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章一百六十八 · 附身流演技
第168章 章一百六十八 · 附身流演技
午夜零點。
「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準時發布。
倡議書不到兩千字，但字字千鈞。它沒有點名《後天》，也沒有指責哥倫比亞，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三個基本原則：
一、契約精神是商業活動的基石，任何違約行為都應受到行業共同譴責。
二、本土內容創作是文化產業的根脈，應得到與外來產品平等的市場機會。
三、健康的行業生態需要所有參與者共同維護，破壞者終將自食其果。
倡議書末尾，第一批聯署名單滾動出現：
天漢光影、天漢娛樂、天漢文化、華夏影視考古協會、三星電子（華夏）、比亞笛影業、騰汛視頻————
以及十七位導演、三十五位演員、四十一家影視公司的名字。
名單還在持續增加。
發布後十五分鐘，轉發量突破五十萬。
凌晨一點，#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衝上微博熱搜榜首。
凌晨兩點，三家原本計劃，五月上映的中等成本國產片，宣布改檔。
凌晨三點，史密斯在滬上的酒店房間裡，砸碎了一個酒杯。
而秦幽，在戰略室的沙發上和衣而臥，手裡還握著那份不斷滾動的聯署名單。
窗外，夜色最深。
風暴，才剛剛開始。
五月的南京，空氣里已經有了初夏的黏濕。
紫金山北麓，一座由廢棄軍工設施，改建而成的影視基地深處。
「金陵審查所」的實景建築群，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高牆、電網、瞭望塔一每一處細節，都嚴格按照1942年的歷史資料復原，連牆角的青苔，都是從老建築上移植過來的。
晚上七點，基地一號攝影棚。
棚內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低色溫的聚光燈從高處斜射下來，在水泥地上切割出銳利的光影界線，恍如兩個世界的夾縫。
空氣里有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還有一股淡淡的、由特殊香料調製的「舊建築氣味」
合著木頭霉味、灰塵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江玉燕坐在導演監視器後，盯著畫面里那張鐵質審訊椅。
椅子是真正的老物件，從川渝某個古鎮的老派出所倉庫里找來的，扶手和靠背上的黑色包漿是幾十年歲月侵蝕的顏色。
此刻，李冰冰正坐在這張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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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換上了戲服—
一一套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一件同樣褪色的大衣。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沒有化妝，連唇色都是蒼白的。
從早上六點到現在，她已經在這張椅子上，坐了十三個小時。
「第三十七場，第四條。」
場記板在鏡頭前輕輕一碰。
開拍。
監視器畫面里，劉德樺飾演的金世傑走到李冰冰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熨燙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得像在打量一件珍貴的瓷器。
「李小姐。」
劉德樺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粵語風味，軟糯里藏著刀鋒。
「昨晚睡得還好嗎？」
李冰冰——或者說李寧玉—抬起頭。她的眼神先是渙散的，像剛從深度睡眠中被強行拽醒，然後慢慢聚焦，最後定格在劉德樺臉上。
沒有台詞。劇本上這裡只有一句提示：「李寧玉看著金世傑，眼神平靜。」
但那種平靜不是空洞的，而是一種被抽乾了所有情緒波動後剩下的、純粹的空白。
江玉燕在監視器後屏住呼吸一就是這個眼神，她等了十三個小時，等演員徹底進入那種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極限狀態後，自然流露出來的眼神。
劉德樺似平被這個眼神刺了一下。他停頓了幾秒一這是劇本里沒有的，但江玉燕沒有喊停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
「現在是晚上七點零八分。」
他把懷表放在審訊桌上，表鏈在桌面拖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從昨天下午三點，你坐在這裡開始，已經過去了二十八小時零八分鐘。」
他繞到李寧玉身後，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溫和得像在念詩：「按照我們掌握的情報，你的上級，代號青鳥」的交通員，應該已經在今天下午五點前抵達安全屋。如果他順利拿到情報，現在應該正在向蘇北根據地轉移。」
李寧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但很遺憾。」
劉德樺回到她面前，俯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臉離她的臉只有二十公分。
「下午四點四十分，我們在下關碼頭截獲了一具屍體。男性，三十歲左右，左肩有槍傷，右手握著一枚已經失效的微型膠捲。」
他頓了頓，觀察她的反應。
李寧玉的眼神依舊平靜，但江玉燕在監視器里捕捉到了她左手小拇指的輕微抽搐——那是極度疲憊時神經系統的自發反應，但放在這個情境裡，完美地呈現了角色內心震盪與表面克制的撕裂。
這些細節，本就是實景特效的一部分，雖然不會在第一時間被觀眾發覺，但在潛意識上，無疑會極大增強真實性和沉浸感。
「你猜怎麼著？」
劉德樺直起身，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袋，抽出一張照片，遞到李寧玉眼前。
「我們在那枚膠捲里，發現了這個。」
照片上是一串摩爾斯電碼，翻譯過來是三個字：「青蓮危。」
青蓮。李寧玉的代號。
監視器後的江玉燕握緊了拳頭。這場戲的高潮要來了。
按照劇本，李寧玉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應該有一個從震驚到絕望，再到強行鎮定的、微妙的情緒轉換。但這個轉換不能太外放，必須全部通過微表情和眼神完成。
鏡頭推近，特寫。
李冰冰盯著照片。她的瞳孔先是收縮—一這是生理反應，然後眼眶開始泛紅一一這是情緒反應，但淚水沒有流下來，只是讓眼白布滿血絲。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肌肉線條繃緊又放鬆，最終，她抬起頭，看向劉德樺。
「所以呢？」
她說出了這場戲的第一句台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你們抓到他了？」
沒有承認，沒有否認，只是反問。
劉德樺笑了。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種看見獵物終於掉進陷阱的、殘忍的愉悅。
「李小姐，你真的很厲害。」
他把照片放回檔案袋。
「二十八小時，不吃不喝不睡，面對七輪審訊，沒有說錯一個字，沒有露出一個破綻。如果你是我們的人，現在至少已經是情報處副處長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但你知道嗎？再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崩潰的。青鳥」死了，膠捲是假的，那條消息是我們偽造的但你的反應告訴我，你認識「青鳥」，你也認識「青蓮」。」
他轉過身，眼神里的溫和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現在，告訴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青鳥」是誰？你們的聯絡站還在哪裡？還有誰在南京城裡，用和你一樣的眼神看著我們？」
李寧玉沉默。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顫抖，而是從脊椎深處蔓延出來的、無法控制的細微震顫。
她的臉色從蒼白轉向灰白，嘴唇失去最後一點血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卡！」
江玉燕站起來，快步走向拍攝區。醫護人員已經沖了過去。
「血壓90/60，心率120，體溫35.8度。」
隨組醫生收起血壓計，臉色凝重。
「江導，李老師必須休息，立刻。」
李冰冰躺在臨時搬來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軍大衣，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沒有焦點。
江玉燕蹲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冰冷，還在輕微發抖。
「冰冰姐，我們今天就到這裡。」
江玉燕的聲音很輕。
「你做得非常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李冰冰眨了眨眼，慢慢聚焦到江玉燕臉上。她張了張嘴，聲音幾乎聽不見：「剛才那條————過了嗎？」
江玉燕鼻子一酸。
「過了。」
她用力點頭。
「完美。不需要再拍了。」
李冰冰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她的整個身體都鬆了下去，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或者說————解除了某個靈魂的附身。
兩個助理小心地把她扶上擔架車，推向基地的醫療室。
江玉燕站在原地，看著擔架車消失在走廊盡頭，轉身對副導演說：「通知全組，今天提前收工。明天上午拍飯冰冰的審訊戲，讓所有人都回去好好休息。」
「那劉老師那邊————」
「我去說。」
劉德樺還沒有卸妝，依然穿著那身中山裝，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喝茶。看見江玉燕過來，他站起身。
「江導，李老師怎麼樣？」
「低血糖加輕微脫水，醫生說要靜養兩天。」
江玉燕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熱水。
「劉老師，今天辛苦了。」
劉德樺搖搖頭，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這個動作讓他瞬間從角色里抽離出來，變回了那個溫和的港島演員。
「我入行三十年，合作過很多演員。」
他慢慢地說。
「但像李小姐這樣————對自己這麼狠的，不多。」
「她是在成為李寧玉。」
江玉燕說。
「不是演，是成為。」
劉德樺沉默了片刻。
「江導。」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
「拍這部戲，我有時候會做噩夢。夢到自己真的變成了金世傑，在審訊室里，用那些話，那些手段，把一個人活生生地————拆開。」
他頓了頓：「您說，我們拍這樣的戲，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讓人記住歷史？還是為了讓人看見人性可以有多黑暗？」
江玉燕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基地的探照燈在遠處的高牆上掃過，光柱切開黑暗，像一把刀。
「劉老師。」
她轉回頭。
「您知道秦總為什麼堅持要拍《風箏》，而且要在《後天》那種級別的特效大片衝擊下，用這麼大的投入拍嗎？」
劉德樺搖頭。
「因為有些東西，不能忘。」
江玉燕一字一頓。
「好萊塢可以用五億美金造一個冰封的世界末日，但有些末日，是真實發生過的。不是在銀幕上，是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些房間裡。」
她指著拍攝區的方向：「李寧玉坐的那張椅子，1942年真的有人坐過。金世傑說的那些話，真的有人說過。那些顫抖、冷汗、絕望，都是真的。」
「所以我們拍。」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不是為了渲染黑暗，是為了證明一在那種黑暗裡，依然有人選擇不背叛。在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極限下，依然有人能守住那條線。」
劉德樺長久地沉默。
最後，他點了點頭，重新戴上眼鏡。
「我明白了。」
他說。
「明天我會繼續成為金世傑。但拍完之後，我要請李小姐吃頓飯，當面道歉—為金世傑對她做的一切。」
「她會理解的。」
深夜十一點。
醫療室的燈光還亮著。
李冰冰已經輸完了葡萄糖，正靠在床頭喝粥。她的臉色恢復了一些，但眼睛裡的疲憊像深潭。
江玉燕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
「秦總剛發來的。」
她把傳真遞過去。
「《後天》上映第三天，單日票房破三億了。」
李冰冰接過傳真，掃了一眼數據，沒有說話。
「輿論開始轉向了。」
江玉燕在她床邊坐下。
「異中天老師那篇長文《何謂真實？》今天下午發布，兩小時轉發破百萬。現在網上討論的焦點，已經從該不該看《後天》，變成了我們到底需要什麼樣的電影」。
「秦總那邊壓力很大吧？」
「很大。」
江玉燕點頭。
「但他讓我轉告你——也轉告全組——不要管外面的風雨。我們的戰場就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張椅子上。只要我們把《風箏》拍好，拍成一部能真正刺進人心的作品，外面那些東西，自然會有人去應對。」
李冰冰放下粥碗，看著窗外。
基地的夜晚很安靜，只能聽見遠處崗哨換班的腳步聲，還有風吹過高牆電網的鳴咽聲。
那種聲音，和八十年前這個城市夜晚的聲音，應該沒有什麼不同。
「玉燕。」
她突然說。
「今天拍最後那條的時候，我腦子裡不是劇本。」
「嗯？」
「我在想————」
李冰冰的聲音很輕。
「如果我真的活在1942年，真的坐在這張椅子上，面對著金世傑那樣的人，我能不能扛得住？」
她轉回頭，看著江玉燕：「我沒有答案。我不知道。但拍完今天的戲，我好像————稍微接近了那個答案一點點。」
江玉燕握住她的手。
「那就夠了。」
她說。
「我們不需要成為英雄，我們只需要無限接近他們，然後把那種接近，通過鏡頭傳遞給觀眾。」
「剩下的，交給時間。」
凌晨一點。
基地地下二層的剪輯室，還亮著燈。
江玉燕坐在剪輯台前，反覆觀看今天拍攝的素材。
監視器上，李冰冰那雙平靜到近乎空洞的眼睛，在特寫鏡頭下放大，放大，直到占據整個屏幕。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
有疲憊，有恐懼，有生理極限帶來的渙散。
但在所有這些之下，在最深處的地方，有一樣東西始終沒有熄滅。
是火。
不是燃燒的、熾烈的火，而是埋在灰燼深處，被層層掩埋，但依然固執地散發著微弱溫度的一點火星。
江玉燕按下暫停鍵，拿起內線電話。
「安保部嗎？我是江玉燕。從明天開始，基地的警戒級別提到最高。沒有我的親筆簽字，任何人不得進入核心拍攝區。包括————所有外來訪客。」
掛斷電話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迴響著秦幽在電話里說的最後一句話：「玉燕，外面的風暴我來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一把煉獄」拍出來，把鑄魂」的過程拍出來。讓所有人看見，在這個時代，依然有人願意為了真實」這兩個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代價。
江玉燕睜開眼睛，看著剪輯台上堆積如山的素材帶。
是的，代價。
李冰冰的休克是一種代價。劉德樺的噩夢是一種代價。全組人在這座高牆裡與世隔絕、承受著外部票房壓力和內部創作壓力的每一天，都是代價。
但這些代價，必須付。
因為有些真相，必須被看見。有些記憶，必須被傳承。有些火光，必須在最深沉的黑暗裡，依然固執地亮著。
哪怕只是一點火星。
她重新按下播放鍵。屏幕上，李寧玉的眼睛再次活過來，在審訊室的燈光下，平靜地、空洞地、又無比深邃地看著鏡頭之外。
看著八十年的時光。
看著此刻坐在剪輯台前的她。
江玉燕深吸一口氣，拿起紅筆，在拍攝計劃表的「審訊戲」一欄，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明天，繼續。
五月的第三周，滬上的空氣里，開始浮起黃梅雨季特有的潮悶。
外灘華爾道夫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內，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外灘璀璨的夜景隔絕在外。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圍坐在圓形會議桌旁的七個人。
史密斯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份列印出來的輿情報告。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紙張邊緣，節奏平穩，但房間裡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的張力。
「《後天》上映十二天，累計票房十一億三千萬。」
史密斯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
「這個數字很好，甚至超出了哥倫比亞總部的預期。但問題在於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桌邊每個人的臉。
「輿論沒有按照我們的劇本走。」
坐在史密斯右手邊的沉可辛清了清嗓子，想要說話，但史密斯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觀眾用腳投票」、「票房說明一切」
史密斯拿起另一份文件。
「但看看這個。天漢發布的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截至昨天，聯署機構已經達到八十九家，個人簽名超過一千四百人。包括三位電影協會的退休副主席，兩位電影學院的院長，還有————」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國家軍事博物館的官方帳號。」
房間裡一片死寂。
「這還不算完。」
史密斯調出平板電腦上的數據圖，投影到牆壁上。
「《風箏》劇組昨天放出了一組幕後花絮—一李冰冰在審訊戲拍攝結束後被擔架抬出來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話：有些真相，值得用生命去銘記。
圖表上，這條微博的轉發量在二十四小時內突破三百萬，相關話題閱讀量超過八億。
「他們在把一次拍攝事故。」
史密斯的聲音冷了下來。
「包裝成為藝術獻身」的悲情敘事。而我們的觀眾，正在被這種敘事打動。」
一直沉默的無語森終於開口了，他的港式普通話裡帶著壓抑的怒氣：「那我們該怎麼做？繼續砸錢做宣傳？《後天》的宣發預算已經超支百分之四十了！」
「宣傳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史密斯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秦幽很聰明，他沒有在好不好看」的層面上和我們糾纏。他把戰場拉高到了該不該看、為什麼要看的道德和價值觀層面。」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所以，我們也要改變策略。既然正面打不垮，那就從側面一把他們賴以立足的東西，一點點拆掉。」
同一時間，南京影視基地地下二層。
李雪坐在監控中心的主控台前，面前是十二塊分屏顯示器，實時顯示著基地內外各個關鍵區域的畫面。
她的耳朵里戴著無線耳麥，手裡握著加密通訊器，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B3區，第三供電線路檢查完畢，無異常。」
「C1區，所有外來車輛車牌已核驗，未發現可疑。」
「外圍巡邏組報告，東側圍牆外發現兩名持長焦鏡頭的可疑人員，已驅離。」
一條條信息通過加密頻道，匯總到她這裡。李雪面無表情地記錄著，偶爾發出簡短的指令。
她的助理小張坐在旁邊的工作檯，眼睛盯著另一套系統一這是天漢自主研發的「輿情—異常行為關聯分析平台」。
系統實時抓取全網關於《風箏》和天漢的討論信息，並自動標記出異常傳播模式。
突然，系統發出低沉的蜂鳴聲。
小張立刻坐直身體：「李總，紅色預警。」
李雪轉過椅子：「位置？」
「微博、知乎、豆瓣三平台同步出現一批新帳號，發布內容高度相似。」
小張快速調出數據面板。
「核心論調是：《風箏》劇組為追求真實效果，對演員進行非人道對待」。指控點集中在李冰冰老師的休克事件上，稱劇組未配備足夠醫療保障」、強迫演員超越生理極限」。
屏幕上滾動著那些帖子的截圖。語言極具煽動性，細節豐富得像是親眼所見一拍攝時長、室
溫、李冰冰的生理指標數據，甚至提到了那瓶葡萄糖注射液的品牌。
「數據來源有問題嗎？」
李雪問。
「正在追溯。」
小張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
「這些帳號的IP位址分布在六個不同省份，但活躍時間高度重合，內容發布時間差不超過三分鐘。明顯是有組織的協同行動。」
「水軍特徵？」
小張調出分析圖譜。
「帳號歷史行為複雜，有真實互動記錄，不是剛註冊的殭屍號。發布節奏掌握得很好，先用幾個小號拋出質疑，再用一批路人」帳號轉發擴散，最後上業內知情人士」爆料。整套打法很成熟。」
李雪盯著屏幕，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終於來了。」
她低聲說，然後按下通訊器上的紅色按鈕。
「江導，我是李雪。老鼠出洞了，按預案B啟動。」
「秦幽說的沒錯，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
時間回溯。
半個月前。
晚上八點。
東京品川區。
橙田娛樂總部大樓。
武刻薄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他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的地毯上已經積了七八個菸蒂。一條四郎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臉色很難看。
「社長，索尼總部的函件。」
一條的聲音有些發乾。
「要求我們在四十八小時內，就南京基地商業間諜案」提交詳細調查報告和問責方案。措辭————很嚴厲。」
武刻薄沒有回頭，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後把菸蒂按滅在窗台上。
「藤原真希呢？」
他問。
「藤原小姐今天下午去了東大，參加一個東亞歷史文化研究」的學術研討會。」
一條遲疑了一下。
「她在會上發言時提到，橙田娛樂未來將更注重與華夏同行的學術交流與共建」。
「學術交流？」
武刻薄冷笑。
「她這是在為接手做準備。」
他轉過身，眼睛裡有血絲。這幾天他沒怎麼睡，壓力像巨石一樣壓在胸口一南京的行動失敗，人被抓了，線索直指橙田；
《後天》的票房雖然好，但輿論戰完全處於下風；總部的不滿越來越明顯；而現在，藤原真希那個賤人————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武刻薄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一條，我們手裡還有幾張牌？」
一條四郎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南京那邊，我們滲透進去的七個人，現在只剩兩個還在外圍崗位。天漢的內部監察系統，比我們預想的要嚴密得多。」
「資金方面，總部已經凍結了我們三分之一的特別行動預算。媒體資源————」
「夠了。」
武刻薄打斷他，眼神變得瘋狂。
「我們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次一一次足夠有力的打擊，讓秦幽知道，橙田不是好惹的。讓總部看到，我們還有價值。」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袋，扔到一條面前。
「這個人，叫柳青。」
武刻薄說。
「《風箏》劇組道具組的二級助理，三個月前入職。背景乾淨，父母在蘇北農村，有個妹妹在南京讀大專。入職時簽的是臨時合同，月薪四千八。」
一條翻開檔案，裡面是柳青的詳細資料，包括銀行流水、通訊記錄、甚至還有他最近在網貸平台上的借款記錄—三筆，總額五萬七千元。
「他上個月在老家買了塊宅基地，準備蓋房子娶媳婦。」
武刻薄的聲音像毒蛇在草叢裡滑動。
「錢不夠，借了高利貸。現在利滾利，已經快到八萬了。」
一條明白了：「您想用他？」
「不是用，是買。」
言及至此，武刻薄臉上多了一種奇特的表情，似笑非笑。
「跟秦幽鬥了這麼久，有些東西其實我們也能做。」
武刻薄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打支票，刷刷刷寫下一串數字，撕下，放在檔案上。
「這裡面有二十萬。你去找他，告訴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一把《風箏》最後三場戲的拍攝素材，拷貝一份出來。不需要完整版，只要關鍵片段。」
「這————太冒險了。」
一條的額頭開始冒汗。
「李雪的安保系統不是擺設，柳青這種外圍人員，根本接觸不到核心存儲設備。」
「所以我們要幫他。」
武刻薄的眼睛在煙霧後面閃著光。
「明天下午三點，基地B區配電室會有一次計劃外檢修」。檢修期間，C區三號攝影棚的獨立監控系統，會斷電十五分鐘。柳青的工作證權限，剛好可以進入那個區域的臨時素材中轉站。」
武刻薄的眼睛裡面，充滿了賭徒獨有的一種癲狂。他其實早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將在不久之後，被拋棄的結局。
畢竟，他也這麼拋棄過無數個手下，他太明白什麼叫冰冷的利益了。
所以他很清楚，眼下他的時間不多了。
很多種更穩妥的方法，也沒有時間去施展了，只能棋行險招、劍走偏鋒，幹這殺頭的買賣。
至於說，能不能成，甚至於結果如何，這都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事情了。
飲鴆止渴，就是這麼回事兒。
毒藥想要發揮作用，那也是需要時間的。但如果現在不喝，現在就得渴死了。
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享受毒素蝕骨的痛苦。
一條四郎的喉嚨發緊：「社長，這等於把我們的技術滲透能力全部暴露。萬一失敗————」
「沒有萬一。」
武刻薄盯著他。
「要麼成功，我們拿到能要挾秦幽的東西：」
「要麼失敗，柳青被抓，但所有線索都會指向個人為財鋌而走險，和我們橙田無關。」
「至於你他走到一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完這件事，你就休假吧。去夏威夷，或者峇里島，待兩個月再回來。到時候，局面應該已經明朗了。」
一條四郎看著桌上的銀行卡，又看看武刻薄那張在煙霧中顯得扭曲的臉。
他知道，他不能拒絕。
深夜十一點。
南京基地醫療室。
李冰冰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但醫生還是要求她再觀察一天。此刻她坐在床邊的小桌前，面前攤開一份《風箏》的劇本修訂稿，手裡的紅筆在紙頁上勾畫著。
敲門聲響起。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江玉燕，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一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隨組醫生，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抱著筆記本電腦的年輕女孩。
「冰冰姐，感覺怎麼樣？」
江玉燕問。
「好多了。」
李冰冰放下筆。
「就是還有點虛。醫生說明天可以恢復輕度工作，但不能拍攝重場戲。」
江玉燕點點頭，示意那個年輕女孩上前：「這位是小林，我們技術安全組的。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小林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基地內部監控系統的後台界面。她調出一段視頻一時間是半個月前，下午四點二十分，地點是基地B區走廊。
畫面里，一個穿著道具組工裝的年輕男人匆匆走過，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移動硬碟盒。
「這個人叫柳青，道具組二級助理。」
小林放大畫面，定格在硬碟盒的特寫上。
「根據工作記錄，他那天下午的任務，是在C區倉庫清點舊道具，不應該出現在B區。而且他手裡拿的硬碟盒，型號和我們核心素材存儲用的專用設備一致。」
李冰冰皺起眉頭：「他偷了拍攝素材？」
「還沒有。」
小林切換畫面，這次是C區三號攝影棚外的監控。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他試圖用工作證刷開三號棚的側門。但門禁系統顯示，他的權限只能進入倉庫和道具加工間，不能進入任何拍攝區域。系統拒絕了，並自動生成了異常訪問記錄。」
江玉燕接過話頭：「李雪那邊監控到這個異常後，第一時間升級了柳青所涉區域的安防等級。但奇怪的是，柳青被拒絕進入後，並沒有離開，而是在附近徘徊了將近二十分鐘，直到下午的檢修開始。」
「檢修？」
「對，B區配電室的計劃外檢修。
江玉燕的聲音冷了下來。
「檢修通知是今天中午突然下達的，理由是電壓不穩」。但技術組檢查後發現，配電室設備一切正常。更巧的是，檢修時間剛好覆蓋了柳青試圖進入三號棚的時段。」
李冰冰明白了：「有人想給他製造機會？」
「而且是很懂行的人。」
小林調出一張網絡拓撲圖。
「檢修期間，C區的獨立監控系統確實會切換到備用電源，但備用電源只能維持基礎照明和門禁，錄像功能會暫停。如果柳青那時候進去了，我們什麼證據都留不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他現在人在哪？」
李冰冰問。
「還在基地。」
江玉燕說。
「李雪的意思是，先不動他。我們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最終目的是什麼。」
「需要我做什麼？」
江玉燕從隨身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李冰冰：「這是重新修訂過的最後三場戲的劇本。真正的版本，只有你、我、秦總和劉德樺老師知道。
其他人——包括柳青可能接觸到的所有紙質和電子副本—都是經過修改的誘餌版本」。」
李冰冰快速翻閱著修訂稿。她很快發現了區別：在誘餌版本里。
「青蓮」李寧玉的最終結局被改成了「在審訊中精神崩潰，吐露部分情報後被滅口」。而真正的版本里，她堅持到了最後，用生命為同志爭取了時間。
「如果柳青真的拿到了素材。」
江玉燕說。
「他拿到的會是這個假結局的拍攝內容。而真正的結局，我們會在最後三天集中拍攝，所有參與人員簽署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
「李雪想用這個釣出幕後的人？」
「這幫人記吃不記打。」
江玉燕冷笑。
頓時，氣氛陷入了沉默。
在場眾人都明白，江玉燕是什麼意思。
自從天漢崛起以來，不斷有人通過各種手段、各種角度，來攻擊打壓天漢。
這偷劇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柳青不是第一個偷劇本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選擇投靠橙田娛樂，放棄向天漢內部求助，只能說人各有志。
至於如今的橙天娛樂，武刻薄已經因為內部鬥爭失敗，遠走歐洲。剩下藤原真希接管橙田。
那麼這個柳青，自然也是納入藤原真希的資源裡面。
所以通過這件事，還可以順便試探一下，藤原真希的態度。
但這些東西僅僅是小術，算不得什麼，也決定不了未來。所以秦幽才會交給自己的女人，去簡單處理。他自己仍然在抓整個體系的建設。
秦幽非常明白，單單一兩部電影、一兩個電影人、一兩個ip，成不了什麼氣候。
只有做成體系，讓它長久的不斷納入新鮮血液，成長為龐然大物，到了一種無法分割的程度之後，才能真正的穩固下來，避免人亡政息的悲慘局面。
但不管怎麼說，對現階段的鬥爭而言。
長達半個月的布局，終於要見分曉了。
午夜零點。
「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準時發布。
倡議書不到兩千字，但字字千鈞。它沒有點名《後天》，也沒有指責哥倫比亞，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三個基本原則：
一、契約精神是商業活動的基石，任何違約行為都應受到行業共同譴責。
二、本土內容創作是文化產業的根脈，應得到與外來產品平等的市場機會。
三、健康的行業生態需要所有參與者共同維護，破壞者終將自食其果。
倡議書末尾，第一批聯署名單滾動出現：
天漢光影、天漢娛樂、天漢文化、華夏影視考古協會、三星電子（華夏）、比亞笛影業、騰汛視頻————
以及十七位導演、三十五位演員、四十一家影視公司的名字。
名單還在持續增加。
發布後十五分鐘，轉發量突破五十萬。
凌晨一點，#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衝上微博熱搜榜首。
凌晨兩點，三家原本計劃，五月上映的中等成本國產片，宣布改檔。
凌晨三點，史密斯在滬上的酒店房間裡，砸碎了一個酒杯。
而秦幽，在戰略室的沙發上和衣而臥，手裡還握著那份不斷滾動的聯署名單。
窗外，夜色最深。
風暴，才剛剛開始。
五月的南京，空氣里已經有了初夏的黏濕。
紫金山北麓，一座由廢棄軍工設施，改建而成的影視基地深處。
「金陵審查所」的實景建築群，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高牆、電網、瞭望塔一每一處細節，都嚴格按照1942年的歷史資料復原，連牆角的青苔，都是從老建築上移植過來的。
晚上七點，基地一號攝影棚。
棚內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低色溫的聚光燈從高處斜射下來，在水泥地上切割出銳利的光影界線，恍如兩個世界的夾縫。
空氣里有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還有一股淡淡的、由特殊香料調製的「舊建築氣味」
合著木頭霉味、灰塵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江玉燕坐在導演監視器後，盯著畫面里那張鐵質審訊椅。
椅子是真正的老物件，從川渝某個古鎮的老派出所倉庫里找來的，扶手和靠背上的黑色包漿是幾十年歲月侵蝕的顏色。
此刻，李冰冰正坐在這張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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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換上了戲服—
一一套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一件同樣褪色的大衣。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沒有化妝，連唇色都是蒼白的。
從早上六點到現在，她已經在這張椅子上，坐了十三個小時。
「第三十七場，第四條。」
場記板在鏡頭前輕輕一碰。
開拍。
監視器畫面里，劉德樺飾演的金世傑走到李冰冰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熨燙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得像在打量一件珍貴的瓷器。
「李小姐。」
劉德樺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粵語風味，軟糯里藏著刀鋒。
「昨晚睡得還好嗎？」
李冰冰——或者說李寧玉—抬起頭。她的眼神先是渙散的，像剛從深度睡眠中被強行拽醒，然後慢慢聚焦，最後定格在劉德樺臉上。
沒有台詞。劇本上這裡只有一句提示：「李寧玉看著金世傑，眼神平靜。」
但那種平靜不是空洞的，而是一種被抽乾了所有情緒波動後剩下的、純粹的空白。
江玉燕在監視器後屏住呼吸一就是這個眼神，她等了十三個小時，等演員徹底進入那種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極限狀態後，自然流露出來的眼神。
劉德樺似平被這個眼神刺了一下。他停頓了幾秒一這是劇本里沒有的，但江玉燕沒有喊停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
「現在是晚上七點零八分。」
他把懷表放在審訊桌上，表鏈在桌面拖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從昨天下午三點，你坐在這裡開始，已經過去了二十八小時零八分鐘。」
他繞到李寧玉身後，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溫和得像在念詩：「按照我們掌握的情報，你的上級，代號青鳥」的交通員，應該已經在今天下午五點前抵達安全屋。如果他順利拿到情報，現在應該正在向蘇北根據地轉移。」
李寧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但很遺憾。」
劉德樺回到她面前，俯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臉離她的臉只有二十公分。
「下午四點四十分，我們在下關碼頭截獲了一具屍體。男性，三十歲左右，左肩有槍傷，右手握著一枚已經失效的微型膠捲。」
他頓了頓，觀察她的反應。
李寧玉的眼神依舊平靜，但江玉燕在監視器里捕捉到了她左手小拇指的輕微抽搐——那是極度疲憊時神經系統的自發反應，但放在這個情境裡，完美地呈現了角色內心震盪與表面克制的撕裂。
這些細節，本就是實景特效的一部分，雖然不會在第一時間被觀眾發覺，但在潛意識上，無疑會極大增強真實性和沉浸感。
「你猜怎麼著？」
劉德樺直起身，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袋，抽出一張照片，遞到李寧玉眼前。
「我們在那枚膠捲里，發現了這個。」
照片上是一串摩爾斯電碼，翻譯過來是三個字：「青蓮危。」
青蓮。李寧玉的代號。
監視器後的江玉燕握緊了拳頭。這場戲的高潮要來了。
按照劇本，李寧玉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應該有一個從震驚到絕望，再到強行鎮定的、微妙的情緒轉換。但這個轉換不能太外放，必須全部通過微表情和眼神完成。
鏡頭推近，特寫。
李冰冰盯著照片。她的瞳孔先是收縮—一這是生理反應，然後眼眶開始泛紅一一這是情緒反應，但淚水沒有流下來，只是讓眼白布滿血絲。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肌肉線條繃緊又放鬆，最終，她抬起頭，看向劉德樺。
「所以呢？」
她說出了這場戲的第一句台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你們抓到他了？」
沒有承認，沒有否認，只是反問。
劉德樺笑了。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種看見獵物終於掉進陷阱的、殘忍的愉悅。
「李小姐，你真的很厲害。」
他把照片放回檔案袋。
「二十八小時，不吃不喝不睡，面對七輪審訊，沒有說錯一個字，沒有露出一個破綻。如果你是我們的人，現在至少已經是情報處副處長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但你知道嗎？再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崩潰的。青鳥」死了，膠捲是假的，那條消息是我們偽造的但你的反應告訴我，你認識「青鳥」，你也認識「青蓮」。」
他轉過身，眼神里的溫和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現在，告訴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青鳥」是誰？你們的聯絡站還在哪裡？還有誰在南京城裡，用和你一樣的眼神看著我們？」
李寧玉沉默。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顫抖，而是從脊椎深處蔓延出來的、無法控制的細微震顫。
她的臉色從蒼白轉向灰白，嘴唇失去最後一點血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卡！」
江玉燕站起來，快步走向拍攝區。醫護人員已經沖了過去。
「血壓90/60，心率120，體溫35.8度。」
隨組醫生收起血壓計，臉色凝重。
「江導，李老師必須休息，立刻。」
李冰冰躺在臨時搬來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軍大衣，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沒有焦點。
江玉燕蹲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冰冷，還在輕微發抖。
「冰冰姐，我們今天就到這裡。」
江玉燕的聲音很輕。
「你做得非常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李冰冰眨了眨眼，慢慢聚焦到江玉燕臉上。她張了張嘴，聲音幾乎聽不見：「剛才那條————過了嗎？」
江玉燕鼻子一酸。
「過了。」
她用力點頭。
「完美。不需要再拍了。」
李冰冰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她的整個身體都鬆了下去，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或者說————解除了某個靈魂的附身。
兩個助理小心地把她扶上擔架車，推向基地的醫療室。
江玉燕站在原地，看著擔架車消失在走廊盡頭，轉身對副導演說：「通知全組，今天提前收工。明天上午拍飯冰冰的審訊戲，讓所有人都回去好好休息。」
「那劉老師那邊————」
「我去說。」
劉德樺還沒有卸妝，依然穿著那身中山裝，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喝茶。看見江玉燕過來，他站起身。
「江導，李老師怎麼樣？」
「低血糖加輕微脫水，醫生說要靜養兩天。」
江玉燕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熱水。
「劉老師，今天辛苦了。」
劉德樺搖搖頭，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這個動作讓他瞬間從角色里抽離出來，變回了那個溫和的港島演員。
「我入行三十年，合作過很多演員。」
他慢慢地說。
「但像李小姐這樣————對自己這麼狠的，不多。」
「她是在成為李寧玉。」
江玉燕說。
「不是演，是成為。」
劉德樺沉默了片刻。
「江導。」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
「拍這部戲，我有時候會做噩夢。夢到自己真的變成了金世傑，在審訊室里，用那些話，那些手段，把一個人活生生地————拆開。」
他頓了頓：「您說，我們拍這樣的戲，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讓人記住歷史？還是為了讓人看見人性可以有多黑暗？」
江玉燕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基地的探照燈在遠處的高牆上掃過，光柱切開黑暗，像一把刀。
「劉老師。」
她轉回頭。
「您知道秦總為什麼堅持要拍《風箏》，而且要在《後天》那種級別的特效大片衝擊下，用這麼大的投入拍嗎？」
劉德樺搖頭。
「因為有些東西，不能忘。」
江玉燕一字一頓。
「好萊塢可以用五億美金造一個冰封的世界末日，但有些末日，是真實發生過的。不是在銀幕上，是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些房間裡。」
她指著拍攝區的方向：「李寧玉坐的那張椅子，1942年真的有人坐過。金世傑說的那些話，真的有人說過。那些顫抖、冷汗、絕望，都是真的。」
「所以我們拍。」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不是為了渲染黑暗，是為了證明一在那種黑暗裡，依然有人選擇不背叛。在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極限下，依然有人能守住那條線。」
劉德樺長久地沉默。
最後，他點了點頭，重新戴上眼鏡。
「我明白了。」
他說。
「明天我會繼續成為金世傑。但拍完之後，我要請李小姐吃頓飯，當面道歉—為金世傑對她做的一切。」
「她會理解的。」
深夜十一點。
醫療室的燈光還亮著。
李冰冰已經輸完了葡萄糖，正靠在床頭喝粥。她的臉色恢復了一些，但眼睛裡的疲憊像深潭。
江玉燕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
「秦總剛發來的。」
她把傳真遞過去。
「《後天》上映第三天，單日票房破三億了。」
李冰冰接過傳真，掃了一眼數據，沒有說話。
「輿論開始轉向了。」
江玉燕在她床邊坐下。
「異中天老師那篇長文《何謂真實？》今天下午發布，兩小時轉發破百萬。現在網上討論的焦點，已經從該不該看《後天》，變成了我們到底需要什麼樣的電影」。
「秦總那邊壓力很大吧？」
「很大。」
江玉燕點頭。
「但他讓我轉告你——也轉告全組——不要管外面的風雨。我們的戰場就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張椅子上。只要我們把《風箏》拍好，拍成一部能真正刺進人心的作品，外面那些東西，自然會有人去應對。」
李冰冰放下粥碗，看著窗外。
基地的夜晚很安靜，只能聽見遠處崗哨換班的腳步聲，還有風吹過高牆電網的鳴咽聲。
那種聲音，和八十年前這個城市夜晚的聲音，應該沒有什麼不同。
「玉燕。」
她突然說。
「今天拍最後那條的時候，我腦子裡不是劇本。」
「嗯？」
「我在想————」
李冰冰的聲音很輕。
「如果我真的活在1942年，真的坐在這張椅子上，面對著金世傑那樣的人，我能不能扛得住？」
她轉回頭，看著江玉燕：「我沒有答案。我不知道。但拍完今天的戲，我好像————稍微接近了那個答案一點點。」
江玉燕握住她的手。
「那就夠了。」
她說。
「我們不需要成為英雄，我們只需要無限接近他們，然後把那種接近，通過鏡頭傳遞給觀眾。」
「剩下的，交給時間。」
凌晨一點。
基地地下二層的剪輯室，還亮著燈。
江玉燕坐在剪輯台前，反覆觀看今天拍攝的素材。
監視器上，李冰冰那雙平靜到近乎空洞的眼睛，在特寫鏡頭下放大，放大，直到占據整個屏幕。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
有疲憊，有恐懼，有生理極限帶來的渙散。
但在所有這些之下，在最深處的地方，有一樣東西始終沒有熄滅。
是火。
不是燃燒的、熾烈的火，而是埋在灰燼深處，被層層掩埋，但依然固執地散發著微弱溫度的一點火星。
江玉燕按下暫停鍵，拿起內線電話。
「安保部嗎？我是江玉燕。從明天開始，基地的警戒級別提到最高。沒有我的親筆簽字，任何人不得進入核心拍攝區。包括————所有外來訪客。」
掛斷電話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迴響著秦幽在電話里說的最後一句話：「玉燕，外面的風暴我來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一把煉獄」拍出來，把鑄魂」的過程拍出來。讓所有人看見，在這個時代，依然有人願意為了真實」這兩個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代價。
江玉燕睜開眼睛，看著剪輯台上堆積如山的素材帶。
是的，代價。
李冰冰的休克是一種代價。劉德樺的噩夢是一種代價。全組人在這座高牆裡與世隔絕、承受著外部票房壓力和內部創作壓力的每一天，都是代價。
但這些代價，必須付。
因為有些真相，必須被看見。有些記憶，必須被傳承。有些火光，必須在最深沉的黑暗裡，依然固執地亮著。
哪怕只是一點火星。
她重新按下播放鍵。屏幕上，李寧玉的眼睛再次活過來，在審訊室的燈光下，平靜地、空洞地、又無比深邃地看著鏡頭之外。
看著八十年的時光。
看著此刻坐在剪輯台前的她。
江玉燕深吸一口氣，拿起紅筆，在拍攝計劃表的「審訊戲」一欄，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明天，繼續。
五月的第三周，滬上的空氣里，開始浮起黃梅雨季特有的潮悶。
外灘華爾道夫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內，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外灘璀璨的夜景隔絕在外。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圍坐在圓形會議桌旁的七個人。
史密斯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份列印出來的輿情報告。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紙張邊緣，節奏平穩，但房間裡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的張力。
「《後天》上映十二天，累計票房十一億三千萬。」
史密斯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
「這個數字很好，甚至超出了哥倫比亞總部的預期。但問題在於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桌邊每個人的臉。
「輿論沒有按照我們的劇本走。」
坐在史密斯右手邊的沉可辛清了清嗓子，想要說話，但史密斯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觀眾用腳投票」、「票房說明一切」
史密斯拿起另一份文件。
「但看看這個。天漢發布的華夏電影內容守護倡議」，截至昨天，聯署機構已經達到八十九家，個人簽名超過一千四百人。包括三位電影協會的退休副主席，兩位電影學院的院長，還有————」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國家軍事博物館的官方帳號。」
房間裡一片死寂。
「這還不算完。」
史密斯調出平板電腦上的數據圖，投影到牆壁上。
「《風箏》劇組昨天放出了一組幕後花絮—一李冰冰在審訊戲拍攝結束後被擔架抬出來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話：有些真相，值得用生命去銘記。
圖表上，這條微博的轉發量在二十四小時內突破三百萬，相關話題閱讀量超過八億。
「他們在把一次拍攝事故。」
史密斯的聲音冷了下來。
「包裝成為藝術獻身」的悲情敘事。而我們的觀眾，正在被這種敘事打動。」
一直沉默的無語森終於開口了，他的港式普通話裡帶著壓抑的怒氣：「那我們該怎麼做？繼續砸錢做宣傳？《後天》的宣發預算已經超支百分之四十了！」
「宣傳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史密斯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秦幽很聰明，他沒有在好不好看」的層面上和我們糾纏。他把戰場拉高到了該不該看、為什麼要看的道德和價值觀層面。」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所以，我們也要改變策略。既然正面打不垮，那就從側面一把他們賴以立足的東西，一點點拆掉。」
同一時間，南京影視基地地下二層。
李雪坐在監控中心的主控台前，面前是十二塊分屏顯示器，實時顯示著基地內外各個關鍵區域的畫面。
她的耳朵里戴著無線耳麥，手裡握著加密通訊器，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B3區，第三供電線路檢查完畢，無異常。」
「C1區，所有外來車輛車牌已核驗，未發現可疑。」
「外圍巡邏組報告，東側圍牆外發現兩名持長焦鏡頭的可疑人員，已驅離。」
一條條信息通過加密頻道，匯總到她這裡。李雪面無表情地記錄著，偶爾發出簡短的指令。
她的助理小張坐在旁邊的工作檯，眼睛盯著另一套系統一這是天漢自主研發的「輿情—異常行為關聯分析平台」。
系統實時抓取全網關於《風箏》和天漢的討論信息，並自動標記出異常傳播模式。
突然，系統發出低沉的蜂鳴聲。
小張立刻坐直身體：「李總，紅色預警。」
李雪轉過椅子：「位置？」
「微博、知乎、豆瓣三平台同步出現一批新帳號，發布內容高度相似。」
小張快速調出數據面板。
「核心論調是：《風箏》劇組為追求真實效果，對演員進行非人道對待」。指控點集中在李冰冰老師的休克事件上，稱劇組未配備足夠醫療保障」、強迫演員超越生理極限」。
屏幕上滾動著那些帖子的截圖。語言極具煽動性，細節豐富得像是親眼所見一拍攝時長、室
溫、李冰冰的生理指標數據，甚至提到了那瓶葡萄糖注射液的品牌。
「數據來源有問題嗎？」
李雪問。
「正在追溯。」
小張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
「這些帳號的IP位址分布在六個不同省份，但活躍時間高度重合，內容發布時間差不超過三分鐘。明顯是有組織的協同行動。」
「水軍特徵？」
小張調出分析圖譜。
「帳號歷史行為複雜，有真實互動記錄，不是剛註冊的殭屍號。發布節奏掌握得很好，先用幾個小號拋出質疑，再用一批路人」帳號轉發擴散，最後上業內知情人士」爆料。整套打法很成熟。」
李雪盯著屏幕，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終於來了。」
她低聲說，然後按下通訊器上的紅色按鈕。
「江導，我是李雪。老鼠出洞了，按預案B啟動。」
「秦幽說的沒錯，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
時間回溯。
半個月前。
晚上八點。
東京品川區。
橙田娛樂總部大樓。
武刻薄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他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的地毯上已經積了七八個菸蒂。一條四郎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臉色很難看。
「社長，索尼總部的函件。」
一條的聲音有些發乾。
「要求我們在四十八小時內，就南京基地商業間諜案」提交詳細調查報告和問責方案。措辭————很嚴厲。」
武刻薄沒有回頭，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後把菸蒂按滅在窗台上。
「藤原真希呢？」
他問。
「藤原小姐今天下午去了東大，參加一個東亞歷史文化研究」的學術研討會。」
一條遲疑了一下。
「她在會上發言時提到，橙田娛樂未來將更注重與華夏同行的學術交流與共建」。
「學術交流？」
武刻薄冷笑。
「她這是在為接手做準備。」
他轉過身，眼睛裡有血絲。這幾天他沒怎麼睡，壓力像巨石一樣壓在胸口一南京的行動失敗，人被抓了，線索直指橙田；
《後天》的票房雖然好，但輿論戰完全處於下風；總部的不滿越來越明顯；而現在，藤原真希那個賤人————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武刻薄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一條，我們手裡還有幾張牌？」
一條四郎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南京那邊，我們滲透進去的七個人，現在只剩兩個還在外圍崗位。天漢的內部監察系統，比我們預想的要嚴密得多。」
「資金方面，總部已經凍結了我們三分之一的特別行動預算。媒體資源————」
「夠了。」
武刻薄打斷他，眼神變得瘋狂。
「我們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次一一次足夠有力的打擊，讓秦幽知道，橙田不是好惹的。讓總部看到，我們還有價值。」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袋，扔到一條面前。
「這個人，叫柳青。」
武刻薄說。
「《風箏》劇組道具組的二級助理，三個月前入職。背景乾淨，父母在蘇北農村，有個妹妹在南京讀大專。入職時簽的是臨時合同，月薪四千八。」
一條翻開檔案，裡面是柳青的詳細資料，包括銀行流水、通訊記錄、甚至還有他最近在網貸平台上的借款記錄—三筆，總額五萬七千元。
「他上個月在老家買了塊宅基地，準備蓋房子娶媳婦。」
武刻薄的聲音像毒蛇在草叢裡滑動。
「錢不夠，借了高利貸。現在利滾利，已經快到八萬了。」
一條明白了：「您想用他？」
「不是用，是買。」
言及至此，武刻薄臉上多了一種奇特的表情，似笑非笑。
「跟秦幽鬥了這麼久，有些東西其實我們也能做。」
武刻薄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打支票，刷刷刷寫下一串數字，撕下，放在檔案上。
「這裡面有二十萬。你去找他，告訴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一把《風箏》最後三場戲的拍攝素材，拷貝一份出來。不需要完整版，只要關鍵片段。」
「這————太冒險了。」
一條的額頭開始冒汗。
「李雪的安保系統不是擺設，柳青這種外圍人員，根本接觸不到核心存儲設備。」
「所以我們要幫他。」
武刻薄的眼睛在煙霧後面閃著光。
「明天下午三點，基地B區配電室會有一次計劃外檢修」。檢修期間，C區三號攝影棚的獨立監控系統，會斷電十五分鐘。柳青的工作證權限，剛好可以進入那個區域的臨時素材中轉站。」
武刻薄的眼睛裡面，充滿了賭徒獨有的一種癲狂。他其實早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將在不久之後，被拋棄的結局。
畢竟，他也這麼拋棄過無數個手下，他太明白什麼叫冰冷的利益了。
所以他很清楚，眼下他的時間不多了。
很多種更穩妥的方法，也沒有時間去施展了，只能棋行險招、劍走偏鋒，幹這殺頭的買賣。
至於說，能不能成，甚至於結果如何，這都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事情了。
飲鴆止渴，就是這麼回事兒。
毒藥想要發揮作用，那也是需要時間的。但如果現在不喝，現在就得渴死了。
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享受毒素蝕骨的痛苦。
一條四郎的喉嚨發緊：「社長，這等於把我們的技術滲透能力全部暴露。萬一失敗————」
「沒有萬一。」
武刻薄盯著他。
「要麼成功，我們拿到能要挾秦幽的東西：」
「要麼失敗，柳青被抓，但所有線索都會指向個人為財鋌而走險，和我們橙田無關。」
「至於你他走到一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完這件事，你就休假吧。去夏威夷，或者峇里島，待兩個月再回來。到時候，局面應該已經明朗了。」
一條四郎看著桌上的銀行卡，又看看武刻薄那張在煙霧中顯得扭曲的臉。
他知道，他不能拒絕。
深夜十一點。
南京基地醫療室。
李冰冰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但醫生還是要求她再觀察一天。此刻她坐在床邊的小桌前，面前攤開一份《風箏》的劇本修訂稿，手裡的紅筆在紙頁上勾畫著。
敲門聲響起。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江玉燕，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一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隨組醫生，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抱著筆記本電腦的年輕女孩。
「冰冰姐，感覺怎麼樣？」
江玉燕問。
「好多了。」
李冰冰放下筆。
「就是還有點虛。醫生說明天可以恢復輕度工作，但不能拍攝重場戲。」
江玉燕點點頭，示意那個年輕女孩上前：「這位是小林，我們技術安全組的。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小林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基地內部監控系統的後台界面。她調出一段視頻一時間是半個月前，下午四點二十分，地點是基地B區走廊。
畫面里，一個穿著道具組工裝的年輕男人匆匆走過，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移動硬碟盒。
「這個人叫柳青，道具組二級助理。」
小林放大畫面，定格在硬碟盒的特寫上。
「根據工作記錄，他那天下午的任務，是在C區倉庫清點舊道具，不應該出現在B區。而且他手裡拿的硬碟盒，型號和我們核心素材存儲用的專用設備一致。」
李冰冰皺起眉頭：「他偷了拍攝素材？」
「還沒有。」
小林切換畫面，這次是C區三號攝影棚外的監控。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他試圖用工作證刷開三號棚的側門。但門禁系統顯示，他的權限只能進入倉庫和道具加工間，不能進入任何拍攝區域。系統拒絕了，並自動生成了異常訪問記錄。」
江玉燕接過話頭：「李雪那邊監控到這個異常後，第一時間升級了柳青所涉區域的安防等級。但奇怪的是，柳青被拒絕進入後，並沒有離開，而是在附近徘徊了將近二十分鐘，直到下午的檢修開始。」
「檢修？」
「對，B區配電室的計劃外檢修。
江玉燕的聲音冷了下來。
「檢修通知是今天中午突然下達的，理由是電壓不穩」。但技術組檢查後發現，配電室設備一切正常。更巧的是，檢修時間剛好覆蓋了柳青試圖進入三號棚的時段。」
李冰冰明白了：「有人想給他製造機會？」
「而且是很懂行的人。」
小林調出一張網絡拓撲圖。
「檢修期間，C區的獨立監控系統確實會切換到備用電源，但備用電源只能維持基礎照明和門禁，錄像功能會暫停。如果柳青那時候進去了，我們什麼證據都留不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他現在人在哪？」
李冰冰問。
「還在基地。」
江玉燕說。
「李雪的意思是，先不動他。我們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最終目的是什麼。」
「需要我做什麼？」
江玉燕從隨身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李冰冰：「這是重新修訂過的最後三場戲的劇本。真正的版本，只有你、我、秦總和劉德樺老師知道。
其他人——包括柳青可能接觸到的所有紙質和電子副本—都是經過修改的誘餌版本」。」
李冰冰快速翻閱著修訂稿。她很快發現了區別：在誘餌版本里。
「青蓮」李寧玉的最終結局被改成了「在審訊中精神崩潰，吐露部分情報後被滅口」。而真正的版本里，她堅持到了最後，用生命為同志爭取了時間。
「如果柳青真的拿到了素材。」
江玉燕說。
「他拿到的會是這個假結局的拍攝內容。而真正的結局，我們會在最後三天集中拍攝，所有參與人員簽署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
「李雪想用這個釣出幕後的人？」
「這幫人記吃不記打。」
江玉燕冷笑。
頓時，氣氛陷入了沉默。
在場眾人都明白，江玉燕是什麼意思。
自從天漢崛起以來，不斷有人通過各種手段、各種角度，來攻擊打壓天漢。
這偷劇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柳青不是第一個偷劇本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選擇投靠橙田娛樂，放棄向天漢內部求助，只能說人各有志。
至於如今的橙天娛樂，武刻薄已經因為內部鬥爭失敗，遠走歐洲。剩下藤原真希接管橙田。
那麼這個柳青，自然也是納入藤原真希的資源裡面。
所以通過這件事，還可以順便試探一下，藤原真希的態度。
但這些東西僅僅是小術，算不得什麼，也決定不了未來。所以秦幽才會交給自己的女人，去簡單處理。他自己仍然在抓整個體系的建設。
秦幽非常明白，單單一兩部電影、一兩個電影人、一兩個ip，成不了什麼氣候。
只有做成體系，讓它長久的不斷納入新鮮血液，成長為龐然大物，到了一種無法分割的程度之後，才能真正的穩固下來，避免人亡政息的悲慘局面。
但不管怎麼說，對現階段的鬥爭而言。
長達半個月的布局，終於要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