

  「怎麼不穿好外衫……外頭風雪大,仔細凍著……」他呢喃著,嗓音里浸透了痴迷的醉意,溫柔得近乎詭譎。

  他探出手,從紫檀木架上取下一件極艷的正紅色流雲錦宮裝。

  袖口用金線密密匝匝地繡著怒放的彼岸花,在搖曳的殘燭下,流轉著幽暗而奢靡的光澤。

  褚扶玉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慢慢將那件紅衣替「她」穿好。

  隨後,他踉蹌著向前,高大的身形卑微地佝僂下來,仿佛信徒在神明面前,哀求般地低下了那顆驕傲的頭顱。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好冷……姎姎不要孤了。只有在你這裡,朕才覺得活著。」

  「啪。」

  一滴燭淚滾落,爆開一朵泣血般的燈花。

  火光驟明,照亮了前方那面巨大的落地黃銅古鏡。

  鏡中,倒映出那「女子」昳麗穠艷、雌雄莫辨的容顏。

  冷白如霜雪的肌膚,被那一身如火的彼岸花宮裝映襯著,眼尾因醉意,染著一抹驚心動魄的緋紅。

  墨發不扎不束,如瀑披散。

  美得妖冶,美得淒絕,攝魂奪魄,卻又令人膽寒。

  褚扶玉看著鏡中「女人」,低低地笑了一聲。

  目光痴痴地描摹著鏡中人的眉眼,喃喃道:「真美……」

  他緩緩抬起微顫的手指,想要撫上那張日思夜想的面龐。

  而那「女子」,竟也極其默契地抬起了手,指尖不偏不倚地迎合上他的動作。

  指腹相觸的那一瞬。

  褚扶玉像是被這冷意凍得瑟縮了一下。

  可隨即,他卻又將滾燙的額頭重重地抵了上去,與「她」的額頭緊緊相貼。

  「朕來看你了……」

  他絕望地闔上雙眼,任由眼底的濕潤乾涸在睫羽間。

  那聲音早已支離破碎,泣不成聲,「你怎麼……總是這般冷冰冰的?」

  「和朕說說話,可好?」

  空室寂寥,喚不來半點回音。

  徒留燭影搖紅,人獨立,影成雙。

  ❀

  褚止月捂著左肩滲血的傷口,走在積雪的宮道上。

  他本走到了宮門口,又放心不下半路返回。方才在偏閣,褚扶玉那灌酒的架勢讓他心中不安。

  他一路循著雪地里凌亂的腳印,直到那座被歲月剝蝕得斑駁不堪的朱漆宮門出現在視線盡頭,褚止月的腳步猛地頓住。

  禧年殿。

  那是褚扶玉生母曾經的寢宮。

  自那位浣衣局出身的太后薨逝後,這裡便成了皇宮裡最大的禁忌,連打掃的宮人都被嚴令不得踏入內室半步。

  殿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幽暗如豆的燭光。

  褚止月喉結滾動,放輕了呼吸。

  他以為皇兄只是來這裡枯坐,又或者,是來這裡發泄滿腔的暴戾。

  「吱呀——」

  他用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內室深處,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褚止月心頭一緊,快步繞過外間落滿灰塵的屏風。

  當他的視線穿過搖曳的珠簾,落入內室的剎那,褚止月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

  一面巨大的,被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黃銅落地鏡。

  而那面鏡子前,大魏那個殺伐果斷,令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鐵血帝王,此刻竟生拼硬湊地套著一件尺寸明顯緊小,顏色艷麗得刺目的正紅色舊宮裝。

  那是他亡母生前最愛穿的流雲錦。

  袖口用金線密密匝匝繡著的彼岸花,被他寬闊的肩膀和精壯的手臂撐得微微變形。

  褚扶玉喝得爛醉如泥。他墨發披散,死死地抱著那面冰冷的黃銅鏡。

  他將滾燙的額頭抵在鏡面上,對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紅衣,眉眼間與亡母有著七分相似的倒影,伸出顫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撫摸著冰冷的鏡面。

  「母妃……」

  一聲極盡破碎的呢喃,從他乾裂的薄唇中溢出。

  「母妃……你抱抱兒臣好不好……」褚扶玉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他用力將臉貼在鏡子上,仿佛想藉此汲取一絲根本不存在的溫度,「兒臣好想你啊……」

  他閉上眼,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紅艷的衣襟上。

  「姎姎也不要我了……母妃,你帶我走吧……我把皇位還給止月,我什麼都不要了……」

  褚止月心如刀割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大魏的天子,竟然在深夜男扮女裝,對著一面鏡子痛哭流涕,乞求著母愛。

  若是這一幕傳到前朝,傳到那些言官御史的耳朵里,褚扶玉苦心經營的帝王威嚴將蕩然無存!他們會說他瘋了!

  就在褚止月紅著眼眶,想要上前將哥哥從那面鏡子前拉開時,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殿下?」

  鑒心刻意壓低卻依然尖銳的嗓音隔著風雪和殿門,清晰地傳了進來。

  褚止月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

  「奴才方才見殿下往這邊來了。這禧年殿荒廢已久,陰氣重,殿下可是有什麼發現?」

  鑒心的聲音里透著幾分試探,腳步聲已經停在了殿門外,「方才奴才似乎聽見裡面有動靜……可是陛下在裡面?需不需要奴才備些醒酒湯,或者……叫人進去伺候?」

  鑒心是太監總管,更是個人精。

  大半夜的,皇帝不在養心殿,恆王又鬼鬼祟祟地跟到了禁苑。

  他若是不弄個明白,明日如何向太后交代?

  內室里,褚扶玉似是被外面的聲音驚擾。他茫然地回過頭,醉眼朦朧地看向屏風的方向。

  那件紅色的宮裝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肩頭,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胸膛和猙獰的傷疤。

  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皇兄這副模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