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自卑
風雪如晦，蒼茫的落馬谷被拋在身後。
八匹通體雪白的御馬踏碎冰層，拉著明黃色的龐大御輦，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神策軍玄甲如林，護衛兩側，軍陣中除了鐵甲摩擦的鏗鏘聲，再無半點雜音。
御輦內，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地龍燒得滾燙，角落的瑞腦銷金獸嘴裡，正源源不斷地吐出安神靜氣的沉香。這香極濃，卻依然壓不住空氣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褚扶玉靠在明黃色的軟枕上，雙目緊閉。
他褪去了外層的玄色大氅，只穿著一件素白的裡衣。
左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白色的細布上隱隱透出幾點暗紅，隨著輦車的顛簸，他的呼吸沉穩而綿長，仿佛已經睡熟。
他沒有看柳姎。
從上車開始，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一言不發。
可那雙隱在廣袖下的右手，卻死死攥著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中軍大帳內，柳姎死死抱著褚止月的那一幕，在他腦子裡反覆浮現。
褚扶玉轉動了一下扳指，玉骨冰涼。
他忽然想通了。
為什麼姎姎突然不想與他交換身體。
因為她私下找了褚止月。
她怕換了身體，就當不成這大魏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她防備著他，覺得他是個隨時會失控的瘋子，所以她需要一個聰明的、聽話的、能替她賣命的刀。
她選了褚止月。
因為在她心裡，褚止月比他更好，比他更值得信任。
褚扶玉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啊，褚止月確實好。
聰明絕頂，心思縝密。
隨便動動嘴皮子，幾封偽造的密信，一句圍而不打的軍令，就能兵不血刃地瓦解突厥十萬大軍。
是運籌帷幄的統帥之才。
而他呢？
他只會提著劍，像個茹毛飲血的屠夫，在死人堆里滾。
只會用最原始的手段去殺戮。他甚至連痛覺都快喪失了，躲在偏帳里活生生剜掉自己的毒肉，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他是個怪物。
姎姎怕他，嫌惡他，理所應當啊。
呼吸在凜冽的空氣中漸漸粗重。前世的記憶，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骨一寸寸攀爬，絞緊。
也是這般漫天風雪的日子。
長樂宮內，姎姎靠在榻上。
而褚止月就坐在床沿，端著藥碗，低頭輕吹著熱氣，眉眼間的溫柔繾綣得快要溢出來。
而他，大魏九五之尊的帝王，推門而入時，卻像個擅自闖入的竊賊。
姎姎看向他的那一瞬，眼底的寧靜驟然碎裂，化作毫不掩飾的厭惡。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褚扶玉死死咬著牙，將喉頭那股翻湧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他大抵，是真的生來就不如褚止月討人喜歡。
從小便是如此。
他有父皇，有母后。
可母后看他的眼神卻永遠帶著冰冷的審視與挑剔，父皇更是視他如草芥。
這世間最尊貴的兩個人，將所有的偏愛、期許與溫情，都毫無保留地捧給了褚止月。
而他呢？他就像只蟄伏在陰溝里的老鼠，拼了命地練劍，拼了命地在刀光劍影里立下赫赫戰功，卑微地只求父皇能施捨一個讚許的眼神。
結果，卻是一場空。
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只有姎姎。
那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光。
可如今，連這束光，褚止月也要奪走嗎？
重活一世，明明褚止月統共也沒見過姎姎幾次。可今日在點將台上，褚止月跪在下方，抬頭看向姎姎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的隱忍、壓抑、還有那股子不清白的悸動。
他看得一清二楚！
暴戾的殺意在胸腔里瘋狂攛掇，他恨不能當場拔劍，生生剜出褚止月那雙眼睛。
可悲哀的是，他竟連理直氣壯去恨的底氣都沒有。
因為，他是個賊。
這大魏的萬里江山，這至高無上的龍椅，原本就該是褚止月的。
當年父皇欲立褚止月為儲，朝野皆知。
是褚止月看出了他的野心，在祭天大典上刻意行差踏錯，自毀前程，只為了把這皇位「讓」給他。
他那時多歡喜啊，以為父皇終於肯正視他了，以為那把龍椅終於觸手可及。
可笑的是，父皇寧可把江山塞給平庸懦弱的燕王，也絕不肯傳給他這個戰功赫赫的兒子！
難道只是因為他的生母身份低微嗎？
多可笑，那種荒謬至極的偏見，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底線。
他徹徹底底地瘋了。
他提著滴血的長劍，一步步殺穿了太極殿。
他親手砍下了燕王的頭顱，逼死了高高在上的父皇，就這麼踩著至親骨肉的鮮血，坐上了那個孤寒蝕骨的帝位。
如果……如果他生來就是褚止月該多好？
名正言順，光芒萬丈。
不必背負弒父殺兄的千古罵名，不必做個夜不能寐的嗜血暴君。
他知道，在姎姎心裡，無上的權力和皇位，永遠勝過他褚扶玉本身。
若是當年他沒有謀朝篡位，若是按部就班坐上龍椅的人是褚止月……
那姎姎，是不是也會順理成章地，成為褚止月的皇后？
「咔嚓。」
極其細微的一聲脆響。
褚扶玉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極品的血玉扳指，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紋。
❀
御輦的另一側。
柳姎端坐在錦榻上，手裡捧著一個錯金掐絲的小手爐。
車廂微微搖晃。
她沒有看窗外，視線一直落在對面男人的側臉上。
蒼白，俊美，陰鬱。
哪怕是閉著眼睛假寐，他眉骨壓出的那道陰影，依然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煞氣。
柳姎看著他，眼神漸漸有些恍惚。
十五年前。
也是這樣一場漫天大雪。
她設計好從威遠侯那個魔窟里逃出來。
穿著單薄的衣衫，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和自己的傷，算計好了一切路線，跌跌撞撞地撲倒在了他班師回朝的御輦前。
八匹通體雪白的御馬踏碎冰層，拉著明黃色的龐大御輦，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神策軍玄甲如林，護衛兩側，軍陣中除了鐵甲摩擦的鏗鏘聲，再無半點雜音。
御輦內，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地龍燒得滾燙，角落的瑞腦銷金獸嘴裡，正源源不斷地吐出安神靜氣的沉香。這香極濃，卻依然壓不住空氣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褚扶玉靠在明黃色的軟枕上，雙目緊閉。
他褪去了外層的玄色大氅，只穿著一件素白的裡衣。
左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白色的細布上隱隱透出幾點暗紅，隨著輦車的顛簸，他的呼吸沉穩而綿長，仿佛已經睡熟。
他沒有看柳姎。
從上車開始，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一言不發。
可那雙隱在廣袖下的右手，卻死死攥著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中軍大帳內，柳姎死死抱著褚止月的那一幕，在他腦子裡反覆浮現。
褚扶玉轉動了一下扳指，玉骨冰涼。
他忽然想通了。
為什麼姎姎突然不想與他交換身體。
因為她私下找了褚止月。
她怕換了身體，就當不成這大魏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她防備著他，覺得他是個隨時會失控的瘋子，所以她需要一個聰明的、聽話的、能替她賣命的刀。
她選了褚止月。
因為在她心裡，褚止月比他更好，比他更值得信任。
褚扶玉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啊，褚止月確實好。
聰明絕頂，心思縝密。
隨便動動嘴皮子，幾封偽造的密信，一句圍而不打的軍令，就能兵不血刃地瓦解突厥十萬大軍。
是運籌帷幄的統帥之才。
而他呢？
他只會提著劍，像個茹毛飲血的屠夫，在死人堆里滾。
只會用最原始的手段去殺戮。他甚至連痛覺都快喪失了，躲在偏帳里活生生剜掉自己的毒肉，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他是個怪物。
姎姎怕他，嫌惡他，理所應當啊。
呼吸在凜冽的空氣中漸漸粗重。前世的記憶，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骨一寸寸攀爬，絞緊。
也是這般漫天風雪的日子。
長樂宮內，姎姎靠在榻上。
而褚止月就坐在床沿，端著藥碗，低頭輕吹著熱氣，眉眼間的溫柔繾綣得快要溢出來。
而他，大魏九五之尊的帝王，推門而入時，卻像個擅自闖入的竊賊。
姎姎看向他的那一瞬，眼底的寧靜驟然碎裂，化作毫不掩飾的厭惡。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褚扶玉死死咬著牙，將喉頭那股翻湧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他大抵，是真的生來就不如褚止月討人喜歡。
從小便是如此。
他有父皇，有母后。
可母后看他的眼神卻永遠帶著冰冷的審視與挑剔，父皇更是視他如草芥。
這世間最尊貴的兩個人，將所有的偏愛、期許與溫情，都毫無保留地捧給了褚止月。
而他呢？他就像只蟄伏在陰溝里的老鼠，拼了命地練劍，拼了命地在刀光劍影里立下赫赫戰功，卑微地只求父皇能施捨一個讚許的眼神。
結果，卻是一場空。
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只有姎姎。
那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光。
可如今，連這束光，褚止月也要奪走嗎？
重活一世，明明褚止月統共也沒見過姎姎幾次。可今日在點將台上，褚止月跪在下方，抬頭看向姎姎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的隱忍、壓抑、還有那股子不清白的悸動。
他看得一清二楚！
暴戾的殺意在胸腔里瘋狂攛掇，他恨不能當場拔劍，生生剜出褚止月那雙眼睛。
可悲哀的是，他竟連理直氣壯去恨的底氣都沒有。
因為，他是個賊。
這大魏的萬里江山，這至高無上的龍椅，原本就該是褚止月的。
當年父皇欲立褚止月為儲，朝野皆知。
是褚止月看出了他的野心，在祭天大典上刻意行差踏錯，自毀前程，只為了把這皇位「讓」給他。
他那時多歡喜啊，以為父皇終於肯正視他了，以為那把龍椅終於觸手可及。
可笑的是，父皇寧可把江山塞給平庸懦弱的燕王，也絕不肯傳給他這個戰功赫赫的兒子！
難道只是因為他的生母身份低微嗎？
多可笑，那種荒謬至極的偏見，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底線。
他徹徹底底地瘋了。
他提著滴血的長劍，一步步殺穿了太極殿。
他親手砍下了燕王的頭顱，逼死了高高在上的父皇，就這麼踩著至親骨肉的鮮血，坐上了那個孤寒蝕骨的帝位。
如果……如果他生來就是褚止月該多好？
名正言順，光芒萬丈。
不必背負弒父殺兄的千古罵名，不必做個夜不能寐的嗜血暴君。
他知道，在姎姎心裡，無上的權力和皇位，永遠勝過他褚扶玉本身。
若是當年他沒有謀朝篡位，若是按部就班坐上龍椅的人是褚止月……
那姎姎，是不是也會順理成章地，成為褚止月的皇后？
「咔嚓。」
極其細微的一聲脆響。
褚扶玉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極品的血玉扳指，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紋。
❀
御輦的另一側。
柳姎端坐在錦榻上，手裡捧著一個錯金掐絲的小手爐。
車廂微微搖晃。
她沒有看窗外，視線一直落在對面男人的側臉上。
蒼白，俊美，陰鬱。
哪怕是閉著眼睛假寐，他眉骨壓出的那道陰影，依然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煞氣。
柳姎看著他，眼神漸漸有些恍惚。
十五年前。
也是這樣一場漫天大雪。
她設計好從威遠侯那個魔窟里逃出來。
穿著單薄的衣衫，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和自己的傷，算計好了一切路線，跌跌撞撞地撲倒在了他班師回朝的御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