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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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八一過,年味就像是被點燃的鞭炮引線,噼里啪啦地蔓延開來。

  小鎮的集市一天比一天熱鬧。街道兩旁擺滿了賣年貨的攤位——春聯、年畫、燈籠、鞭炮、瓜子糖果、臘肉香腸,應有盡有。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扛著插滿紅艷艷糖葫蘆的草靶子在人流中穿行,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炒貨的攤位前排著長隊,鐵鍋里的栗子和瓜子在大火翻炒下散發出焦甜的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手裡拿著剛買的摔炮,時不時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引來大人的一頓呵斥和一陣鬨笑。

  溫念挺著八個多月的大肚子,在陸沉舟的陪同下,也去逛了一次集市。

  她穿著一件加厚的棉襖,外面套著林染上次帶來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厚圍巾,頭上戴著毛線帽,整個人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即便如此,她走在人群中的時候,還是挺顯眼的——不是因為她的穿著,而是因為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像一座小山丘一樣矗立在她瘦小的身軀前方,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有好幾個賣年貨的大嬸看到她,都熱情地打招呼,有的要塞給她一把花生,有的要給她塞兩個橘子,還有一位賣春聯的老大爺直接送了她一副手寫的「福」字,說「送給肚子裡的娃,保佑他平平安安」。溫念推辭不過,只好一一收下,最後懷裡抱了一堆東西,像個移動的年貨展示架。陸沉舟跟在她身後,手裡也提滿了袋子,面無表情地充當著人形搬運工具。

  回家的路上,溫念走得很慢。她的腳從進入第八個月開始就腫得厲害,原來的鞋子已經穿不進去了,只能穿陸沉舟的拖鞋。每走幾步,她就要停下來歇一歇,喘口氣。陸沉舟也不催她,就跟在她身邊,保持著相同的步速,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陪護機器。

  「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溫念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不慢。」陸沉舟說,「正好。」

  溫念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她抬起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氣:「也不知道過年的時候會不會下雪。」

  「可能會。」陸沉舟說,「氣象預報說,除夕前後有一股強冷空氣南下。」

  「那挺好的。」溫念說,「雪越大越好,瑞雪兆豐年嘛。」

  她說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等孩子出生了,他們就要在這個小鎮上長期定居了。這裡沒有大城市的繁華和便利,沒有高樓大廈和霓虹燈,但有乾淨的空氣、清澈的江水、淳樸的鄰居,還有一個用心經營的小院和一棵會開花的桂花樹。

  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臘月二十那天,溫念收到了方遠航寄來的一個包裹。

  包裹很大,用紙箱裝著,封口處貼著好幾層膠帶,像是生怕裡面的東西掉出來。溫念拆開箱子,發現裡面塞滿了嬰兒用品——幾套純棉的連體衣、一打口水巾、兩條小毯子、一雙毛線織的小鞋子,還有一封信。

  信是方遠航寫的,字跡工整清秀,和他本人的氣質很像。信的內容不長,大意是說小蕊最近恢復得很好,已經開始上學前班了,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他和周大勇商量過了,等溫念生了孩子,他們就來小鎮看望她和寶寶;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念念,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人。你母親在天上看到你現在的生活,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溫念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拿起那雙毛線小鞋子,放在掌心裡端詳。鞋子很小,還沒有她的手掌長,鞋面上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手工織的。她猜這大概是方遠航的母親或者哪位女同事織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她把小鞋子和其他嬰兒用品一起收好,放進已經準備好的待產包里。待產包是陸沉舟幫她整理的,裡面裝了產婦護理墊、衛生巾、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奶瓶、一小罐奶粉、幾件新生兒衣服、包被、尿不濕……分類明確,擺放整齊,拉鏈一拉就能拎走。溫念看著那個包,覺得就算自己突然要生了,陸沉舟也能鎮定自若地拎起包、扶著她、開車去醫院,全程不帶一絲慌亂。

  這個男人,好像什麼事情都能提前準備好。她有時候會想,他到底還有多少隱藏技能是她不知道的。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當地的習俗,小年這一天要祭灶神、掃塵土、吃灶糖。溫念對這些傳統習俗並不十分講究,但入鄉隨俗,她也跟著忙活了起來——當然,主要是陸沉舟在忙活,她主要負責指揮和監工。

  陸沉舟把屋子裡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擦窗戶、拖地板、清洗油煙機、拆洗窗簾,幹得熱火朝天。溫念坐在沙發上,挺著肚子,手裡捧著一杯溫水,時不時指點兩句——「那個角落還沒擦乾淨」「窗簾拆下來別忘了洗」「柜子頂上積了好多灰」——活脫脫一個監工婆。陸沉舟任勞任怨,她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一句怨言都沒有。

  糯米對這場大掃除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心。它跟在陸沉舟屁股後面,一會兒跳上窗台看他擦玻璃,一會兒鑽進柜子里探索新世界,一會兒又追著一顆被掃出來的灰塵滿屋子跑。最後它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的,白色的爪子變成了灰色,溫念只好用濕毛巾幫它擦乾淨,它還不樂意,扭來扭去地想逃跑。

  「別動。」溫念按住它,「你看看你髒成什麼樣了,還好意思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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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糯米被她按著,一臉不服氣地「喵」了一聲,但最終還是乖乖地讓她擦完了。

  傍晚的時候,陸沉舟炸了一盤糖酥餅,當作小年的灶糖。糖酥餅的外皮金黃酥脆,咬一口就掉渣,裡面的紅糖餡被高溫融化成流動的糖漿,甜而不膩,燙嘴又過癮。溫念一口氣吃了三個,還想吃第四個的時候,被陸沉舟攔住了。

  「甜食吃多了不好。」

  「就一個。」

  「不行。」

  「最後一個。」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溫念看著他那張不為所動的臉,知道再撒嬌也沒用了,只好悻悻地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糯米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著她,像是在嘲笑她——你看,你也有被人管著的時候。

  溫念低頭瞪了它一眼,它毫不在意地舔了舔爪子,開始洗臉。

  臘月二十八,小鎮的年味達到了頂峰。

  家家戶戶的門前都貼上了嶄新的春聯和福字,屋檐下掛起了紅燈籠,有些人家甚至在門口擺上了兩盆金桔,寓意「大吉大利」。空氣中瀰漫著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氣,混雜著鞭炮燃燒後的火藥味,形成了一種獨屬於春節的、令人心安的氣味。

  溫念的小院也不例外。陸沉舟在院門上貼了對聯,在院牆上掛了兩個大紅燈籠,又在堂屋的門上貼了一個倒著的「福」字——溫念特意糾正過他,說「福」字要倒著貼,寓意「福到了」。陸沉舟聽完,面無表情地把「福」字撕下來,重新倒著貼了上去,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年夜飯的食材也準備好了。陸沉舟列了一張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菜品和所需材料——雞鴨魚肉、蔬菜水果、調料乾貨,一樣不缺。他還特意托人從省城帶了一條上好的金華火腿和一壇紹興黃酒,說是要給年夜飯添幾道硬菜。溫念看著那張清單,覺得他不是在做年夜飯,而是在籌備一場小型宴會。

  「就我們兩個人,用得著做這麼多嗎?」她問。

  「吃不完可以留著初一初二吃。」陸沉舟說,「過年就要有過年的樣子。」

  溫念無話可說,只好由著他去折騰了。

  除夕那天清晨,溫念在睡夢中被一陣輕微的疼痛喚醒。

  那疼痛很輕微,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她的下腹部輕輕地擰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以為是寶寶在肚子裡鬧騰,沒有太在意,很快又睡了過去。

  等到她真正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正準備下床,忽然感覺有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流了下來。

  她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下洇濕的床單,大腦空白了兩秒鐘,然後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划過她的腦海——

  羊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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