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生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懷孕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久久沒有平息。但對溫念來說,最大的變化並不來自外界的關注和祝福,而是來自她自己的身體——那種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知。

  起初只是一些細微的信號:嗅覺變得異常靈敏,隔著一道院牆能聞到鄰居家在炒什麼菜;口味也變得刁鑽古怪,昨天還愛吃的涼拌黃瓜,今天聞到就覺得反胃;嗜睡的症狀尤其明顯,每天晚上八九點就開始犯困,早上卻醒得比鬧鐘還早。她站在鏡子前面刷牙的時候,會不自覺地低頭看一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不真實感——在那個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紮根、生長,像一粒埋在土壤深處的種子,正在悄悄地發芽。

  衛生院的工作她暫時沒有放下。一來她自己的身體底子好,除了孕早期的正常反應之外並沒有什麼大礙;二來鎮衛生院人手本來就緊張,她要是突然撂挑子,其他同事就得分擔她的工作量,她於心不忍。李大姐勸她早點休產假,她笑著說「還早呢,才兩個月,總不能天天躺著不動」,李大姐拗不過她,只好囑咐她多注意休息,有什麼不舒服立刻說。

  陸沉舟對此沒有明確表態,但溫念注意到,他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的頻率明顯增加了。以前她走路去衛生院只需要十五分鐘,他偶爾會來接她,但更多時候是她自己走回去。現在不一樣了——每天中午,他會準時出現在衛生院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飯盒,裡面裝著剛做好的午飯;下午下班的時候,他又會準時出現,風雨無阻。衛生院的同事們一開始還調侃她「嫁了個模範丈夫」,後來就習以為常了,甚至開始羨慕起來。

  「溫醫生,你家陸先生對你可真好。」護士小張有一次悄悄跟她說,「我老公要是有他一半細心,我就燒高香了。」

  溫念笑了笑,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陸沉舟的細心和體貼,並不是天生的。他只是用一種近乎執拗的方式,在彌補那些他缺席的日子,在用行動告訴她——從現在開始,他會一直在。

  八月下旬的一個周末,天氣難得涼爽了一些。溫念心血來潮,想把院子裡那片菜地重新整理一下。西紅柿和黃瓜的產季快要過去了,藤蔓開始發黃,結果的數量和質量都不如盛夏的時候。她想把那些老藤拔掉,翻一翻土,種一批秋冬季的蔬菜——白菜、蘿蔔、菠菜,趕在入冬之前還能收一茬。

  她蹲在菜地邊上,剛伸手抓住一根枯黃的黃瓜藤,還沒來得及用力,身後就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幹什麼?」

  溫念被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陸沉舟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砍刀——他剛才在劈柴,聽到動靜就過來了。他的表情說不上凶,但眉頭擰著,目光落在她抓著藤蔓的手上,像是她正在做什麼極其危險的事情。


  陸沉舟走過來,把砍刀放在一邊,在她面前蹲下,二話不說就把她手裡的藤蔓接了過去。他動手拔了幾根枯藤,又拿起鋤頭開始翻土,動作利落而熟練,一看就是干慣了農活的人。

  溫念蹲在旁邊,看著他幹活,忍不住說:「我又不是瓷做的,拔個藤而已,不至於吧?」

  「至於。」陸沉山頭也不抬地說,「你現在是兩個人,不是一個人。重活別干,累活別干,有危險的也別干。」

  「那你乾脆把我供起來得了。」

  「可以考慮。」

  溫念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又好氣又好笑,最後索性不跟他爭了,搬了一把小竹椅坐在桂花樹底下,一邊剝花生一邊看著他幹活。糯米趴在她腳邊,眯著眼睛打盹,偶爾睜開一隻眼瞄一下菜地里的動靜,然後又懶洋洋地閉上。

  秋天的腳步悄無聲息地近了。

  院子裡的桂花樹開始冒出密密麻麻的花苞,空氣中飄蕩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菜地里的秋播已經完成,嫩綠的菜苗從濕潤的泥土中探出頭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糯米長成了一隻半大的貓,身手矯健,膽子也大了不少,開始在院子裡追麻雀、撲落葉,有時候還會跳到桂花樹的矮枝上,居高臨下地俯視整個院子,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國王。

  小蕊的身體也越來越好了。她已經不需要每周去省城複查了,改成了每個月去一次。方遠航在電話里告訴溫念,小蕊的各項指標恢復得很好,排異反應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再觀察半年左右,如果沒有異常,就可以算是臨床治癒了。溫念把這個消息告訴周大勇的時候,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站在院子裡,仰著頭,讓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九月初的一天,溫念接到了陳國棟的電話。

  陳國棟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見面時要疲憊一些,但語氣依然是那種沉穩有力的調子,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一樣,任何時候都不會流露出過多的情緒波動。他先問候了溫念的身體狀況——顯然他已經從某個渠道得知了她懷孕的消息——然後才轉入正題。

  「沈明遠的案子,現在已經移交到省廳了。」陳國棟說,「我這邊掌握的一些材料,也一併移交了過去。不過我要提醒你,沈明遠雖然死了,但他背後的人還沒有浮出水面。你母親留下的那些證據,指向的是一條很長的利益鏈條,沈家只是這條鏈條上最末端的一個環節。斬斷了末端,不等於斬斷了整條鏈子。」

  溫念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陳叔叔,你覺得我母親當年的死,和這個組織有多大關係?」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陳國棟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比剛才低沉了幾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根據你提供的錄音帶和我們後續調查得到的信息,林婉同志當年的死亡,絕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但目前我手上掌握的證據,還不足以鎖定具體的嫌疑人。」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溫念,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手。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保護好自己,就是對林婉同志最好的告慰。」

  溫念掛斷電話後,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秋天的陽光溫和而不刺眼,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糯米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她的膝蓋,蜷成一團,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熱水袋。她低頭看著糯米,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它柔軟的脊背,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陳國棟說的那些話。

  她知道自己不會就此罷手。母親的死,那些未解的謎團,那條隱藏在黑暗中的利益鏈條——這些都是她必須面對的課題。但現在,她確實需要更加謹慎。因為她不再只是為自己而活了。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溫念下班回到家,發現院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一輛嶄新的嬰兒車。

  那是一輛功能齊全的嬰兒推車,深藍色的遮陽篷,結實的車架,四個輪子靈活順滑,還配有一個儲物籃。它就停在桂花樹旁邊,在夕陽中泛著嶄新的光澤,和周圍那些樸素的農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溫念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正在廚房裡切菜的陸沉舟:「你買的?」

  「嗯。」陸沉舟頭也不回地說,「路過鎮上那家母嬰店,看到在做活動,就順手買了一輛。」

  溫念走過去,圍著那輛嬰兒車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座椅的布料——柔軟透氣,做工精細,一看就不是便宜貨。她抬頭看了一眼陸沉舟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順手買的?那你倒是挺順手的。」

  陸沉舟沒有回答,但溫念注意到,他的耳尖紅了一點點。

  她忍著笑,沒有繼續逗他,而是蹲下來,仔細研究起這輛嬰兒車的各種功能——可以平躺,可以坐起來,遮陽篷可以調節角度,底部還有一個儲物籃可以放尿布和奶瓶。她越看越喜歡,忍不住想像著幾個月後,一個小小的人類幼崽躺在這輛車裡,被她推著在江邊散步的場景。

  那一刻,她的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

  九月下旬的一個周末,溫念和陸沉舟一起去省城做產檢。

  B超室里,溫念躺在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上,探頭在上面滑動,屏幕上出現了一團模糊的黑白影像。醫生移動著探頭,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指著屏幕上一個小小的、跳動著的亮點說:「看到沒有?這是胎心。跳得很有力,發育得很好。」

  溫念盯著那個跳動的小亮點,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陸沉舟的孩子。那個小小的、跳動著的亮點,像一顆微型的星辰,在她體內閃爍,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陸沉舟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撐在檢查床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地盯著屏幕。他沒有說話,但溫念感覺到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兩個人沒有立刻回小鎮,而是在省城找了一家餐廳吃了晚飯。餐廳的環境很普通,菜色也算不上精緻,但兩個人都吃得很滿足。飯後,他們在江邊散了會兒步,秋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一絲涼意,吹動了溫念的發梢。

  陸沉舟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裡面。溫念攏了攏衣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望著江面上閃爍的燈火,側臉的線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分明。

  「沉舟。」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都行。」

  「總要選一個吧。」

  「那就女孩。」他說,「像你。」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靠過去,挽住他的手臂,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江風拂過,燈火璀璨。遠處有輪船的汽笛聲傳來,低沉而悠長,像是這座城市的嘆息。而在他們身後,那座小鎮靜靜地臥在長江的臂彎里,等待著他們的歸來。

  回到小院的時候,糯米正蹲在院門口的台階上等他們。看到他們回來,它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然後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溫念的腳踝,又蹭了蹭陸沉舟的,像是在確認他們都平安回來了。

  溫念彎腰把它抱起來,它乖乖地趴在她懷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抱著糯米走進院子,月光灑在桂花樹上,那些細碎的花朵在月色中泛著淡淡的金色,散發出濃郁的甜香。菜地里的幼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大地在呼吸。

  她站在院子裡,抱著貓,看著月光下的菜地和桂花樹,感受著小腹中那個微弱而堅定的生命脈動,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圓滿感。

  她想,這就是家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