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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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的小鎮,被桂花香淹沒了。

  江源鎮的桂花樹多得出奇,幾乎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種著一兩棵。一到開花時節,整個鎮子都浸泡在一種甜膩而清冽的香氣里,風一吹,金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鋪滿了青石板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一條金色的地毯上。溫念每天上下班走在這樣的路上,總覺得心情格外舒暢,連孕早期那些惱人的反應都被這股甜香沖淡了不少。

  衛生院院子裡也有一棵桂花樹,比他們家那棵還要大上一圈,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午休的時候,溫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樹蔭底下,手裡捧著一本孕期科普讀物,偶爾有桂花飄落到書頁上,她就拈起來放在掌心端詳片刻,然後輕輕吹走。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暖洋洋的,讓人昏昏欲睡。

  「溫醫生,有人找。」

  護士小張從門診樓里探出頭來,沖她招了招手。溫念放下書,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花瓣,朝門診樓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一個人站在掛號窗口前面——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神情有些侷促,像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阿姨,您是看病還是找人?」溫念走過去,溫和地問道。

  中年婦女轉過頭,看到溫念,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有些遲疑地開口:「你是……溫醫生吧?」

  「是我。您找我?」

  中年婦女像是鬆了口氣,連忙把手裡的布袋遞過來:「我是鎮西頭老孫家的,就是孫大爺的兒媳婦。我爸上回跟你說過話之後,回去念叨了好幾回,說你是個好姑娘,讓你一個人在鎮上要多照應。這不,家裡剛收了今年的桂花,做了些桂花糕和桂花蜜,我爸讓我給你送點過來。」

  溫念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阿姨,這怎麼好意思,您拿回去自己吃吧。」

  「哎呀,你就別客氣了。」中年婦女不由分說地把布袋塞進她手裡,「我爸說了,你母親當年救過他的命,這點東西算什麼。再說了,你現在懷著身子呢,多吃點好的,對孩子也好。」

  溫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了嘴角的一抹笑意。她接過布袋,低頭看了一眼——布袋的口扎得緊緊的,但那股濃郁的桂花甜香還是透過布料滲了出來,鑽進鼻腔,甜絲絲的,讓人忍不住分泌唾液。

  「那就謝謝阿姨了,也替我謝謝孫大爺。」溫念說。

  「哎,好,好。」中年婦女連連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別太勞累」之類的話,才轉身離開。

  溫念提著那袋桂花糕和桂花蜜回到辦公室,打開布袋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精緻,切成整齊的小方塊,表面撒著金黃色的干桂花,晶瑩剔透,像是琥珀凝成的;桂花蜜裝在洗淨的玻璃瓶里,色澤金黃濃稠,隔著瓶壁都能聞到那股馥郁的甜香。她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口感軟糯綿密,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在口腔中瀰漫開來,讓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母親。母親生前也喜歡做桂花糕,每年秋天桂花盛開的時候,她都會在院子裡鋪一塊白布,用竹竿輕輕敲打樹枝,收集那些金黃色的花瓣,然後用清水洗淨、晾乾,和糯米粉、白糖一起揉成麵團,上鍋蒸熟。出鍋的時候,整間屋子都瀰漫著桂花的香氣,溫念總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被母親輕輕拍開手背,笑著說「小饞貓,等涼了再吃」。

  那些記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此刻,一塊桂花糕的味道,卻將它們全部喚醒了,鮮活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

  溫念坐在辦公室里,慢慢地吃完了一塊桂花糕,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收好,準備帶回家和陸沉舟一起分享。她忽然覺得,這個小鎮上的人們,雖然大多樸實木訥,不善言辭,但他們表達善意的方式,卻比任何華麗的語言都更加動人。

  國慶節前夕,鎮上的節日氣氛漸漸濃厚起來。街道兩旁的電線桿上掛起了紅燈籠,鎮政府門口的公告欄里貼出了國慶文藝匯演的通知,就連衛生院的大廳里也掛上了一面嶄新的國旗。溫念每天上下班經過這些裝飾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感受著那種久違的、屬於平凡生活的喜慶氣息。

  國慶節當天,陸沉舟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

  他先去鎮上買了新鮮的排骨和一條鯽魚,又去菜地里摘了一把小青菜和幾根蔥。回來後,他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忙了一整個上午,燉了一鍋排骨蓮藕湯,又做了一道紅燒鯽魚、一盤清炒時蔬,外加一道涼拌木耳。溫念坐在堂屋裡,聞著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好幾聲。

  自從進入孕中期之後,她的胃口明顯變好了,以前那些讓她反胃的食物現在吃起來也香了,而且特別容易餓,一天要吃四五頓。陸沉舟對此樂見其成,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廚藝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步。溫念有時候開玩笑說,等他退役了,可以考慮去開一家餐館,保證生意興隆。陸沉舟對這種玩笑一概不予理會,但下一次做飯的時候,又會多添一道菜。

  午飯過後,兩個人搬了竹椅到院子裡曬太陽。十月初的陽光已經沒有了盛夏的毒辣,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讓人渾身酥軟。糯米趴在溫念腳邊,肚皮朝天,睡得毫無形象可言,偶爾抽動一下耳朵,大概是在夢裡抓到了什麼好東西。

  溫念靠在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望著頭頂那片被桂花樹枝葉切割成碎片的藍天,忽然說了一句:「沉舟,你說這孩子出生以後,會不會也喜歡桂花?」

  陸沉舟正在旁邊削蘋果,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說:「會的。」

  「你怎麼這麼肯定?」


  溫念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她嚼著蘋果,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這個男人平時話不多,但偶爾冒出來的一句話,總能精準地擊中她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

  她一邊吃著蘋果,一邊想著未來的事情——孩子出生後會是什麼樣子,會長得像誰,會是安靜還是調皮,會和糯米處得好不好。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光是想想,就讓她覺得心裡滿滿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空隙。

  傍晚的時候,溫念忽然想起一件事——小蕊前兩天跟她說,國慶節鎮上會有煙花表演,她很想去看。溫念當時答應了她,說如果身體允許的話就帶她去。她算了算日子,煙花表演就在今晚。

  她轉頭對正在收衣服的陸沉舟說:「晚上帶小蕊去看煙花吧。」

  陸沉舟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放進衣櫃裡,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行。不過人多的地方別擠,站遠點看。」

  「知道了,陸教官。」溫念笑著敬了個禮,換來陸沉舟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

  晚上七點半,溫念和陸沉舟準時出現在周大勇家門口。小蕊早就等不及了,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外套,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子,辮梢上繫著溫念送給她的蝴蝶結髮夾,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了。看到溫念,她立刻像一隻小炮彈一樣衝過來,然後在距離溫念半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車——周大勇叮囑過她,溫阿姨肚子裡有小寶寶了,不能撞到她。

  「溫阿姨!」她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們現在就去看煙花嗎?」

  「對,現在就出發。」溫念伸出手,小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兩個人並肩走在前面。陸沉舟和周大勇跟在後面,兩個男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步伐穩健而沉默,像是兩座移動的山。

  煙花表演的地點在鎮中心的廣場上。他們到的時候,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拖家帶口的本地居民,也有一些外地來的遊客。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鬧,手裡舉著螢光棒和氣球,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匯成了一片熱鬧的海洋。

  陸沉舟找了一個相對空曠的高處,既能看到煙花全景,又不會被擁擠的人群波及。溫念站在他身前,他站在她身後,兩隻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形成一道人肉屏障,將她和周圍的人群隔離開來。周大勇則把小蕊扛在肩膀上,讓她坐得高高的,視野更好。

  八點整,第一朵煙花呼嘯著升上夜空,在最高處轟然炸開,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照亮了整個小鎮的上空。緊接著,更多的煙花相繼升空,紅的、綠的、藍的、紫的,五彩繽紛,將夜幕裝點得如同白晝。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嘆和歡呼聲,孩子們興奮地尖叫著,小蕊更是激動得在周大勇的肩膀上又蹦又跳,要不是周大勇牢牢抓著她的腿,她差點摔下來。

  溫念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熄滅、再綻放,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那些煙花雖然短暫,但它們在綻放的那一刻,是如此絢爛而熱烈,像是用盡了全部的生命力,只為在這一刻照亮別人的眼睛。

  她下意識地伸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著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她想,她的孩子將來也會看到這樣的煙花,會在某個秋天的夜晚,被父親扛在肩頭,仰頭望著漫天華彩,發出驚喜的笑聲。而她會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一種叫做幸福的東西。

  煙花表演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最後一波煙花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小蕊趴在周大勇的肩膀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嘴裡還在嘟囔著「好漂亮」「還想看」。周大勇拍了拍她的背,輕聲哄著她,然後跟溫念和陸沉舟道了別,抱著女兒消失在夜色中。

  溫念和陸沉舟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街道上的人群漸漸稀疏,路燈昏黃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夜風中還殘留著火藥的味道,混合著桂花的甜香,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這個夜晚的氣息。

  溫念走得很慢,陸沉舟也放慢了腳步配合她。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舒適。糯米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跑出來接他們,邁著小碎步在前面帶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兩個主人都跟在後面。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溫念忽然停了下來。她轉過身,看著陸沉舟,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將她的五官勾勒得柔和而清晰,那雙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像是倒映著剛才那些煙花的光芒。

  「沉舟。」她說。

  「嗯?」

  「我很幸福。」

  陸沉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出手,輕輕攏了攏她被夜風吹亂的髮絲。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也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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