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誰輸誰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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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停歇,御輦駛入朱雀門。

  皇宮,養心殿。

  褚扶玉半褪玄衣,斜倚在龍榻之上。他左臂的創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出駭人的紫黑。

  柳姎端坐在榻沿。

  她手裡端著一個白玉托盤,上面放著金瘡藥、烈酒和乾淨的細布。

  她拿起一團藥棉,蘸了烈酒。

  「會很疼,陛下忍著些。」她的嗓音輕柔,卻聽不出一絲溫度。

  烈酒按上潰爛血肉的瞬間,褚扶玉的肌肉驟然緊繃,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他死死咬著牙,不肯泄露半聲痛哼,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釘在柳姎臉上。

  沒有眼淚。沒有驚呼。

  她平靜得仿佛在修補一件毫無生命的死物,手法利落,穩得連指尖都不曾顫抖一下。

  褚扶玉看著她冷清的側臉,心臟不斷收緊。

  曾經,只要他受了一點輕傷,他的姎姎也會紅著眼眶,一邊掉淚一邊嗔怪他不知愛惜龍體。

  如今,他故意不召軍醫,活生生剜下自己一塊肉,用最慘烈的方式自殘,只為在她眼底尋到一絲一毫的心疼,只為從她的眼淚里確認自己還被愛著。

  可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她無動於衷。

  「姎姎。」褚扶玉突然開口,嗓音乾澀,「朕自己來吧。」

  他伸出右手,想要接過藥棉。

  柳姎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沒有看他,只是順勢將藥碗放在了案几上。

  「好。」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臣妾去內務府看看,給陛下拿些補血的丹藥。」

  說罷,她轉身便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離。

  珠簾搖晃,清脆的撞擊聲掩蓋了她離去的跫音。

  褚扶玉眼底最後一點希冀,隨著她的背影徹底熄滅,化作一片死灰。

  殿外,冷風如刀。

  柳姎剛走出養心殿的大門,腳步便猛地踉蹌了一下。她扶住朱紅色的廊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怎麼可能不疼?看到那血肉模糊的窟窿時,她的心分明疼得快要撕裂了!

  可她不願在褚扶玉面前流淚。

  如果在褚扶玉心裡,那個叫忘衣的女人比她更重要,那她此刻的眼淚與深情,便只是一場徒惹人厭的笑話。

  如果她表現得太愛他,只會變成褚扶玉的困擾,只會顯得她柳姎像個搖尾乞憐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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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柳姎,做得成母儀天下的皇后,當得了算計人心的毒婦,卻唯獨做不來搖尾乞憐的棄婦。

  只要她裝作不在乎,她就還沒有輸。

  寒風吹乾了淚痕。柳姎深吸一口氣,當她端著丹藥再次繞過屏風時,那張絕美的臉上,已重新覆上了端莊而疏離的面具。

  ❀

  夜色深沉,漏斷更殘。昏黃的宮燈拉長了兩人同床異夢的剪影。

  褚扶玉平躺在外側,雙目緊閉,呼吸沉重。

  柳姎側臥在里側,望著男人冷硬的背脊,用力咬住了下唇。

  白天御輦上的爭吵,上藥時的冷戰,讓這張寬大的龍榻仿佛橫亘著一道冰川。

  她受不了這樣的疏離,她迫切地想要確認,這個男人依然獨屬於她。

  她掀開錦被,身子貼上了褚扶玉寬闊的後背。

  褚扶玉的身體瞬間僵硬。

  一隻柔荑順著腰際攀附上他結實的胸膛。柳姎半撐起身子,將溫熱的吐息盡數灑在男人的頸窩:「陛下……」

  寢衣的系帶已被挑開,凝脂般的雪膚在微涼的夜氣中若隱若現,幽微的白玉蘭香氣,如絲如縷地鑽進褚扶玉的鼻腔。

  男人的身體比理智更誠實。

  褚扶玉的呼吸驟然粗重,他猛地翻身,未受傷的右手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將那抹嬌軟狠狠壓向自己,薄唇幾乎貼上她的唇瓣。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中軍大帳內,她與褚止月緊緊相擁的刺眼畫面。

  這般嬌媚的模樣,褚止月是不是也見過?她是不是也曾用這樣濕漉漉的眼神,看過另一個男人?

  一股夾雜著暴戾的嫉妒瞬間吞噬了褚扶玉的理智。

  他想狠狠地占有她。

  他想掐住她的脖子,逼問她到底愛誰,想用一條純金的鏈子,把她死死鎖在這張龍榻上,挖掉所有看過她的人的眼睛。

  他是個瘋子,他知道自己是個瘋子。

  如果再繼續下去,他一定會控制不住做出傷了她的事。

  「朕累了。」

  他猛地鬆開手,翻身平躺,聲音冷得結了冰。

  柳姎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褚扶玉。

  他拒絕了?他居然拒絕了她?

  過往無數個日夜,哪怕他傷得再重,只要她稍一主動,他都會如餓狼般將她拆吃入腹。可如今,他連碰都不願碰她了。

  是因為忘衣嗎?因為心裡有了別人,所以連她的靠近都覺得厭惡?

  巨大的難堪與屈辱湧上心頭,柳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臣妾逾越了,陛下早些歇息。」她顫著手去拉被子。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太監總管鑒心壓抑的聲音:「啟稟陛下,恆王殿下深夜求見。說是突厥俘虜營生了亂子,事關重大……」

  褚扶玉倏地睜開眼,眼底寒芒乍現。

  半夜三更,什麼俘虜營的亂子?

  「你先睡。」

  他冷冷拋下這三個字,掀被下床,胡亂披上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入無邊的夜色。

  厚重的殿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悲鳴,重新合攏。

  大殿內再次死寂。

  柳姎緩緩抱住雙膝,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

  養心殿偏閣,燭影如豆,明滅不定。

  碎雪裹挾著朔風,如悽厲的嗚咽,狠狠撕咬著高麗紙糊的窗欞。

  褚扶玉散漫地倚在紫檀木椅中,玄色常服松垮地披在肩頭。

  他未束髮,墨黑的長髮垂落在肩頭,襯得那張冷白靡麗的臉愈發陰鬱。

  他未受傷的右手搭著扶手,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那枚裂了一道縫的血玉扳指。

  褚止月跪在下方。

  他左肩的傷處還纏著厚厚的白布,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脊背卻挺得筆直。

  「說。」褚扶玉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

  「啟稟皇兄。」褚止月低著頭,聲音沉穩,「突厥俘虜營生亂。阿史那隼的副將藏了毒刃,煽動兩百俘虜譁變。」

  「殺了便是。」褚扶玉冷嗤一聲,指節敲擊著木質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點小事,恆王也處理不好?還是說,你那菩薩心腸又犯了,連殺幾個蠻子也要猶豫?」

  「臣弟已將帶頭者就地正法。」褚止月沒有辯駁,只是將身子伏得更低,「深夜驚擾,是臣弟私心。」

  敲擊扶手的聲音戛然而止。

  褚扶玉終於撩起眼皮,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眸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褚止月拍了拍手,下人緩步入殿,捧著一個泥封的黑陶酒罈放在案几上。

  酒罈古樸,邊緣還沾著地窖的濕泥。

  「臣弟見皇兄今日在點將台,神色鬱結,心生惶恐。」褚止月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上褚扶玉森寒的視線,「特尋了皇兄當年在漠北最愛喝的燒春,來向皇兄請罪。」

  「請罪?」褚扶玉微微傾身,嘴角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你何罪之有?你運籌帷幄,退敵千里。連朕的皇后,都肯拼了命去護你。」

  「你褚止月,生來就是天上的皎月,誰不仰望?錯的是朕,朕是個從爛泥里爬出來的瘋子,是個只會殺人的怪物。」

  褚止月臉色驟變,「砰」的一聲,額頭重重砸在金磚上。

  「皇兄明鑑!」褚止月聲音發緊,「臣弟對皇后娘娘,絕無半點非分之想!」

  「娘娘是君,臣弟是臣。臣護君,是為人臣子的本分。娘娘也是因臣弟受了重傷,才心生憐憫。」

  「憐憫?」

  褚扶玉咀嚼著這兩個字,胸腔里發出一聲低啞的笑。

  「是啊,你們多惺惺相惜啊。」

  他俯視著褚止月,壓抑了十五年的怨毒與自卑,如岩漿般衝破了理智,「你是不是覺得,這大魏的江山,原本就該是你的?」

  「你是不是覺得,連朕的女人,也更願意對你投懷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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