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像誰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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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那天,小鎮下了一場大雪。

  這場雪比月初的那場更大更猛,從凌晨開始下,一直到傍晚都沒有停歇的意思。溫念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遠處的房屋和樹木在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用橡皮擦去了稜角,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留白。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條被積雪壓得彎下了腰,偶爾有一陣風吹過,積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枝幹,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蓋住。

  糯米對這場大雪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它蹲在門檻邊上,伸出一隻爪子試探性地撥弄了一下門外的積雪,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一樣,猛地撲了出去,在雪地里打了個滾,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雪,又低頭去啃地上的雪。溫念看著它在雪地里撒歡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但很快就被一陣冷風灌進了喉嚨,嗆得咳了兩聲。

  「進來。」陸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外面冷。」

  溫念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雪地里玩得正歡的糯米,轉身回了屋。陸沉舟正在廚房裡揉面,案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麵粉,他雙手用力地按壓著麵團,動作有力而富有節奏,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感。灶台上的大鍋里燒著水,熱氣騰騰,整個廚房都籠罩在一層溫暖的水霧中,窗戶玻璃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緩緩滑落。

  「今天吃什麼?」溫念湊過去問道。

  「餃子。」陸沉舟頭也不抬地說,「冬至不吃餃子,耳朵會凍掉。」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一個南方人,怎麼還信這個?」

  「在北方待過幾年。」陸沉舟簡短地回答,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他把揉好的麵團搓成長條,切成大小均勻的劑子,然後拿起一個劑子,用手掌壓扁,擀麵杖在他手中靈活地轉動,眨眼間就擀出了一張中間厚、邊緣薄的餃子皮。動作流暢而嫻熟,一看就是練過的。

  溫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他擀皮、包餡、捏褶,一氣呵成。他包的餃子形狀規整,每一個的大小都差不多,褶子均勻細密,像是用模具印出來的一樣。溫念忍不住也拿起一張餃子皮,舀了一勺餡料放上去,試圖模仿他的手法捏出褶子——結果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個站不穩的胖娃娃,和陸沉舟包的那些「儀仗兵」擺在一起,顯得格外滑稽。

  陸沉舟看了一眼她包的餃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溫念分明從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笑意。

  「想笑就笑吧。」溫念沒好氣地說。

  「不笑。」陸沉舟一本正經地說,然後拿起她包的那個歪餃子,三兩下重新捏了一遍,把它變成了一個標準的元寶形,「這樣就好看了。」

  溫念看著那個被「整形」過的餃子,撇了撇嘴,但心裡不得不承認,他的手確實比自己巧多了。

  餃子餡有兩種——一種是豬肉白菜的,一種是韭菜雞蛋的。陸沉舟調的餡味道很好,鹹淡適中,鮮香可口。溫念坐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翻滾的餃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在沸水中游泳的小鴨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隨著蒸汽飄散開來,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餃子出鍋後,陸沉舟先給她盛了一碗,又調了一碟醋和辣椒油。溫念夾起一個餃子,蘸了蘸醋,咬了一口——燙得她直吸氣,但又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然後繼續埋頭苦吃。她一口氣吃了十幾個,直到肚子實在裝不下了,才戀戀不捨地放下筷子。

  窗外的雪還在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屋內的燈光溫暖而明亮。桌子上擺著兩盤吃剩的餃子和兩碟蘸料,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女主播的聲音平穩而舒緩,像是在念一首催眠曲。糯米吃飽了貓糧,跳上溫念的膝蓋,把自己捲成一個毛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溫念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一隻手摸著膝蓋上的貓,整個人被一種慵懶而滿足的感覺包裹著。她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忽然覺得,這個冬至,是她過得最溫暖的一個。

  「沉舟。」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時候出生?」

  陸沉舟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預產期是正月十五前後。」

  「元宵節啊。」溫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挺好的,正月十五鬧元宵,到處都熱熱鬧鬧的,孩子一出生就能趕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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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你說他會像誰多一點?」

  「像誰都行。」陸沉舟把碗筷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只要健康就好。」

  溫念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柔軟的情緒。這個男人很少說漂亮話,但每一句樸實的話語背後,都藏著他最深沉的關切和期盼。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聲說了一句:「寶寶,聽到了嗎?爸爸只要你健康就好。」

  肚子裡的孩子像是聽懂了她的話,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冬至過後,天氣越來越冷了。

  溫念的肚子也越來越大,行動變得笨拙起來。以前她可以輕鬆地彎腰繫鞋帶,現在只能坐在椅子上,費力地抬起腳,才能勉強夠到鞋帶。晚上睡覺也成了一件困難的事情——左側臥、右側臥、平躺,無論哪種姿勢都覺得不舒服,翻個身都要折騰好一會兒,經常半夜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

  陸沉舟對此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他從來不說那些「辛苦了」「受累了」之類的客套話。他只是默默地做了一些事情——在床邊加了一盞小夜燈,方便她半夜起來上廁所;在浴室的地上鋪了防滑墊;在她常坐的沙發上多放了一個靠枕;每天晚上睡前,他會幫她按摩浮腫的小腿和雙腳,手法輕重適中,每次都按到她昏昏欲睡為止。

  溫念有時候會覺得不好意思,說他不用每天都按,他自己白天也有很多事情要做。陸沉舟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句話——「不麻煩」,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固執得像一頭牛。

  元旦前夕,林染果然來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後備箱裡塞滿了東西——除了溫念要的維生素之外,還有一整箱進口的孕婦奶粉、幾罐燕窩、一袋東北優質大米、兩桶花生油,以及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營養品和零食。溫念看著那些東西,哭笑不得地說:「你這是搬家呢?」

  「不多。」林染面無表情地說,「都是用得上的。」

  他走進屋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那張嬰兒床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床頭那棵雕刻的桂花樹,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手工不錯。」

  「沉舟做的。」溫念說。

  林染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但溫念注意到他看那張床的目光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他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溫念:「給孩子的。」

  溫念接過來捏了捏,厚度驚人,連忙說:「太多了,哥,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不多。」林染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給孩子買點好的。」

  溫念知道拗不過他,只好收下了。她讓陸沉舟泡了茶,三個人坐在客廳里聊了一會兒。林染問了一些她身體狀況的問題,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語氣依然是那種職業性的冷靜和克制,但溫念能感覺到他話語背後的關心。

  臨走的時候,林染在門口站定,回頭看了溫念一眼,忽然說了一句:「韓永昌出院了。」

  溫念的心猛地一跳:「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林染說,「據說恢復得不錯,目前在家休養。專案組的人還在盯著他,但他現在的態度很強硬,拒絕配合調查,聲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溫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裡有鬼。」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染說,「但現在沒有確鑿證據,拿他沒辦法。不過你放心,陳國棟那邊不會輕易放棄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念念,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事情,等孩子出生了再說。記住了嗎?」

  溫念點了點頭:「記住了。」

  林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走進了風雪中。他的背影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挺拔而孤獨,像一棵矗立在荒野中的樹,任憑風雪吹打,依然屹立不倒。

  溫念站在門口,目送著他的車子消失在雪幕中,良久才轉身回屋。陸沉舟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元旦那天,小鎮上沒有什麼特別的慶祝活動,但家家戶戶都在門前貼上了春聯和福字,提前營造出了一些過年的氣氛。溫念也在院門上貼了一副春聯——上聯是「瑞雪兆豐年」,下聯是「春風送暖入屠蘇」,橫批是「萬象更新」。對聯是她在鎮上買的大紅紙,請衛生院一位毛筆字寫得好的老醫生幫忙寫的,字體端正飽滿,透著喜氣。

  陸沉舟在院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天一黑就點亮了,紅彤彤的燈光映著白雪,煞是好看。溫念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盞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晃,橘紅色的光芒將周圍的雪地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心中湧起一種久違的、屬於過年的喜悅。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聲說:「寶寶,新年快樂。明年這個時候,你就可以和爸爸媽媽一起過年了。」

  話音剛落,肚子裡的孩子用力地踢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她的話,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

  溫念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眼底有燈籠的光,有雪的光,還有一種比光更加明亮的東西——那是對未來的期待,對新生命的盼望,對即將到來的一切美好事物的篤定相信。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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