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訴衷腸
「臣弟不敢！」褚止月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
他看著褚扶玉左臂上滲出血跡的繃帶，看著他那張因極度缺愛而扭曲防備的臉，心臟狠狠抽痛。
「你發什麼毒誓？」褚扶玉仰起頭，閉上眼，遮住了眼底的痛楚，「褚止月，你多好啊。」
「你聰明，你仁義，父皇母后將所有的偏愛都給了你，甚至連這皇位，也是你施捨給朕的！朕不過是一個竊取了你人生的可憐蟲罷了。」
「朕真羨慕你啊……」
這句呢喃，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重重砸在了褚止月的心上。
褚止月眼眶瞬間濕透。
他顧不得尊卑，膝行著往前爬了兩步，一把死死攥住褚扶玉垂在身側的玄色衣擺，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執拗。
「皇兄，你錯了！你竟覺得，當年是我把皇位讓給你的？那是我的施捨？！」
褚扶玉沒有睜眼，嘴角只剩下一抹嘲諷的弧度。
「皇兄，你記不記得臣弟八歲那年的秋獵？」
「那年，我們在西山圍場，遇到了一頭髮狂的黑熊。」
褚止月的視線穿透了虛空，聲音漸漸低沉，「黑熊撞開圍欄，闖入宴會台。我們的父皇，堂堂大魏天子，在看到那頭畜生時，嚇得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
偏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褚扶玉的呼吸微微一滯，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攥緊。
「他和母后一左一右拽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御林軍身後逃，連看都沒有看你一眼。」
褚止月死死盯著褚扶玉，「我被父皇拽著跑，可我回頭了。我看到你沒有跑。」
「你才十歲，被那頭熊撲倒在地，肩膀被撕掉了一大塊肉。可你沒有哭喊，你用一把折斷的鐵劍，死死捅進了黑熊的眼睛裡！」
「你被它壓在身下，骨頭都在響，卻咬著牙死不鬆手，直到禁軍趕來把它亂槍捅死。」
褚止月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帶上了幾分嘲弄。
「可當你渾身是血地站起來時，我看到父皇在遠處看著你。他的眼神里沒有心疼，也沒有慶幸，只有掩飾不住的恐懼……和惱羞成怒。」
褚扶玉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右肩那道猙獰的舊疤。
「父皇說你眼底生有戾氣，母后說你生性狠毒，他們說你是個天生嗜血的怪物，沒有一個十歲的孩子會像你這樣。」
「可皇兄，你我都知道，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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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止月用力扯著那片衣擺：「父皇怕你，是因為你扯下了他身為天子那塊最不堪的遮羞布！」
「他一個盛年帝王臨陣脫逃，竟不如你一個十歲的孩子有種！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懦弱和無能！」
「大魏的開國皇帝，我們的曾祖父，可到了父皇這一代，卻固步自封，重文輕武。」
「而你的生母，只是個浣衣局的宮女。在父皇心裡，一個流著卑賤血液的皇子，憑什麼擁有比他更純粹的大魏骨血？憑什麼比他更像開國之君？！」
「所以他要毀了你，他用怪物的名頭把你踩在泥里，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斷絕你繼承大統的可能！」
「我從小就知道，父皇偏心我。因為他在我身上，看見了他自己的影子。」
「我背書快，寫字好，滿朝文武都誇我有仁君之風。可那有什麼用？！」
褚止月的聲音越來越大，「大魏是馬背上的天下，如今卻只剩下一群只會寫錦繡文章的廢物！」
「我十二歲那年非要去邊關，就是為了追隨你的腳步，想看你在戰場上是如何殺敵的！我也親眼看到了突厥人的彎刀是怎麼砍下大魏子民的頭顱！」
「那群蠻族，和當年圍場裡那頭髮狂的黑熊有什麼區別？！父皇當年遇到熊只會逃跑，如今面對外敵，朝廷也只會退讓、和親！」
「我知道，這江山如果再交給一個像父皇這樣被筆墨餵出來的仁君，不出十年，大魏的土地就會被外族的鐵騎徹底踏平！」
「當年在圍場，是你擋住了那頭熊；後來在漠北，是你帶著三千殘兵，在風雪裡守了孤城半個月，硬生生殺退了北境主力！」
「別人只看到你殺人如麻，可我知道，你是把自己的命填進去了，才護住了這萬里山河！」
「我不要皇位，不是試探，也不是施捨。是因為在臣弟心裡，皇兄比臣弟厲害千倍、萬倍、是臣弟一直在追隨皇兄！」
褚止月鬆開手，重重地叩首，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聲音無比堅定。
「血統算什麼？出身算什麼？這世上，沒人比你更配得上這把龍椅。皇兄，臣弟對你，只有臣服。臣弟這輩子，絕不覬覦皇位，更不敢覬覦皇嫂！」
話音未落，褚止月猛地拔出腰間的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反手便朝著自己的左眼扎去！
「你瘋了！」
褚扶玉眼底寒芒一閃，未受傷的右手閃電般探出，竟是生生用掌心，死死握住了鋒利的刃口！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褚扶玉的指縫滴落，砸在金磚上，觸目驚心。
褚止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濕透了後背。
「皇兄若還是不信……」他看著褚扶玉流血的手，聲音顫抖，「臣弟這雙眼睛，皇兄隨時可以拿去。」
「放手！」褚扶玉怒喝。
良久，褚止月手腕微抖，「哐當」一聲，匕首掉落在地。
他看著跪在地上，仰視著他的弟弟。那雙眼睛裡沒有野心，只有純粹的臣服與狂熱的崇拜。
褚扶玉胸腔里那股瘋狂叫囂的戾氣，忽然就散了。
十五年了。他背負著弒父殺兄的罵名，在無盡的自我厭棄中沉淪。
他以為自己是一灘爛泥，是個連至親都覺得噁心的怪物。
可現在，他最嫉妒、最防備的弟弟卻跪在他腳下，告訴他：你不是怪物，你一直是他仰望的高山。
褚扶玉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一把扣住褚止月的肩膀，將他強行拽了起來。
「止月。」褚扶玉開口，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如此喚他。
褚止月眼眶一熱：「皇兄。」
褚扶玉垂眸，看了一眼他左肩滲血的繃帶，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
他端起案几上的黑陶酒罈，直接對著壇口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滾回去治傷。」褚扶玉嗓音依舊冷硬，卻褪去了殺意，「再敢死在朕面前，朕把你從皇陵里撅出來鞭屍。」
褚止月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臣弟遵旨。」
褚止月重重磕了個頭，退出了偏閣。
殿門轟然合攏，再次將風雪隔絕在外。
褚扶玉獨自跌坐回空蕩蕩的偏閣里，一口接一口地灌著那壇「燒春」。
兄弟的心結勘破了，他不用再防備褚止月。
可是，姎姎呢？
就算褚止月沒有心思，可姎姎嫌惡他、畏懼他、想要逃離他的事實，依然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的心臟里。
酒罈空了。
褚扶玉站起身，身形微微搖晃。
極度的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卻放大了骨子裡那股蝕骨的孤寒。
他沒有回養心殿正寢。
夜風如刀，卷著碎雪撲在臉上。
褚扶玉帶著一身濃烈刺鼻的酒氣與血腥氣，鬼使神差地避開了所有巡夜的禁軍。
他跌跌撞撞地，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孤狼，朝著皇宮最深處，最偏僻的那座宮殿走去。
他看著褚扶玉左臂上滲出血跡的繃帶，看著他那張因極度缺愛而扭曲防備的臉，心臟狠狠抽痛。
「你發什麼毒誓？」褚扶玉仰起頭，閉上眼，遮住了眼底的痛楚，「褚止月，你多好啊。」
「你聰明，你仁義，父皇母后將所有的偏愛都給了你，甚至連這皇位，也是你施捨給朕的！朕不過是一個竊取了你人生的可憐蟲罷了。」
「朕真羨慕你啊……」
這句呢喃，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重重砸在了褚止月的心上。
褚止月眼眶瞬間濕透。
他顧不得尊卑，膝行著往前爬了兩步，一把死死攥住褚扶玉垂在身側的玄色衣擺，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執拗。
「皇兄，你錯了！你竟覺得，當年是我把皇位讓給你的？那是我的施捨？！」
褚扶玉沒有睜眼，嘴角只剩下一抹嘲諷的弧度。
「皇兄，你記不記得臣弟八歲那年的秋獵？」
「那年，我們在西山圍場，遇到了一頭髮狂的黑熊。」
褚止月的視線穿透了虛空，聲音漸漸低沉，「黑熊撞開圍欄，闖入宴會台。我們的父皇，堂堂大魏天子，在看到那頭畜生時，嚇得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
偏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褚扶玉的呼吸微微一滯，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攥緊。
「他和母后一左一右拽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御林軍身後逃，連看都沒有看你一眼。」
褚止月死死盯著褚扶玉，「我被父皇拽著跑，可我回頭了。我看到你沒有跑。」
「你才十歲，被那頭熊撲倒在地，肩膀被撕掉了一大塊肉。可你沒有哭喊，你用一把折斷的鐵劍，死死捅進了黑熊的眼睛裡！」
「你被它壓在身下，骨頭都在響，卻咬著牙死不鬆手，直到禁軍趕來把它亂槍捅死。」
褚止月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帶上了幾分嘲弄。
「可當你渾身是血地站起來時，我看到父皇在遠處看著你。他的眼神里沒有心疼，也沒有慶幸，只有掩飾不住的恐懼……和惱羞成怒。」
褚扶玉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右肩那道猙獰的舊疤。
「父皇說你眼底生有戾氣，母后說你生性狠毒，他們說你是個天生嗜血的怪物，沒有一個十歲的孩子會像你這樣。」
「可皇兄，你我都知道，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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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止月用力扯著那片衣擺：「父皇怕你，是因為你扯下了他身為天子那塊最不堪的遮羞布！」
「他一個盛年帝王臨陣脫逃，竟不如你一個十歲的孩子有種！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懦弱和無能！」
「大魏的開國皇帝，我們的曾祖父，可到了父皇這一代，卻固步自封，重文輕武。」
「而你的生母，只是個浣衣局的宮女。在父皇心裡，一個流著卑賤血液的皇子，憑什麼擁有比他更純粹的大魏骨血？憑什麼比他更像開國之君？！」
「所以他要毀了你，他用怪物的名頭把你踩在泥里，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斷絕你繼承大統的可能！」
「我從小就知道，父皇偏心我。因為他在我身上，看見了他自己的影子。」
「我背書快，寫字好，滿朝文武都誇我有仁君之風。可那有什麼用？！」
褚止月的聲音越來越大，「大魏是馬背上的天下，如今卻只剩下一群只會寫錦繡文章的廢物！」
「我十二歲那年非要去邊關，就是為了追隨你的腳步，想看你在戰場上是如何殺敵的！我也親眼看到了突厥人的彎刀是怎麼砍下大魏子民的頭顱！」
「那群蠻族，和當年圍場裡那頭髮狂的黑熊有什麼區別？！父皇當年遇到熊只會逃跑，如今面對外敵，朝廷也只會退讓、和親！」
「我知道，這江山如果再交給一個像父皇這樣被筆墨餵出來的仁君，不出十年，大魏的土地就會被外族的鐵騎徹底踏平！」
「當年在圍場，是你擋住了那頭熊；後來在漠北，是你帶著三千殘兵，在風雪裡守了孤城半個月，硬生生殺退了北境主力！」
「別人只看到你殺人如麻，可我知道，你是把自己的命填進去了，才護住了這萬里山河！」
「我不要皇位，不是試探，也不是施捨。是因為在臣弟心裡，皇兄比臣弟厲害千倍、萬倍、是臣弟一直在追隨皇兄！」
褚止月鬆開手，重重地叩首，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聲音無比堅定。
「血統算什麼？出身算什麼？這世上，沒人比你更配得上這把龍椅。皇兄，臣弟對你，只有臣服。臣弟這輩子，絕不覬覦皇位，更不敢覬覦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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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扶玉眼底寒芒一閃，未受傷的右手閃電般探出，竟是生生用掌心，死死握住了鋒利的刃口！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褚扶玉的指縫滴落，砸在金磚上，觸目驚心。
褚止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濕透了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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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扶玉胸腔里那股瘋狂叫囂的戾氣，忽然就散了。
十五年了。他背負著弒父殺兄的罵名，在無盡的自我厭棄中沉淪。
他以為自己是一灘爛泥，是個連至親都覺得噁心的怪物。
可現在，他最嫉妒、最防備的弟弟卻跪在他腳下，告訴他：你不是怪物，你一直是他仰望的高山。
褚扶玉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一把扣住褚止月的肩膀，將他強行拽了起來。
「止月。」褚扶玉開口，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如此喚他。
褚止月眼眶一熱：「皇兄。」
褚扶玉垂眸，看了一眼他左肩滲血的繃帶，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
他端起案几上的黑陶酒罈，直接對著壇口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滾回去治傷。」褚扶玉嗓音依舊冷硬，卻褪去了殺意，「再敢死在朕面前，朕把你從皇陵里撅出來鞭屍。」
褚止月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臣弟遵旨。」
褚止月重重磕了個頭，退出了偏閣。
殿門轟然合攏，再次將風雪隔絕在外。
褚扶玉獨自跌坐回空蕩蕩的偏閣里，一口接一口地灌著那壇「燒春」。
兄弟的心結勘破了，他不用再防備褚止月。
可是，姎姎呢？
就算褚止月沒有心思，可姎姎嫌惡他、畏懼他、想要逃離他的事實，依然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的心臟里。
酒罈空了。
褚扶玉站起身，身形微微搖晃。
極度的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卻放大了骨子裡那股蝕骨的孤寒。
他沒有回養心殿正寢。
夜風如刀，卷著碎雪撲在臉上。
褚扶玉帶著一身濃烈刺鼻的酒氣與血腥氣，鬼使神差地避開了所有巡夜的禁軍。
他跌跌撞撞地，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孤狼，朝著皇宮最深處，最偏僻的那座宮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