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親緣線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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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內死寂無聲,唯有地龍燒得噼啪作響。

  那堆混著爛面花粉的藥材散落在金磚上,紅白交織,刺目至極。

  柳姎垂下眼眸,視線定格在那堆粉末上。

  寬大龍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縮,褚扶玉那一嗓子吼得極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動搖了。

  就在她目光游移的這半寸光景,伏在她懷裡抽泣的柳含章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遲疑。

  太醫已經查出毒,這事無論如何都洗不乾淨,繼續糾纏香囊和觀音像,只會惹火燒身。

  柳含章心下一橫,指甲狠狠掐進掌心,逼出眼底更濃烈的痛色。

  「皇上!」她猛地掙脫柳姎的懷抱,伸出顫抖的手指向站在不遠處的「柳姎」,「她不是臣女的妹妹!她根本不是姎姎!」

  褚扶玉冷眼看她:「怎麼,姐姐現編不出謊話,打算裝瘋賣傻了?」

  「你閉嘴!你這個妖孽!」柳含章厲聲尖叫,「皇上明鑑!臣女的妹妹自幼溫婉純良,怎麼可能用刀逼迫長姐自盡?」

  「自大典之後,她便性情大變,狂悖無禮。這……這分明是山野精怪附了身,奪了姎姎的軀殼!」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殿內伺候的宮人和太醫嚇得雙膝一軟,直接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妖邪之說,歷朝歷代都是犯忌諱的死罪。

  柳姎和褚扶玉皆是神色一僵,隨即眼底划過一抹嘲弄。

  所謂性情大變,別人覺得奇怪,可他們兩人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因為他們靈魂互換了!

  所以,柳含章這番自作聰明的「捉妖」言論,在二人聽來簡直滑稽至極。

  褚扶玉直接被氣笑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鞋底毫不留情地碾過地上那堆爛面花粉:「精怪?附身?柳含章,你這腦子若是用到正道上,考個狀元都不在話下。」

  「眼看下毒之事敗露,立刻倒打一耙。本宮倒是想問問,既然本宮是精怪,姐姐打算讓皇上如何處置本宮?」

  柳含章根本不看他,只死死盯著龍袍加身的柳姎,眼淚簌簌落下,端的是一副痛不欲生的大義做派:「皇上!妖邪入宮,必亂朝綱,損大魏國運!」

  「臣女懇請皇上,請護國寺高僧入宮,布下火刑法陣,將這妖孽活活燒死,以正宮闈,安天下民心!」

  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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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燒死。

  這兩個詞一出,褚扶玉反倒停了步子。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柳含章,直直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柳姎。

  「皇上聽見了嗎?」褚扶玉嘴角挑起一抹譏誚的冷笑,「這就是我的好姐姐。剛才還說寧可自己死,絕不傷我分毫。這會兒編了個由頭,就要把我綁在柱子上燒成灰。」

  柳姎站得筆直,那張屬於帝王的俊美面龐此刻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眼底黑沉沉的一片。

  柳含章見「皇上」不語,以為是顧忌舊情在考慮她的話,當即想要再加一把火時,一聲淒絕的哀嚎響徹未央宮。

  「不可啊!皇上開恩!大小姐開恩啊!」

  白姨娘此刻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連滾帶爬地撲向大殿中央。

  她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全然顧不上什麼宮規體統,一把死死抱住了柳含章的裙擺。

  「大小姐,那是你妹妹啊!你怎麼能狠心說出要把她燒死這種話?」

  白姨娘眼淚鼻涕混作一團,「皇上,姎姎絕不是什麼精怪!她是妾十月懷胎、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親骨肉啊!」

  「妾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她身上哪一處胎記奴婢不認得?怎麼可能是妖邪!」

  柳含章被拽得身形一晃,眼中閃過一絲嫌惡,用力想把裙擺扯出來:「姨娘放手!妖邪附體,你一介凡人怎能看破……」

  「你胡說!」白姨娘悽厲地打斷她,轉頭又膝行著撲向柳姎的方向,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砰砰」聲,不過兩三下便滲出了鮮血。

  「皇上明鑑!皇上開恩!就算……就算姎姎近日性情大變,真的是被什麼過路的髒東西魘住了、附身了,那也只需請護國寺的高僧進宮念經做法,把邪祟驅走便是了啊!」

  「火刑法陣那是連皮帶骨都要燒成灰的酷刑,活生生的人怎麼受得住?!哪怕是十惡不赦的死囚也不能這般發落,何況她是陛下的枕邊人!」

  「求皇上體恤,求皇上饒她一命,萬萬不能燒死她啊!」

  柳姎看著母親為了自己,在柳含章面前卑微如泥,頭破血流的模樣,心疼的快要滴血,大步走過去一把攥住白姨娘的手臂,將她硬生生往起拖。

  「姨娘快起來!有朕在,沒人敢放這把火!」

  白姨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左臂。

  而另一邊,柳含章卻猛地撲上前來,一把抓住了右側那片明黃的衣角。

  一時間,柳姎僵立在原地,左邊被生母白姨娘苦苦拽著,右邊被柳含章緊緊拽著,整個人仿佛要被這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道活生生撕扯成兩半。

  柳含章仰起頭,淒聲喊道:「皇上!臣女與姎姎和姨娘一樣都是血濃於水啊!臣女開口要她的命,也是在剜臣女的心!可天下與國運面前,孰輕孰重?」

  「臣女縱是有萬般不舍,也絕不能因一己之私,讓皇上身側留著這麼個禍患!臣女願替妹妹一同承受業火之刑,只求皇上速下決斷,莫要被妖邪蠱惑!」

  「好一個大義滅親,好一個顧全大局!」

  褚扶玉突兀地大笑出聲,笑得肩膀直顫,「三言兩語,就把生啖親妹血肉的勾當洗成了忠君愛國。姐姐這副菩薩心腸,怕是連閻王爺見了都得讓座。」

  柳含章不理會他的嘲諷,只仰著頭,用那雙紅腫的眼睛執拗地望著柳姎,滿含期待與情意。

  柳姎終於垂下眼帘。

  她的視線落在柳含章那張清麗的臉上,順著那帶血的額頭,滑向她死死攥著龍袍的雙手。

  一絲細微的寒意,從柳姎的骨縫裡滲了出來。

  腦海中閃過方才的種種。

  就在不到半炷香前,這雙手也是這樣摟著她的腰,那張臉緊緊貼在她的脊背上,呼吸帶著曖昧的熱度,順著衣領吹拂在她的脖頸。

  那是個勾引男人的姿態。

  柳姎是個極度理智且冷血的人。

  她從小在泥淖里打滾,信奉人性本惡,之所以對柳含章毫無防備,是因為那場冰湖救人的戲碼太過慘烈,騙過了她。

  可現在,這個局破了。

  如果真的是為了妹妹好,就算發現妹妹性情大變,懷疑精怪附身,正常人的第一反應也應該和姨娘一樣,是請人來驅邪,把精怪趕走,想方設法保住親人的肉身。

  而不是一開口,就要將整個人活活燒死。

  而且,若真傷心欲絕,剛才又怎會趁機對「皇帝」投懷送抱,甚至暗送秋波?

  前世的紅疹……香囊……

  今世的送子觀音……零陵香……

  一切的疑點在這一刻串聯成線。

  這哪裡是姐妹情深?這分明是個手段極其高明、佛口蛇心的利己主義者。

  她要毀了自己的臉,奪走皇后之位,給自己下藥讓自己不能有孕,還要借除妖的名義,要自己的命,最後還能落個大義滅親、忠君愛國的美名,順理成章地爬上龍床。

  所有的溫情,所有的保護,都是演出來的。

  柳姎恍惚間聽見了一聲極銳利的悲鳴。

  那根一頭扎在柳含章身上,另一頭死死縫進她心尖血肉里的名為親緣的線,被突兀地拉扯到了極致。

  然後,「錚」地一聲,連筋帶血地繃斷了。

  斷端狠狠抽打在她的五臟六腑上,硬生生在心口扯下一塊死肉,空留一個鮮血淋漓的黑洞。

  「太醫。」柳姎輕聲開口。

  老太醫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膝行出列:「老臣在!」

  「朕問你,那香囊里的爛面花,多久會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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