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春日
出了正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
江邊的風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而是變得溫潤而柔軟，帶著水汽和泥土甦醒的氣息。院子裡的桂花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那些細小的、蜷縮著的葉片在陽光下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像是嬰兒攥緊的小拳頭在慢慢張開。菜地里的越冬蔬菜開始抽薹開花，金黃色的油菜花和雪白的蘿蔔花交錯開放，引來一群嗡嗡作響的蜜蜂，在花叢間忙碌地穿梭。糯米對那些蜜蜂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經常蹲在菜地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飛來飛去的小東西，尾巴尖輕輕晃動著，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但它被蜜蜂蜇過一次鼻子之後就學乖了，只敢遠遠地看著，再也不敢伸爪子了。
陸遙也在悄悄地長大。
滿月之後，她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她的眼睛越來越有神了，開始能夠聚焦在近距離的物體上，會追著溫念的臉和移動的玩具轉動視線。她的四肢也變得有力了許多，揮舞小拳頭的時候帶著一種認真的勁兒，像是在跟看不見的對手打架。最重要的是，她開始發出一些除了哭聲之外的聲音——啊啊哦哦的，像是在練習說話，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這個世界交流。
溫念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桂花樹下的躺椅上，把陸遙放在自己的胸口，讓女兒曬著太陽，聽她發出那些含混不清的音節。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母女倆身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糯米飯後通常會趴在躺椅旁邊，把下巴擱在溫念的拖鞋上，眯著眼睛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趕走那些試圖靠近的蚊蟲。
這樣的午後，時光像是被拉長了的糖稀，緩慢而甜蜜地流淌著。
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溫念正在院子裡給陸遙曬太陽，院門被人敲響了。
她以為是鄰居來串門，抱著女兒起身去開門，卻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門口——方遠航。
方遠航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果籃和一個大號的購物袋，風塵僕僕的樣子，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看到溫念抱著孩子出現在門口，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些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念念。」他說，「我來看看你和孩子。」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把他讓進院子：「方師兄，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準備一下。」
「臨時決定的。」方遠航走進院子，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那棵桂花樹和那片菜地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你這院子打理得不錯，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把果籃和購物袋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溫念懷中的陸遙身上。小傢伙正醒著，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面孔。方遠航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小手。陸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地握著，像是抓住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方遠航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進襁褓里：「給孩子的，滿月的時候沒趕上，現在補上。」
溫念連忙推辭：「方師兄，你不用這麼客氣……」
「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方遠航打斷了她，語氣不容拒絕，「收著。」
溫念知道拗不過他，只好收下了。她給方遠航倒了杯茶，兩個人在堂屋裡坐下來，聊了一會兒。方遠航問了問她產後的恢復情況，又看了看陸遙的生長發育狀況，以一個醫生的專業眼光給出了幾句建議，然後話題漸漸地轉向了別處。
「小蕊最近怎麼樣？」溫念問。
「好得很。」方遠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周剛做完最後一次全面複查，所有指標都正常。主治醫生說了，可以正式宣布臨床治癒了。」
溫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喜悅從胸腔中湧上來，衝到眼眶裡，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水光：「真的？」
「真的。」方遠航放下茶杯，看著溫念，目光中帶著一種鄭重的神色，「念念，小蕊能活下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賣了老宅湊那筆手術費，如果不是你幫她找到了配型，如果不是你在她最艱難的時候一直鼓勵她……這個孩子可能已經不在了。」
溫念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周大哥、你、還有醫院的醫護人員，大家都出了力。」
方遠航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你還是老樣子，做了好事不願意承認。」
溫念被他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在整理陸遙的襁褓。方遠航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念念，你有沒有想過，回江城一趟？」
溫念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回江城？」
「韓永昌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方遠航說，語氣變得低沉了一些，「他現在雖然被監視居住，但態度很強硬，拒不配合調查。陳國棟那邊一直在想辦法突破他的防線，但進展不大。我覺得，如果你親自去見他一面的，說不定能有一些意外的收穫。」
溫念沉默了。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陸遙已經睡著了，小臉恬靜安詳，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伸手輕輕撫過女兒的臉頰，感受著那嫩滑的觸感和溫熱的體溫，心中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拉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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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去。她做夢都想去。韓永昌是解開母親死亡之謎的關鍵一環，她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到能夠接近真相的那一天。但是，陸遙還太小，才一個多月，離不開母乳。如果她去江城，勢必要和女兒分開，至少要分開好幾天。她一想到要把這么小的女兒留在家裡，哪怕只是幾天，心中就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難受。
方遠航似乎看穿了她的猶豫，開口道：「我不是讓你現在就去。孩子還小，等再大一些，等你能放心離開她了，再去也不遲。我只是想告訴你，這條線索還在，沒有被掐斷。你母親的事情，還有查清楚的希望。」
溫念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啞：「謝謝你，方師兄。我知道了。」
方遠航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告辭。溫念抱著孩子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車，搖下車窗，朝她揮了揮手，然後發動引擎，沿著石板路駛遠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良久才轉身回院。
晚上的時候，她把方遠航帶來的消息告訴了陸沉舟。
陸沉舟正在給陸遙洗奶瓶，聞言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你想去的話，等遙遙再大一些，我陪你去。」
溫念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在昏黃的燈光下認真地刷洗著奶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寬厚的後背上。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繼續手上的動作，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推開她。
糯米蹲在廚房門口，歪著腦袋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打了個哈欠，然後就地一躺，開始舔爪子。
日子繼續向前流淌。
三月底的一個清晨，溫念推開窗戶，忽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那是桂花樹的葉子在陽光照射下散發出的清香，雖然不如花開時節那樣濃郁，但卻帶著一種清新的、屬於春天的氣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股香氣洗滌了一遍，神清氣爽。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陸遙——小傢伙正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窗外那個明亮的世界，小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品味空氣中那股陌生的味道。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臉頰上細小的絨毛在發光。
溫念低下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口。
「遙遙，」她輕聲說，「春天來了。」
江邊的風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而是變得溫潤而柔軟，帶著水汽和泥土甦醒的氣息。院子裡的桂花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那些細小的、蜷縮著的葉片在陽光下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像是嬰兒攥緊的小拳頭在慢慢張開。菜地里的越冬蔬菜開始抽薹開花，金黃色的油菜花和雪白的蘿蔔花交錯開放，引來一群嗡嗡作響的蜜蜂，在花叢間忙碌地穿梭。糯米對那些蜜蜂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經常蹲在菜地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飛來飛去的小東西，尾巴尖輕輕晃動著，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但它被蜜蜂蜇過一次鼻子之後就學乖了，只敢遠遠地看著，再也不敢伸爪子了。
陸遙也在悄悄地長大。
滿月之後，她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她的眼睛越來越有神了，開始能夠聚焦在近距離的物體上，會追著溫念的臉和移動的玩具轉動視線。她的四肢也變得有力了許多，揮舞小拳頭的時候帶著一種認真的勁兒，像是在跟看不見的對手打架。最重要的是，她開始發出一些除了哭聲之外的聲音——啊啊哦哦的，像是在練習說話，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這個世界交流。
溫念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桂花樹下的躺椅上，把陸遙放在自己的胸口，讓女兒曬著太陽，聽她發出那些含混不清的音節。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母女倆身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糯米飯後通常會趴在躺椅旁邊，把下巴擱在溫念的拖鞋上，眯著眼睛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趕走那些試圖靠近的蚊蟲。
這樣的午後，時光像是被拉長了的糖稀，緩慢而甜蜜地流淌著。
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溫念正在院子裡給陸遙曬太陽，院門被人敲響了。
她以為是鄰居來串門，抱著女兒起身去開門，卻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門口——方遠航。
方遠航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果籃和一個大號的購物袋，風塵僕僕的樣子，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看到溫念抱著孩子出現在門口，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些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念念。」他說，「我來看看你和孩子。」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把他讓進院子：「方師兄，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準備一下。」
「臨時決定的。」方遠航走進院子，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那棵桂花樹和那片菜地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你這院子打理得不錯，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把果籃和購物袋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溫念懷中的陸遙身上。小傢伙正醒著，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面孔。方遠航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小手。陸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地握著，像是抓住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方遠航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進襁褓里：「給孩子的，滿月的時候沒趕上，現在補上。」
溫念連忙推辭：「方師兄，你不用這麼客氣……」
「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方遠航打斷了她，語氣不容拒絕，「收著。」
溫念知道拗不過他，只好收下了。她給方遠航倒了杯茶，兩個人在堂屋裡坐下來，聊了一會兒。方遠航問了問她產後的恢復情況，又看了看陸遙的生長發育狀況，以一個醫生的專業眼光給出了幾句建議，然後話題漸漸地轉向了別處。
「小蕊最近怎麼樣？」溫念問。
「好得很。」方遠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周剛做完最後一次全面複查，所有指標都正常。主治醫生說了，可以正式宣布臨床治癒了。」
溫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喜悅從胸腔中湧上來，衝到眼眶裡，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水光：「真的？」
「真的。」方遠航放下茶杯，看著溫念，目光中帶著一種鄭重的神色，「念念，小蕊能活下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賣了老宅湊那筆手術費，如果不是你幫她找到了配型，如果不是你在她最艱難的時候一直鼓勵她……這個孩子可能已經不在了。」
溫念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周大哥、你、還有醫院的醫護人員，大家都出了力。」
方遠航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你還是老樣子，做了好事不願意承認。」
溫念被他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在整理陸遙的襁褓。方遠航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念念，你有沒有想過，回江城一趟？」
溫念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回江城？」
「韓永昌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方遠航說，語氣變得低沉了一些，「他現在雖然被監視居住，但態度很強硬，拒不配合調查。陳國棟那邊一直在想辦法突破他的防線，但進展不大。我覺得，如果你親自去見他一面的，說不定能有一些意外的收穫。」
溫念沉默了。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陸遙已經睡著了，小臉恬靜安詳，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伸手輕輕撫過女兒的臉頰，感受著那嫩滑的觸感和溫熱的體溫，心中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拉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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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去。她做夢都想去。韓永昌是解開母親死亡之謎的關鍵一環，她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到能夠接近真相的那一天。但是，陸遙還太小，才一個多月，離不開母乳。如果她去江城，勢必要和女兒分開，至少要分開好幾天。她一想到要把這么小的女兒留在家裡，哪怕只是幾天，心中就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難受。
方遠航似乎看穿了她的猶豫，開口道：「我不是讓你現在就去。孩子還小，等再大一些，等你能放心離開她了，再去也不遲。我只是想告訴你，這條線索還在，沒有被掐斷。你母親的事情，還有查清楚的希望。」
溫念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啞：「謝謝你，方師兄。我知道了。」
方遠航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告辭。溫念抱著孩子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車，搖下車窗，朝她揮了揮手，然後發動引擎，沿著石板路駛遠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良久才轉身回院。
晚上的時候，她把方遠航帶來的消息告訴了陸沉舟。
陸沉舟正在給陸遙洗奶瓶，聞言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你想去的話，等遙遙再大一些，我陪你去。」
溫念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在昏黃的燈光下認真地刷洗著奶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寬厚的後背上。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繼續手上的動作，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推開她。
糯米蹲在廚房門口，歪著腦袋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打了個哈欠，然後就地一躺，開始舔爪子。
日子繼續向前流淌。
三月底的一個清晨，溫念推開窗戶，忽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那是桂花樹的葉子在陽光照射下散發出的清香，雖然不如花開時節那樣濃郁，但卻帶著一種清新的、屬於春天的氣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股香氣洗滌了一遍，神清氣爽。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陸遙——小傢伙正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窗外那個明亮的世界，小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品味空氣中那股陌生的味道。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臉頰上細小的絨毛在發光。
溫念低下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口。
「遙遙，」她輕聲說，「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