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章一百六十七 · 《後天》提前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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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章一百六十七 · 《後天》提前上映

  劉德樺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溫文爾雅。

  「心情不錯?」

  王雷睜開眼,咧嘴一笑:「金主任,我這人就這樣,天塌下來當被蓋。倒是你,這一路上都在看心理學著作,用功啊。」

  劉德樺合上手中的書——《犯罪心理學導論(1938年德文版影印本)》,微微一笑:「工作需要。畢竟————接下來七天,我們要和很多有趣」的人打交道。」

  他說「有趣」兩個字時,語氣輕描淡寫,但車裡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李雪健坐在劉德樺旁邊,全程沒有說話。他穿著深灰色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整個人幾乎融進車廂的陰影里。只有偶爾抬眼看人時,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中巴車又行駛了二十分鐘。

  竹林漸密,路越來越窄。

  終於,前方出現一道高大的鐵門。門兩側是青磚壘砌的圍牆,牆頭拉著帶刺的鐵絲網。鐵門上方,一塊斑駁的木匾上,四個褪色的楷書大字:

  [翠屏山莊]

  車停了。

  副導演從前排站起來,聲音嚴肅:「各位老師,我們到了。請大家拿好行李,依次下車。進入山莊後,請遵守以下規則」

  「第一,所有現代通訊設備和娛樂設備,已經在前天統一收繳。山莊內沒有任何與19

  42年無關的物品。」

  「第二,從今晚開始,請以角色身份生活、交流、思考。劇組工作人員會以管家」、「僕人」、「衛兵」的身份出現,他們不會與各位進行超出台詞的交流。」

  「第三,山莊內所有房間、走廊、公共區域都安裝了隱藏攝影機。除了明確標註的休息區,在每晚10點到次日6點關閉監控,各位的一舉一動都可能成為電影素材。」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副導演頓了頓。

  「無論發生什麼,請記住:這是電影。但如果你們忘了這是電影,演得會更好。」

  車裡一片寂靜。

  只能聽到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下車吧。」

  李雪健第一個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他站起身,提起那個簡單的藤編行李箱,走下中巴車。

  其他人陸續跟上。

  山莊內部,比想像中更大。

  前院是江南園林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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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山、水池、迴廊、月亮門。但園林里沒有花,只有枯黃的竹子和幾棵葉子落盡的老樹。水池是乾的,池底積著厚厚的落葉。

  主樓是一棟三層的中西合璧建築:

  青磚外牆,拱形門窗,屋頂卻是中式飛檐。樓里亮著燈,但燈光昏黃,用的是老式的鎢絲燈泡。

  一個穿著民國時期管家服飾的中年男人站在主樓門口,微微躬身:「各位先生、小姐,房間已經安排好了。請隨我來。」

  他的聲音平板,沒有情緒。

  就像真的1942年的管家。

  眾人跟著他走進主樓。

  大廳里舖著暗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山水畫,但畫框蒙著灰塵。正中央擺著一架老式留聲機,旁邊的圓桌上放著一瓶已經枯萎的插花。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料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

  「李寧玉小姐,您的房間在二樓東側第一間。」

  管家遞給李冰冰一把黃銅鑰匙。

  「這是譯電室的鑰匙,也是您房間的鑰匙。譯電室在您房間隔壁,隨時可以工作。」

  李冰冰接過鑰匙,指尖冰涼。

  「凌霜小姐,您的房間在二樓西側第一間。」

  管家又遞給飯冰冰一把鑰匙。

  「財正部機要秘書的臨時辦公室在三樓,明天會有人帶您去熟悉。」

  「黃紹安參謀,您的房間在一樓東側第二間。軍部臨時作戰分析室在地下一層。」

  「王大山旅長,一樓西側第一間。警衛旅指揮室在門房旁邊的廂房。」

  「張嘯林旅長,一樓西側第二間。您沒有公務安排。」

  「金世傑主任,二樓東側第二間。審訊室在後院單獨的建築,明天上午九點開始工作。」

  「沈默處長,二樓西側第二間。情報分析室在您房間對面。」

  管家一口氣說完,再次躬身:「晚餐七點在一樓餐廳。廚師準備了簡單的飯菜,符合1942年秋天的物資水平。請各位稍事休息。」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

  眾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這就————開始了?」

  小瀋陽撓撓頭,東北口音下意識冒出來。

  「咋整得跟真事兒似的?」

  「張旅長。」

  劉德樺溫和地提醒。

  「您現在是「張嘯林」,一個從東北逃難過來的敗軍之將。請注意您的語言習慣。」

  小瀋陽愣了愣,然後臉色沉下來,眼裡露出那種亡命徒般的兇狠:「金主任教訓的是。我————我會注意。」

  他提起行李,轉身走向一樓西側。背影佝僂,腳步沉重,真的像個被生活壓垮的人。

  其他人也陸續散開。

  李冰冰提著行李箱上樓。木樓梯吱呀作響,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灰塵。

  二樓東側第一間。

  她打開門。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米。一張老式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世界地圖,標註時間是1937年。

  書桌上放著一台老式打字機,旁邊是一疊空白的電報紙。還有一盞綠色玻璃罩的檯燈o

  窗戶對著後院,能看到遠處黑黢黢的山林。

  李冰冰放下行李,走到書桌前,手指撫過打字機的鍵盤。

  冰涼的金屬觸感。

  她坐下來,打開檯燈。昏黃的光暈照亮桌面上的一小片區域。

  然後,她看到了壓在玻璃板下的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裡,是一個穿著東北軍軍裝的年輕男人,相貌英俊,眼神堅毅。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吾妹寧玉:兄赴國難,勿念。光復之日,當再聚首。一兄李震霆民國二十六年九月」

  李冰冰的手指顫抖起來。

  她知道,照片裡的「李震霆」,是劇本里李寧玉的哥哥,1937年在淞滬會戰中殉國的東北軍將領。

  這是道具組準備的「人物背景」。

  但不知為何,看著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她的眼眶忽然濕了。

  「哥————」

  她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變成「李寧玉」了。

  一樓餐廳。

  長條形的餐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但桌布已經洗得發黃。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

  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盆糙米飯,一碟鹹菜。

  沒有肉。

  「就這?」

  王雷坐下,皺了皺眉。

  「餵兔子呢?」

  「王旅長。」

  劉德樺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

  「1942年秋天,南京。這已經是優待」了。普通老百姓,連糙米飯都吃不上。」

  王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埋頭扒飯。

  李雪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靜地吃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眼神卻始終在觀察桌上的每一個人。

  黃宣坐在李冰冰旁邊,低聲說:「李小姐,譯電室的工作————還適應嗎?」

  李冰冰抬頭看他,眼神冰冷:「黃參謀,我的工作,不需要外人過問。」

  「是我唐突了。」

  黃宣微微頷首,繼續吃飯。

  飯冰冰坐在劉德樺旁邊,小口吃著白菜,姿態優雅。但她注意到,劉德樺雖然表面溫和,吃飯時卻從不背對任何人——他總是側著身,用餘光觀察整個餐廳。

  「金主任。」

  飯冰冰忽然開口,聲音甜膩。

  「您在看什麼?」

  劉德樺轉回頭,微笑:「看人。凌霜小姐不也在看嗎?」

  飯冰冰心裡一緊,臉上笑容不變:「我只是覺得————這裡的氣氛,有點壓抑。」

  「壓抑就對了。」

  小瀋陽插話,語氣陰鬱。

  「這鬼地方,本來就不是人待的。」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壺,擰開,灌了一大口。

  濃烈的酒味瀰漫開來。

  「張旅長。」

  李雪健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酒,少喝。誤事。」

  小瀋陽手一抖,酒壺差點掉地上。

  他看著李雪健,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把酒壺收了起來。

  一頓飯在詭異的沉默中吃完。

  七點三十分,管家再次出現。

  「各位,晚上八點,在主廳集合。金主任和沈處長要召開第一次情況說明會」。

  7

  說完,他再次消失。

  主廳里,氣氛更加凝重。

  劉德樺和李雪健坐在正中央的兩把太師椅上,其他五人坐在對面的長凳上。一盞巨大的枝形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但只開了三分之一的燈泡,光線昏暗。

  「諸位。」

  劉德樺開口,語氣溫和。

  「根據上峰指示,從今天起,翠屏山莊實行全面封鎖。所有人員,未經許可不得離開山莊範圍。所有通信,必須經過審查。所有會面,必須有第三人在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有些是汪主席的忠誠幹部,有些是皇軍信賴的朋友,也有

  些————可能是別有用心的「客人」

  」

  「接下來的七天,我們要一起找出那些客人」。

  「方法很簡單」

  劉德樺微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互相觀察,互相試探,互相————揭發。」

  「每二十四小時,每個人需要提交一份觀察報告」,記錄你所注意到的異常行為。

  報告可以直接交給我,或者沈處長。」

  「同時,我和沈處長會隨機約談各位。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深夜。請各位————隨時做好準備。」

  大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能聽到窗外風吹竹林的聲音。

  「金主任。」

  黃宣忽然問。

  「如果我們中有人被誤判了呢?」

  「那很不幸。」

  劉德樺攤手。

  「但為了帝國的利益,為了汪主席的事業,必要的犧牲————是可以接受的。」

  他說「犧牲」兩個字時,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

  李冰冰的手在桌子下握緊了。

  「還有什麼問題嗎?」

  李雪健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眾人沉默。

  「那就散會。」

  李雪健站起身。

  「晚安,諸位。祝各位————睡個好覺。」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像喪鐘。

  其他人陸續起身。

  李冰冰走出主廳時,飯冰冰跟了上來。

  「李姐姐。」

  飯冰冰的聲音在走廊里顯得格外輕。

  「你說————他們真的會————」

  「凌霜小姐。」

  李冰冰打斷她,語氣冰冷。

  「請叫我李寧玉。還有,這種問題,不該問。」

  飯冰冰咬住嘴唇,眼裡閃過一絲敬畏,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交際花式的笑容:「是,李小姐說得對。是我多嘴了。」

  她轉身走向西側樓梯。

  李冰冰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陰影里,深吸一口氣,也走向東側樓梯。

  二樓走廊很長,燈光昏暗。

  她走到自己房門前,正要掏鑰匙,忽然聽到隔壁譯電室傳來細微的聲響。

  咔噠、咔噠、咔噠————

  是打字機的聲音。

  這麼晚了,誰在譯電室?

  李冰冰屏住呼吸,輕輕走到譯電室門前。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

  譯電室里,黃宣坐在打字機前,正專注地敲擊鍵盤。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李冰冰,愣了一下。

  「李小姐?」

  「黃參謀。」

  李冰冰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這麼晚了,還在工作?」

  「軍部的電報積壓了不少。」

  黃宣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

  「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做點事。」

  李冰冰走到他身邊,看向打字機上的電報紙。

  全是密電碼。

  「這是————」

  「前線戰報。」

  黃宣低聲說。

  「島國人在湖南又推進了三十公里。國軍————潰敗。」

  他的聲音里,有種壓抑的痛苦。

  李冰冰看著他,忽然問:「黃參謀,你是黃埔幾期的?」

  黃宣動作一僵:「————六期。」

  「我哥哥也是六期。」

  李冰冰說。

  「他叫李震霆。你認識嗎?」

  黃宣猛地抬頭,眼睛瞪大:「李震霆————你是震霆兄的妹妹?」

  「你認識我哥哥?」

  「何止認識。」

  黃宣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們是同期,同宿舍。淞滬會戰————我親眼看著他————」

  他停住了,說不下去。

  李冰冰靜靜看著他。

  幾秒鐘後,她輕聲說:「黃參謀,你打字的手在抖。」

  黃宣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苦笑:「是啊————在抖。每次翻譯這些戰報,我的手都會抖。李小姐,你說————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

  這個問題,李冰冰無法回答。

  兩人沉默地對視。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黃宣立刻恢復了平靜,繼續打字:「李小姐,時間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這裡————不太安全。」

  李冰冰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黃宣坐在昏黃的燈光下,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顫抖。

  像一桿在暴風雨中苦苦支撐的竹。

  深夜,十一點。

  山莊徹底安靜下來。

  李冰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風聲悽厲,竹影在窗戶上晃動,像鬼魅。

  她睡不著。

  腦海里全是今天發生的一切:山莊的氛圍,管家的眼神,晚餐時的壓抑,會議上的威脅,還有黃宣顫抖的手————

  這不是在演戲。

  這是————在體驗另一種人生。

  她忽然想起了秦幽在訓練開始前說的話:「你們要做的,不是演」出那些人的樣子,而是成為」那些人。去感受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掙扎,他們的信仰,他們的————絕望。」

  當時她覺得這話太抽象。


  忽然,走廊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

  從東側走到西側,又從西側走回東側。

  像是在巡視。

  李冰冰屏住呼吸,輕輕坐起身。

  腳步聲在她房門外停住了。

  幾秒鐘。

  然後,繼續向前,漸漸遠去。

  她鬆了口氣,重新躺下。

  但再也睡不著了。

  她想起劇本里的一段描寫:「翠屏山莊的每一個夜晚,都有人無法入眠。有人在謀劃,有人在恐懼,有人在等待黎明,也有人在————等待死亡。」

  原來,劇本里寫的,都是真的。

  同一時間,山莊監控室。

  江玉燕坐在十幾個屏幕前,看著各個房間、走廊、公共區域的實時畫面。

  李冰冰輾轉反側,黃宣在譯電室呆坐到深夜,飯冰冰對著鏡子反覆練習微笑,小瀋陽在房間裡偷偷喝酒,王雷在擦拭一把匕首,劉德樺在閱讀檔案,李雪健————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第一天。」

  副導演在旁邊記錄。

  「初步入戲。李冰冰和黃宣的互動超出預期,產生了劇本外的情緒張力。劉德樺和李雪健的氣場壓製成功,其他演員開始出現真實的緊張反應。」

  江玉燕點點頭,眼睛始終沒離開屏幕。

  她看著李冰冰房間的畫面——那個一向冷靜自持的女人,此刻蜷縮在床上,眼神茫然。

  「她在害怕。」

  江玉燕輕聲說。

  「需要干預嗎?」

  副導演問。

  「不。」

  江玉燕搖頭。

  「讓她怕。李寧玉在那個環境下,就該害怕。只是她不能表現出來。所以李冰冰現在的狀態————正好。」

  她切換畫面,看到飯冰冰終於卸了妝,素顏坐在床邊發呆。

  那張精緻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憊和迷茫。

  「凌霜這個角色。」

  江玉燕說。

  「表面是交際花,內心卻極度孤獨。飯冰冰————開始觸摸到那種孤獨了。」

  畫面又切換到小瀋陽。

  他喝完了那壺酒,正對著牆上的一張地圖發呆。那是東北的地圖。他看著看著,忽然抬手,一拳砸在地圖上。

  很用力。

  手背出血了。

  但他沒喊疼,只是盯著地圖上「奉天」兩個字,眼眶通紅。

  「小瀋陽————」

  副導演有些擔心。

  「他入戲太深了。」

  「深就對了。」

  江玉燕說。

  「張嘯林這個角色,本來就是個瘋子。一個被國讎家恨逼瘋的瘋子。」

  她最後看向劉德樺和李雪健的畫面。

  劉德樺在燈下寫著什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雪健依然坐在黑暗裡,像一尊雕塑。

  「這兩個人。」

  江玉燕說。

  「是真正的「獵人」。他們在觀察,在分析,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她關掉監控屏幕,站起身。

  「明天開始第二階段訓練:隨機審訊。通知金主任和沈處長,可以開始了。」

  「是。」

  江玉燕走出監控室,來到山莊的後院。

  夜風吹過,竹林濤聲陣陣。

  她抬頭看天,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

  山雨欲來。

  真正的較量,明天才開始。

  而她作為導演,要做的不僅是指導演員,更是要————掌控這場人性實驗的每一個變量o

  「秦幽。」

  她輕聲自語。

  「你說得對。這不是在拍電影,這是在————打開一扇門。」

  「一扇通往1942年秋天的門。」

  「而我們所有人,都要走進去。」

  她轉身走回主樓。

  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像那個時代無數女性的剪影在黑暗中,獨自前行。

  邯鄲。

  天漢總部大樓。

  頂層戰略室。

  窗外,五月的第一縷陽光,尚未完全驅散寒霧。

  屋內的空氣,卻已經凝固得像塊鐵板。

  李雪將平板電腦輕輕放在黑色大理石會議桌上,屏幕上的數據曲線如刀鋒般陡峭上升o

  「早上四點開始,全國十七個主要城市,三百二十七家非合作院線同步上線《後天》。」

  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

  「截至早上七點,首場排片占比平均達到百分之四十二,部分二三線城市超過百分之六十。」

  會議室落地窗外,城市正在甦醒。

  而室內,秦幽坐在長桌盡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支鋼筆的金屬筆帽。

  「哥倫比亞方面的解釋?」

  他問。

  「暫時沒有官方回應。」

  李雪調出一封加密郵件。

  「但史密斯專員在四小時前通過私人渠道發來問候」,稱這是市場自發行為」

  哥倫比亞影業尊重合作夥伴的自主商業決策」。

  「放屁。」

  說話的是坐在秦幽右側的江玉燕。她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短衫,長發在腦後綰成一個利落的髮髻,但眼睛裡燃燒著的火,幾乎要燒穿會議室的防彈玻璃。

  「獨家發行協議,簽了違約金條款沒有?」

  秦幽放下鋼筆。

  「簽了。」

  李雪調出合同頁面。

  「違約金三倍預付分成,約合兩億四千萬人民幣。但史密斯的郵件里暗示,這筆錢他們願意付。」

  「付錢就能撕合同?」

  江玉燕冷笑。

  「那還要法律幹什麼?」

  秦幽沒有接話。他站起身,走到整面牆的落地窗前。

  樓下街道上,一塊巨大的LED廣告屏正在循環播放《後天》的預告片——冰川撕裂城

  市,滔天巨浪淹沒自由女神像,好萊塢頂級的CG特效在華夏巨幕技術加持下,每一幀都帶著碾碎一切的視覺壓迫感。

  「他們不是來競爭的。」

  秦幽背對著會議室,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

  「他們是來清場的。」

  同一時間。

  滬上外灘。

  某私人會所頂層。

  史密斯端著杯單一麥芽威士忌,站在弧形觀景窗前,俯瞰黃浦江兩岸的風景。他身後,魍中儡正在操作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實時跳動著全國票房數據。

  「首小時票房已經突破一千八百萬。」

  魍中儡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觀眾搶票把幾個售票平台的伺服器都擠崩了。秦幽現在應該正在開會吧?真想看看他的表情。」

  史密斯抿了口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不要低估他。秦幽不是那種會坐在辦公室里摔杯子的人。」

  「那他能怎麼辦?」

  魍中儡合上電腦。

  「起訴?哥倫比亞的法務團隊是吃素的?拖到《風箏》上映期過了,官司贏了又怎樣?市場已經被我們吃光了。」

  「所以我說,不要低估他。」

  史密斯轉過身,眼神里沒有魍中儡那樣的興奮,反而有種深水般的冷靜。

  「秦幽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他能拍出多賣座的電影,而是他總能把商業競爭,變成某種————更宏大的東西。」

  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又倒了半杯酒。

  「記得《赤壁》上映時他怎麼做的嗎?他不跟你在宣傳費上較勁,他直接拉出一整個三國沉浸式訓練營」,把選角變成一場文化事件。這次————」

  史密斯晃著酒杯。

  「我敢打賭,他絕不會只跟你打一場違約金官司。」

  魍中儡臉上的興奮淡了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準備好。」

  史密斯將酒一飲而盡。

  「風暴才剛剛開始。」

  上午九點。

  天漢文化官方微博發布第一條聲明。

  聲明很短,只有三行字:

  【關於電影《後天》違約上映的嚴正聲明】

  「天漢光影作為《後天》在華夏大陸地區的獨家授權發行方,從未授權任何機構於2025年5月前上映該影片。今日凌晨發生的上映行為,已構成嚴重違約。我方已啟動法律程序,並將追究相關方的全部法律責任。」

  聲明發出三分鐘,轉發破萬。

  輿論迅速分裂成兩派。

  一派以影迷和普通觀眾為主:「提前上映不好嗎?早看早享受!」

  「好萊塢大片,特效爽就完了,管他誰發行的?」

  「天漢是不是玩不起?自己引進的片子不讓別人放?」

  另一派則以行業從業者和資深影迷為主:「契約精神呢?簽了合同說撕就撕?」

  「這不是欺負人嗎?擺明了看《風箏》要上了,來搶檔期。」

  「如果好萊塢資本可以這樣隨意踐踏本土合作夥伴,以後誰敢跟他們玩?」

  上午十點半,天漢法務部負責人、國內頂尖智慧財產權律師李恪召開臨時記者會。

  發布會現場擠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對準講台。

  李恪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說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法律條文一樣嚴密。

  「我代表天漢光影,在此正式宣布以下法律行動。」

  李恪面前沒有稿子,但他背誦法條和合同條款的準確度,讓在場所有法學生汗顏。

  「第一,已於今日上午九點向燕京仲裁委員會提起緊急仲裁申請,要求裁定哥倫比亞影業,及其關聯方,立即停止違約上映行為,並賠償違約金,及預期利益損失,共計五億八千萬元。」

  台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這比傳聞中的數字高出一倍還多。

  「第二,已同步向滬上浦東新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控告本次實際執行上映的十七家院線公司,構成不正當競爭,申請訴前禁令,要求其立即下架《後天》所有排片。」

  閃光燈炸成一片。

  「第三。」

  李恪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場。

  「基於本次事件的惡劣性質,天漢光影及其所有關聯企業,將永久終止與哥倫比亞影業,及其母公司索尼集團,在華夏境內的任何形式合作。」

  「同時,我們呼籲所有尊重市場規則、珍視行業生態的同行,共同抵制這種破壞基本

  商業倫理的行為。」

  最後一句話落下,現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徹底炸了。

  「永久終止合作?他瘋了?!」

  漢城。

  三星電子總部大樓。

  李在容的辦公室內,一場越洋視頻會議正在進行。屏幕那頭是史密斯,這頭是李在容和他的首席戰略官。

  「秦幽這是在逼所有人站隊。」

  史密斯在視頻里臉色不太好看。

  「他要把一次商業違約,上升成行業道德審判。」

  李在容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窗外是漢江,江面上貨輪緩緩駛過,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史密斯先生。」

  李在容終於開口。

  「我記得,三星半導體與哥倫比亞在影像傳感器領域,有長期供貨協議。」

  「是的。」

  史密斯點頭。

  「但這和電影發行是兩回事」

  「在秦幽那裡,這是一回事。」

  李在容打斷他,聲音依然溫和,但話里的分量,讓視頻那頭的史密斯坐直了身體。

  「他劃分陣營的標準很簡單:」

  「這次你站在哪邊。」

  「而很不巧,三星和天漢正在聯合研發沉浸式觀影系統」的第二代原型機。」

  史密斯沉默了。

  過了大概十秒,他說:「索尼也是三星的重要合作夥伴。」

  「所以我很為難。」

  李在容笑了笑,但眼裡沒有笑意。

  「但生意就是生意。」

  「三星投資未來,而秦幽代表的,就是未來。至少在華夏市場是。」

  「您這是選邊了。」

  「不。」

  李在容搖頭。

  「我只是在保護三星的既有投資。至於索尼和哥倫比亞————」

  他頓了頓。

  「如果他們願意按照合同支付違約金,並且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事件,我想秦幽也不是不能談的人。但他要的,恐怕不止違約金。」

  「他要什麼?」

  「尊重。」

  李在容一字一頓。

  「以及,一個由他參與制定的、新的遊戲規則。」

  下午兩點。

  天漢總部地下三層。

  一個沒有窗戶的會議室里,秦幽正在看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分析報告。

  報告是李雪團隊連夜趕製的,分析了《後天》首日上映對市場的衝擊。

  數據很殘酷:

  同期上映的三部國產愛情片、兩部喜劇片,上座率暴跌百分之六十以上。

  一家中型影視公司的老闆,上午直接打電話到天漢,問能不能提前解約一部原定六月上映的片子「現在上就是送死」。

  「恐慌情緒在蔓延。」

  李雪指著報告中的輿情分析部分。

  「很多中小公司開始懷疑,在這種級別的工業碾壓面前,傳統劇情片還有沒有生存空間。」

  「所以史密斯這招很毒。」

  江玉燕接話。

  「他不僅要搶《風箏》的檔期,還要摧毀整個市場的信心。如果大家都覺得,只有好萊塢特效大片能賺錢,誰還敢投資本土內容?」

  秦幽翻到報告最後一頁,那裡是團隊給出的應對建議。

  第一條是「法律戰繼續施壓」;

  第二條是「輿論引導轉向行業生存議題」;

  第三條————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條上:「聯合業內同仁,發起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

  「這是誰提的?」

  秦幽問。

  「我。」

  會議室角落裡,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異中天。

  這位以「品三國」聞名的學者,此刻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眼裡有血絲,但精神亢奮。

  「秦總,光打法律戰不夠,光引導輿論也不夠。」

  異中天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我們要把事情的本質說清楚。這次違約事件,表面上是商業糾紛,實質是好萊塢資本,在測試我們的底線—測試他們能用多粗暴的方式,占領我們的市場,扼殺我們的聲音。」

  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詞:規則、尊嚴。

  「合同是規則。」

  「撕毀合同,就是踐踏規則。」

  「而如果我們容忍這種踐踏,失去的就不只是票房,是整個行業的尊嚴一種「我們自己的市場,我們自己做主」的尊嚴。」

  馬克筆在白板上劃出重重的痕跡。

  「所以我們要發起一個倡議。不針對任何具體影片,只陳述一個基本原則:」

  「在華夏市場,所有參與者必須遵守共同的遊戲規則。任何破壞規則者,都將被整個行業共同抵制。」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秦幽鼓起了掌。

  「異老師,這個倡議,你主筆。」

  他說。

  「明天上午十點,我們開第二輪發布會。不光是法律聲明,我們要把這次事件,定性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張臉。

  華夏電影產業生存權與發展權的保衛戰。」

  傍晚六點。

  燕京國貿三期八十層的旋轉餐廳里,一場小型聚會正在進行。

  參與的人不多,七八個,都是業內叫得上名字的導演、製片人。

  做東的是剛子,到場的有張一謀、沉可辛,還有兩個中型影視公司的老闆。

  「秦幽這是要當武林盟主啊。」

  一個製片人喝著紅酒,半開玩笑地說。

  行業生存權保衛戰」,這帽子扣得,咱們不跟著搖旗吶喊,好像就成了行業罪人似的。」

  「話不能這麼說。」

  張一謀慢慢攪動著面前的咖啡。他今天沒帶經紀人張偉平,隻身赴會。

  「《後天》這事,哥倫比亞做得確實不地道。簽了合同又撕,放在哪國都說不過去。」

  「可市場反應是真實的。」

  沉可辛接話,語氣複雜。

  「觀眾用腳投票。今天《後天》的票房,抵得上三部國產片。」

  「老張,你新片《千里走單騎》定了國慶檔吧?到時候如果又來一部好萊塢A級製作,你怎麼辦?」

  張一謀沉默了。

  剛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開口打圓場:「要我說,秦幽有秦幽的陽關道,咱們有咱們的獨木橋。好萊塢大片再厲害,也不可能通吃所有類型。觀眾總有看膩的時候。關鍵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關鍵是,咱們得活到觀眾看膩的時候。」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華燈初上。巨大的廣告屏上,《後天》的冰川依舊在撕裂紐約,滔天巨浪永恆地定格在淹沒天際線的前一秒。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天漢總部的燈光徹夜未熄。

  秦幽站在戰略室的巨幅電子地圖前,地圖上實時顯示著《後天》的全國排片分布。紅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像一場正在蔓延的大火。

  李雪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擬好的「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草案。

  「異老師的初稿,您看看。」

  她把平板遞給秦幽。

  「措辭很重,但邏輯清晰。」

  「核心就一點:」

  「規則不立,行業必亂。」

  秦幽接過平板,快速瀏覽。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

  「發出去。」

  他說。

  「今晚零點,天漢所有官方渠道同步發布。另外————」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聯繫所有合作過的導演、製片人、演員,願意聯署的,明天發布會一起上台。」

  「不願意的,不勉強,但名單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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