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她叫陸遙
溫念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鐘。
她低頭看著身下洇濕的床單，那片濕潤的面積還在緩慢地擴大，溫熱的觸感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變得冰涼。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慌，而是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就像是在做一個過於逼真的夢，明知道是假的，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預產期是正月十五。今天是除夕。提前了整整半個月。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伸手推了推身邊的陸沉舟。陸沉舟幾乎是立刻醒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淺，尤其是在她懷孕後期，她夜裡翻個身他都會醒過來看看她有沒有不舒服。
「怎麼了？」他坐起身，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我好像……羊水破了。」
陸沉舟的動作凝固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他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翻身下床，一把拉開衣櫃，扯出一條乾淨的褲子扔給溫念，同時抓起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動作之快、之流暢，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只是在執行一套預先演練過無數次的應急預案。
「你先換上褲子，我去發動車子。」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溫念注意到他系外套扣子的手指比平時快了不少，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度才會出現的顏色。
溫念接過褲子，費力地套上。她現在的肚子大得驚人，彎腰和抬腿都成了高難度動作，換一條褲子花了比平時多三倍的時間。換好之後，她扶著牆壁慢慢地走出臥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動作太大導致羊水流得更快。
陸沉舟已經發動了車子，是一輛借來的吉普車——底盤高，適合在雪地和鄉村道路上行駛。他把副駕駛的車門打開，座椅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毛毯，又把暖氣開到最大。看到溫念走出來，他快步迎上去，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半攙半扶地將她帶到車邊。
「小心頭。」他用手掌護住車門上沿，等溫念坐穩之後才關上車門，然後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掛擋，踩油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吉普車在清晨的薄霧中駛出了小鎮。
除夕的清晨，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輛。道路兩旁的村莊裡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像是在為這個特殊的日子做著預熱。天空是那種冬天特有的灰白色，低垂而厚重，像是隨時可能再落下一場雪。公路兩側的田野被積雪覆蓋著，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際線處，和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溫念靠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緊緊抓著扶手，另一隻手撫著肚子。宮縮已經開始變得規律了——每隔七八分鐘一次，每次持續二三十秒，那種感覺像是有一隻大手在她的下腹部用力地攥緊、鬆開、再攥緊。疼痛的程度還可以忍受，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疼嗎？」陸沉舟問。他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還好。」溫念說，「剛開始，不算太疼。」
陸沉舟沒有說話，但車速明顯又加快了一些。吉普車在積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公路上疾馳，車輪碾過路面上的冰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從江源鎮到縣城醫院，正常車程大約四十分鐘。陸沉舟只用了不到半小時就到了。他把車直接停在了急診樓的門口，熄火下車，快步繞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伸手去扶溫念。
溫念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宮縮的頻率在過去的半小時裡明顯加快了，疼痛的程度也在逐步升級。她咬著牙，借著陸沉舟的支撐，慢慢地從車上挪下來。雙腳剛一落地，又是一陣宮縮襲來，她忍不住悶哼了一聲，身體微微弓了起來。
陸沉舟的手臂立刻收緊了一些，將她穩穩地扶住。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那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支持，像是在告訴她：別怕，我在這裡。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急診室的護士看到溫念的情況，立刻推來了輪椅，把她推進了產科檢查室。值班醫生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王，經驗豐富，動作麻利。她給溫念做了內檢，又看了看B超單，然後摘下口罩，表情平靜地說：「宮口已經開了兩指了，今天肯定要生。不過你是頭胎，產程可能會比較長，要有心理準備。」
溫念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生孩子是一場硬仗，她不能退縮，也沒有退路。
王醫生又轉向陸沉舟：「你是家屬吧？去辦住院手續，然後到產房門口等著。有什麼情況我們會叫你。」
陸沉舟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檢查室。他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力，但溫念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時候，在門檻處絆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的踉蹌，他立刻就穩住了身形，但溫念還是看到了。那是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走路絆腳。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原來他也會緊張，原來他也會手足無措，只是他從來不在她面前表現出來。
辦理完住院手續後，溫念被送進了待產室。
待產室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擺放著兩張床位，窗簾是淺藍色的，窗戶上貼著磨砂膜，看不清外面的景色。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動，像是在丈量時間的流逝。溫念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綁著胎心監護儀的探頭，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那是寶寶的心跳聲——強勁有力，每分鐘一百四十多次，像一匹奔騰的小馬駒。
每一次宮縮來臨的時候，溫念都按照之前學過的呼吸法調整呼吸——深吸氣，然後緩慢地呼氣，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而不是疼痛上。這個方法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她的痛苦，但隨著宮縮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強烈，呼吸法的效果也在逐漸減弱。
她咬著牙，汗水浸濕了鬢角的頭髮，手指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她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不是因為她不疼，而是因為她怕自己一叫出聲，就會失去對疼痛的控制。
陸沉舟站在她的床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紙巾，幫她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溫念能感覺到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那是她第二次看到他失控的跡象。
「你要是疼，就叫出來。」他說，聲音有些發啞。
溫念搖了搖頭，咬著牙說：「不叫。叫了也沒用。」
陸沉舟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從清晨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宮縮的頻率越來越快，間隔越來越短，疼痛的程度也在不斷攀升。溫念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一台巨大的絞肉機里，身體被一寸一寸地碾碎，然後又重新拼合起來，然後再被碾碎。她的意識在疼痛和短暫的間歇之間來回切換，像是有人在不斷地按動開關，一會兒把她推進黑暗的深淵，一會兒又把她拉回光亮的世界。
下午三點左右，王醫生又來給她做了一次內檢，然後宣布了一個讓她既欣慰又崩潰的消息——「宮口開了八指了，快了。再堅持一下。」
溫念虛弱地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傍晚時分，她終於被推進了產房。
產房的燈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發痛。她躺在產床上，雙腿分開架在支架上，耳邊是醫生和護士的指令聲——「用力！」「深呼吸！」「再來一次！」「看到頭髮了，加油！」——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模糊而失真。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被擠壓、被撕裂。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醫生的臉，只能看到頭頂那盞手術燈發出的刺眼光芒，和光芒邊緣那一圈冰冷的金屬邊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溫念。」
那是陸沉舟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她的身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他的聲音很低，但穿透了產房裡所有的噪音，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我在這裡。」
溫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生命中最大的一次嘶吼——
然後，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空氣。
那哭聲清脆而響亮，帶著新生兒的稚嫩和倔強，像是在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溫念癱軟在產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和汗水混在一起，流進了耳朵里，流進了頭髮里。
她聽到了王醫生的聲音，帶著笑意：「恭喜，是個千金。母女平安。」
她聽到護士在報體重：「六斤八兩，身長五十厘米，評分十分。」
她聽到了寶寶的哭聲，越來越響亮，像是在抗議這個陌生的世界為什麼這麼冷、這麼亮。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襁褓被放到了她的胸前。
那個小小的嬰兒閉著眼睛，皺巴巴的小臉還沒有完全展開，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嘴唇微微翕動著，像一隻剛剛破殼的小鳥。她的哭聲漸漸地小了下去，變成了細細的嗚咽，像小貓叫一樣。
溫念低下頭，看著懷中的這個小生命，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寶寶的臉頰——皮膚嫩滑得像豆腐一樣，溫熱的，帶著新生命特有的溫度和氣息。
寶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觸碰，微微偏了偏頭，把臉往她的手掌方向蹭了蹭，然後安靜了下來。
那一刻，產房裡所有的聲音都仿佛消失了。溫念的眼中只剩下了懷中的這個小生命——這個她孕育了九個多月、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劇痛才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小生命。她那么小，那麼脆弱，卻又那麼頑強，那麼有力。
她抬起頭，尋找陸沉舟的身影。
陸沉舟站在她的身邊，低著頭，看著她和懷中的嬰兒。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者說，他的表情太過複雜，以至於任何一種單一的情緒都無法準確地描述。但溫念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一向沉穩如水的眼睛裡，此刻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地碰了碰寶寶的小手。那隻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緊緊地攥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五個小小的手指，指甲透明得像蟬翼，卻有著驚人的握力。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溫念還是聽到了。
他說：「陸遙。她叫陸遙。」
溫念笑了。她笑得淚流滿面，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像是一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禮物的孩子。
窗外的天空中，不知是誰放起了煙花。轟隆隆的聲響從遠處傳來，五彩斑斕的光芒透過產房的窗戶灑進來，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影。除夕夜的鐘聲即將敲響，新的一年馬上就要來了。
而在產房裡，在明亮的燈光下，一家三口迎來了他們人生中第一個共同的除夕。
也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團圓。
她低頭看著身下洇濕的床單，那片濕潤的面積還在緩慢地擴大，溫熱的觸感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變得冰涼。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慌，而是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就像是在做一個過於逼真的夢，明知道是假的，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預產期是正月十五。今天是除夕。提前了整整半個月。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伸手推了推身邊的陸沉舟。陸沉舟幾乎是立刻醒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淺，尤其是在她懷孕後期，她夜裡翻個身他都會醒過來看看她有沒有不舒服。
「怎麼了？」他坐起身，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我好像……羊水破了。」
陸沉舟的動作凝固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他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翻身下床，一把拉開衣櫃，扯出一條乾淨的褲子扔給溫念，同時抓起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動作之快、之流暢，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只是在執行一套預先演練過無數次的應急預案。
「你先換上褲子，我去發動車子。」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溫念注意到他系外套扣子的手指比平時快了不少，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度才會出現的顏色。
溫念接過褲子，費力地套上。她現在的肚子大得驚人，彎腰和抬腿都成了高難度動作，換一條褲子花了比平時多三倍的時間。換好之後，她扶著牆壁慢慢地走出臥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動作太大導致羊水流得更快。
陸沉舟已經發動了車子，是一輛借來的吉普車——底盤高，適合在雪地和鄉村道路上行駛。他把副駕駛的車門打開，座椅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毛毯，又把暖氣開到最大。看到溫念走出來，他快步迎上去，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半攙半扶地將她帶到車邊。
「小心頭。」他用手掌護住車門上沿，等溫念坐穩之後才關上車門，然後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掛擋，踩油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吉普車在清晨的薄霧中駛出了小鎮。
除夕的清晨，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輛。道路兩旁的村莊裡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像是在為這個特殊的日子做著預熱。天空是那種冬天特有的灰白色，低垂而厚重，像是隨時可能再落下一場雪。公路兩側的田野被積雪覆蓋著，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際線處，和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溫念靠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緊緊抓著扶手，另一隻手撫著肚子。宮縮已經開始變得規律了——每隔七八分鐘一次，每次持續二三十秒，那種感覺像是有一隻大手在她的下腹部用力地攥緊、鬆開、再攥緊。疼痛的程度還可以忍受，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疼嗎？」陸沉舟問。他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還好。」溫念說，「剛開始，不算太疼。」
陸沉舟沒有說話，但車速明顯又加快了一些。吉普車在積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公路上疾馳，車輪碾過路面上的冰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從江源鎮到縣城醫院，正常車程大約四十分鐘。陸沉舟只用了不到半小時就到了。他把車直接停在了急診樓的門口，熄火下車，快步繞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伸手去扶溫念。
溫念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宮縮的頻率在過去的半小時裡明顯加快了，疼痛的程度也在逐步升級。她咬著牙，借著陸沉舟的支撐，慢慢地從車上挪下來。雙腳剛一落地，又是一陣宮縮襲來，她忍不住悶哼了一聲，身體微微弓了起來。
陸沉舟的手臂立刻收緊了一些，將她穩穩地扶住。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那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支持，像是在告訴她：別怕，我在這裡。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急診室的護士看到溫念的情況，立刻推來了輪椅，把她推進了產科檢查室。值班醫生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王，經驗豐富，動作麻利。她給溫念做了內檢，又看了看B超單，然後摘下口罩，表情平靜地說：「宮口已經開了兩指了，今天肯定要生。不過你是頭胎，產程可能會比較長，要有心理準備。」
溫念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生孩子是一場硬仗，她不能退縮，也沒有退路。
王醫生又轉向陸沉舟：「你是家屬吧？去辦住院手續，然後到產房門口等著。有什麼情況我們會叫你。」
陸沉舟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檢查室。他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力，但溫念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時候，在門檻處絆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的踉蹌，他立刻就穩住了身形，但溫念還是看到了。那是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走路絆腳。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原來他也會緊張，原來他也會手足無措，只是他從來不在她面前表現出來。
辦理完住院手續後，溫念被送進了待產室。
待產室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擺放著兩張床位，窗簾是淺藍色的，窗戶上貼著磨砂膜，看不清外面的景色。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動，像是在丈量時間的流逝。溫念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綁著胎心監護儀的探頭，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那是寶寶的心跳聲——強勁有力，每分鐘一百四十多次，像一匹奔騰的小馬駒。
每一次宮縮來臨的時候，溫念都按照之前學過的呼吸法調整呼吸——深吸氣，然後緩慢地呼氣，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而不是疼痛上。這個方法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她的痛苦，但隨著宮縮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強烈，呼吸法的效果也在逐漸減弱。
她咬著牙，汗水浸濕了鬢角的頭髮，手指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她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不是因為她不疼，而是因為她怕自己一叫出聲，就會失去對疼痛的控制。
陸沉舟站在她的床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紙巾，幫她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溫念能感覺到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那是她第二次看到他失控的跡象。
「你要是疼，就叫出來。」他說，聲音有些發啞。
溫念搖了搖頭，咬著牙說：「不叫。叫了也沒用。」
陸沉舟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從清晨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宮縮的頻率越來越快，間隔越來越短，疼痛的程度也在不斷攀升。溫念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一台巨大的絞肉機里，身體被一寸一寸地碾碎，然後又重新拼合起來，然後再被碾碎。她的意識在疼痛和短暫的間歇之間來回切換，像是有人在不斷地按動開關，一會兒把她推進黑暗的深淵，一會兒又把她拉回光亮的世界。
下午三點左右，王醫生又來給她做了一次內檢，然後宣布了一個讓她既欣慰又崩潰的消息——「宮口開了八指了，快了。再堅持一下。」
溫念虛弱地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傍晚時分，她終於被推進了產房。
產房的燈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發痛。她躺在產床上，雙腿分開架在支架上，耳邊是醫生和護士的指令聲——「用力！」「深呼吸！」「再來一次！」「看到頭髮了，加油！」——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模糊而失真。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被擠壓、被撕裂。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醫生的臉，只能看到頭頂那盞手術燈發出的刺眼光芒，和光芒邊緣那一圈冰冷的金屬邊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溫念。」
那是陸沉舟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她的身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他的聲音很低，但穿透了產房裡所有的噪音，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我在這裡。」
溫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生命中最大的一次嘶吼——
然後，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空氣。
那哭聲清脆而響亮，帶著新生兒的稚嫩和倔強，像是在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溫念癱軟在產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和汗水混在一起，流進了耳朵里，流進了頭髮里。
她聽到了王醫生的聲音，帶著笑意：「恭喜，是個千金。母女平安。」
她聽到護士在報體重：「六斤八兩，身長五十厘米，評分十分。」
她聽到了寶寶的哭聲，越來越響亮，像是在抗議這個陌生的世界為什麼這麼冷、這麼亮。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襁褓被放到了她的胸前。
那個小小的嬰兒閉著眼睛，皺巴巴的小臉還沒有完全展開，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嘴唇微微翕動著，像一隻剛剛破殼的小鳥。她的哭聲漸漸地小了下去，變成了細細的嗚咽，像小貓叫一樣。
溫念低下頭，看著懷中的這個小生命，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寶寶的臉頰——皮膚嫩滑得像豆腐一樣，溫熱的，帶著新生命特有的溫度和氣息。
寶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觸碰，微微偏了偏頭，把臉往她的手掌方向蹭了蹭，然後安靜了下來。
那一刻，產房裡所有的聲音都仿佛消失了。溫念的眼中只剩下了懷中的這個小生命——這個她孕育了九個多月、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劇痛才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小生命。她那么小，那麼脆弱，卻又那麼頑強，那麼有力。
她抬起頭，尋找陸沉舟的身影。
陸沉舟站在她的身邊，低著頭，看著她和懷中的嬰兒。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者說，他的表情太過複雜，以至於任何一種單一的情緒都無法準確地描述。但溫念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一向沉穩如水的眼睛裡，此刻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地碰了碰寶寶的小手。那隻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緊緊地攥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五個小小的手指，指甲透明得像蟬翼，卻有著驚人的握力。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溫念還是聽到了。
他說：「陸遙。她叫陸遙。」
溫念笑了。她笑得淚流滿面，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像是一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禮物的孩子。
窗外的天空中，不知是誰放起了煙花。轟隆隆的聲響從遠處傳來，五彩斑斕的光芒透過產房的窗戶灑進來，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影。除夕夜的鐘聲即將敲響，新的一年馬上就要來了。
而在產房裡，在明亮的燈光下，一家三口迎來了他們人生中第一個共同的除夕。
也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