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薩科齊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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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美國的態度跨越大西洋來到法國時,大約是巴黎時間周六傍晚。


  經濟顧問讓-皮埃爾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時,腳步比平時更輕。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法國駐華盛頓使館新聞處傳真回來的實錄摘要,紙頁邊緣帶著油墨未乾的潮氣。

  「總統先生,華盛頓那邊有了新的動靜。」

  薩科齊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翻看一份關於法國汽車產業流動性危機的備忘錄。

  他頭也沒抬,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氣中虛點了一下,示意對方繼續。

  「麥凱恩參議員幾小時前在維吉尼亞州的費爾法克斯舉行了一場競選集會。」

  讓-皮埃爾把那兩頁紙輕輕放在桌角的銅製鎮紙旁。

  「他直接提到了您昨天下午的講話。」

  薩科齊翻頁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那張以精力過剩著稱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專注。

  「他怎麼說的?」

  讓-皮埃爾臉上的肌肉有些緊繃。

  作為一名傳統的外交部技術官僚,他本能地厭惡這種脫離了外交照會和非正式外交渠道的公開交火。

  集會上的語言通常粗鄙、直接,毫無迴旋餘地。

  「措辭非常具有攻擊性。麥凱恩公開質疑您在今年夏天高油價時期的作為,他問『當美國人為四美元一加侖的汽油掙扎時,法國總統在哪裡』。

  不僅如此,他還將歐洲的銀行形容為『賭輸了之後在賭桌上撒潑的賭徒』。」

  讓-皮埃爾觀察著總統的反應,語氣更謹慎了些:「外交部美洲司的建議是保持冷處理。麥凱恩正處於選戰的劣勢期,他顯然在試圖通過對外強硬來轉移國內焦點。

  如果我們直接回應,可能會被捲入美國的黨派內鬥,這在外交禮儀上很不合規矩。」

  薩科齊拿起了那兩頁紙。

  他看得很慢。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

  當他的視線掃過第二頁中間那段加粗的文字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接著是一聲低沉的短促笑聲。

  「規矩?」

  薩科齊把實錄扔回桌上,身體向後靠進皮椅深處。

  「外交部那些老傢伙腦子裡裝的還是維也納會議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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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以為現在的世界是靠幾個特命全權公使在沙龍里喝香檳定下來的。」

  他敲了敲桌上的紙頁。

  「麥凱恩說了那個年輕人的名字。他在不知道多少個記者面前,在全美轉播的攝像機前面,親口說了三次『Lance Walker』。他還說,這個投機者做的事情叫做『誠實』。」

  薩科齊眼裡的光亮了起來。

  「你知道昨天下午我講完話之後,最擔心的是什麼嗎?」

  讓-皮埃爾搖了搖頭。

  「我最擔心的是華盛頓根本不理我。」

  薩科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景,語速開始變快。

  「財政部的保爾森打個哈哈,發一份蒼白的外交公報,說『注意到了法國的關切,美方支持自由市場』,那我昨天的二十分鐘演講就成了對著虛空揮出的一拳。

  在國際政治里,被反駁從不是最壞的結果,被無視才是。」

  他轉過身,張開雙手,神情近乎愉悅。

  「但現在不同了。麥凱恩替我把這把火燒了起來。他是一位正統的、代表著共和黨建制的美國總統候選人。

  他在自己的集會上,把一個剛剛從歐洲銀行體系里抽走幾百億歐元的投機者,捧成了美國的自由市場英雄。」

  讓-皮埃爾有些遲疑:「但這難道不會讓美國民意更加反感我們嗎?根據我們使館的輿情匯總,福克斯新聞已經在全美煽動反法情緒了,他們把這件事情描繪成歐洲人輸不起。」

  「讓他們反感去吧!」

  薩科齊打斷了他,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門,「我不在乎俄亥俄州的卡車司機怎麼看我,我甚至不在乎麥凱恩或者誰能不能贏下選舉。我在乎的是事實已經坐實了。」

  他走回桌前,雙手按在桌沿上,俯視著自己的顧問。

  「昨天下午,這只是一樁指控。是我,法蘭西共和國總統,在指責大西洋對岸存在著不受監管的金融掠奪。

  當時美國人還可以狡辯,他們可以說那是孤立的市場行為,是某個離岸對沖基金的技術操作,與美國無關。」

  「而現在呢?麥凱恩替整個美國政治建制認領了這筆交易。他告訴全世界:是的,我們知道這個人;是的,我們讚美這個人的所作所為;

  是的,我們認為摧毀你們的銀行體系是合法的商業自由。他把一個私人投機者的行為,變成了美國國家意志的體現。」

  薩科齊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在讓-皮埃爾帶來的文件背面飛快地寫下幾個詞。

  「從這一刻起,這不再是關於『遠星資本』或者『Lance Walker』的技術糾紛了。這是一場制度的對抗。是歐洲的大陸法系監管模式,與盎格魯-撒克遜叢林資本主義之間的對抗。戰場已經升級了,而升級它的,是美國人自己。」

  他把筆扔在桌上,目光落在讓-皮埃爾臉上。

  「通知內閣秘書處,啟動歐盟輪值主席國的特別程序。我要在下周二召集歐元區財政部長的緊急視頻會議,下周四之前,草擬一份歐洲理事會的聯合行動宣言。」

  讓-皮埃爾迅速拿出記事本:「宣言的主題是什麼?」

  「金融主權與新秩序。」

  薩科齊乾脆地吐出這幾個詞,「我們不能停留在抗議的層面。麥凱恩給了我們道德高地,我們必須立刻把道德高地兌現為制度權力。」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場外衍生品強制中央清算。任何在歐盟境內展業、或者交易對手方包含歐洲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的場外期權和掉期合約,必須在設於法蘭克福或巴黎的清算所進行登記和中央對手方清算。

  我們要看穿每一個底層頭寸。那個年輕人能在暗處埋下負Gamma引信,就是因為ISDA的場外協議是個黑箱。我們要把這盞燈強行穿透所有密不透風的地下室。」

  「第二,評級機構與主權債務防火牆。歐洲不能再依賴標普和穆迪的三行代碼來決定我們銀行的生死了。我們要建立屬於歐洲自己的評級機制。」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

  薩科齊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冷冽。

  「我們要公開呼籲召開第二次布雷頓森林會議。舊的全球金融體系已經腦死亡了。雷曼倒閉了,AIG國有化了,現在大宗商品市場也變成了賭場。

  不能再由華盛頓一兩家監管機構關起門來修補世界了。規則必須重寫,而且重寫這套規則的會議,必須在歐洲舉行。」

  讓-皮埃爾握著筆的手僵了一下。

  作為一名精通國際條約的技術官員,他幾乎下意識地想出言提醒: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擁有絕大多數ISDA主協議的最終管轄權。

  在美元作為全球單一儲備貨幣的現實下,法國單方面推動的場外衍生品登記,在沒有美聯儲和美國財政部背書的情況下,很可能只是一紙空文。

  但他看著薩科齊臉上的神采,把這些技術性的冷水咽了回去。

  他跟了這位總統足夠久,太清楚薩科齊的風格了。薩科齊從不在乎一份宏大提案在技術上是否有百分之百的可行性。

  在國際政治中,第一個拋出方案的人,就是制定議程的人。哪怕這項方案在三年後被證明漏洞百出,在當下這一刻,提出方案的人就是無可爭議的領袖。

  「明白。」

  讓-皮埃爾低頭記錄,「外交部那邊我會去協調,讓他們對麥凱恩的言論發表一份足夠克制但立場極度強硬的聲明。我們會把重點放在『對自由市場原則被濫用的遺憾』上。」

  「不,不要太克制。」

  薩科齊冷笑了一聲,「措辭可以體面,但骨子裡的輕蔑必須透出來。麥凱恩想當牛仔,我們就讓他當牛仔。讓全歐洲的報紙都看清楚,大洋對岸正準備選出一個什麼樣的總統。」

  ……

  幾乎在愛麗舍宮的密謀進行的同時,法國各大媒體的編輯部里,原本沉悶的技術討論徹底被政治狂潮淹沒了。

  如果說清晨的報紙還保留著某種專業媒體的矜持,那麼到了周六晚間,麥凱恩在費爾法克斯的演講實錄通過路透社的專線徹底傳遍巴黎後,最後一點矜持也蕩然無存。

  《世界報》的網站在晚上七點半完成了今天內的第四次頭條更新。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配任何複雜的金融圖表,也沒有去分析原油價格回歸四十美元對全球供應鏈的實際影響。頭條的位置被一張巨大的對比照片占據。

  左邊是法國總統薩科齊昨天在演講中眉頭緊鎖的特寫,右邊是麥凱恩在集會上揮舞手臂、神情激昂的抓拍。

  兩張照片中央,用黑體大號法文印著兩行並排的引文:

  「這是對歐洲金融主權的系統性威脅。」——法蘭西共和國總統尼古拉·薩科齊

  「這個年輕人做的事情,叫做誠實。」——美國總統候選人約翰·麥凱恩

  沒有長篇大論的按語,只有短短兩百字的事實陳述。

  文章列舉了麥凱恩在集會上質問法國總統的原話,點出了他公開為Lance Walker背書的事實,然後用了一句極其平靜卻近乎審判的結語:

  「當掠奪被定義為誠實,那麼受害者被要求保持安靜,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邏輯。華盛頓已經做出了他們的道德裁決。」

  這篇社論在發出後的一個小時內被閱讀了超過四十萬次。評論區里充斥著法國中產階級罕見的同仇敵愾。

  對一個視國家體面高於一切的民族而言,被一個大洋彼岸的外國政客在公開集會上指著鼻子問「今年夏天你在哪裡」,帶來的刺痛感遠超過幾十億歐元的帳面虧損。

  右翼的《費加羅報》更是直接扔掉了所有遮羞布。他們的晚間快評直接把矛頭對準了整個美國的政治生態:

  「麥凱恩先生的咆哮不僅暴露了他對現代金融系統脆弱性的無知,更暴露了一種深深植根於美國政治文化中的傲慢。

  在他們的觀念里,世界的財富流動是一場零和博弈。只要金幣最終流向了曼哈頓的保險庫,那麼無論是通過炸彈還是通過無底線的做空期權,都應當被視為合眾國的勝利。」

  而在《回聲報》總部的狹窄工位上,金融記者弗朗索瓦·德拉克魯瓦正對著屏幕發呆。

  他的桌上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濃縮咖啡。屏幕上打開著他下午修改過三次的那篇深度分析。

  在那篇稿子裡,他曾經小心翼翼地試圖向法國公眾解釋:做空本身並不違法,德意志銀行和法巴銀行的風險控制部門在這次事件中有著不可推卸的瀆職責任。

  但現在,那些段落顯得滑稽可笑。

  主編剛剛給他打過內線電話,讓他把所有討論「歐洲銀行自身風控漏洞」的分析全部刪掉,重點突出「美國政界如何將金融武器合法化」。

  弗朗索瓦拿起滑鼠,選中了自己花了三個小時推演Gamma螺旋機制的那兩個段落,按下了退格鍵。

  那些複雜的偏微分方程、Delta對沖曲線、ISDA合約條款,在短短几秒鐘內化為烏有。在這個狂熱的周六之夜,沒有人關心負Gamma的數學原理。

  人們只想知道那個叫做Walker的美國人究竟從歐洲的口袋裡掏走了多少錢,以及美國的統治階級是如何微笑著為他撐起保護傘的。

  他重新敲下鍵盤,順著整個國家正在涌動的洪流,寫下了一行迎合大眾情緒的新標題:

  《當投機成為國家戰略:從華爾街交易台到總統辯論台》。

  ……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能在這場席捲全法的民族主義狂歡中找到宣洩的快感。

  巴黎第八區,昂坦街十六號,法國巴黎銀行總部大樓。

  固收與衍生品部門副主管讓-盧克·貝納德此刻正獨自一人坐在熄了大半燈光的開敞式交易室里。

  法巴銀行的股價在過去短短半天已經跌去了百分之七。

  倫敦和紐約的做空盤順理成章地涌了過來。CDS利差飆升,歐洲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的隔夜利率正在以讓人心驚肉跳的斜率攀升。

  如果不是到了周末,恐怕數據會更加慘澹。但當下的輿論愈演愈烈,等到周一,恐怕情況只會更糟。

  而在貝納德的手邊,壓著一份厚厚的、用藍色活頁夾裝訂的文件。

  那本來是法巴銀行法務團隊和外部紐約律師連夜趕出來的和解方案。

  只要能和遠星資本簽署終止協議,法巴就能把那些要命的負Gamma頭寸從帳上徹底抹掉,不用再提心弔膽地看著油價在每一個開盤日繼續往下鑽。

  他甚至已經讓紐約的律師試探性地接觸了遠星的代理人。對方的態度雖然冷淡,但至少沒有關死大門。

  但現在,這份文件已經變成了廢紙。

  貝納德把文件拿起來,狠狠地摔在桌面上。

  「蠢貨。」他咬著牙,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罵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罵麥凱恩,還是在罵坐在愛麗舍宮裡的那位總統。

  薩科齊在電視上高呼「絕不讓投機者拿走一分錢」,麥凱恩在集會上嘲諷歐洲銀行是「輸不起的賭徒」。政客們在隔著大西洋互擲飛鏢,每一鏢都正中選民的興奮點。

  可沒有人問過他,一個真正坐在交易台前、每天要處理數十億歐元頭寸風險的銀行家,到底需要什麼。

  法巴根本不需要被保護成一個受害者。在現代金融世界裡,被官方打上「受害者」標籤的銀行,離失去對手方信任只有一步之遙。

  現在的局面是一個近乎荒謬的死局:

  即使,即使,遠星同樣和解,貝納德現在把這份和解協議遞出去,同意按照現價賠付遠星資本數億美元並簽署保密清算條款——這在政治上等同於叛國。

  法國媒體剛剛把這筆交易定性為美國的非法掠奪,總統剛剛宣稱要建立歐洲中央清算機制來對抗這種攻擊,法巴作為法國最大的商業銀行,卻在背後悄悄給那個「美國禿鷲」送支票?

  國民議會的聽證會第二天就能把他的職業生涯生吞活剝。

  可如果不去和解呢?

  一旦油價在十月份再次擊穿四十美元,那些還在沉睡的深度價外期權,會再次變成一台不受控制的絞肉機。

  到那時候,法巴還要繼續硬挺著,為了維護總統的政治威嚴,每天向市場失血幾千萬歐元嗎?

  桌面上的內線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貝納德接起聽筒,裡面傳非法巴法務主管疲憊至極的聲音:「讓-盧克,紐約那邊的態度很明確。」

  「他們怎麼說?」貝納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對方非常禮貌。」

  法務主管的聲音苦澀得像吞了黃連。

  「對方的原話是:『鑑於目前跨大西洋兩岸複雜的公共輿論環境,遠星資本認為現在不是進行任何個別商業接觸的合適時機。

  我們尊重法巴銀行面臨的政治處境,因此我們決定保持現狀,耐心等待市場秩序的進一步明朗。』」

  電話掛斷了。

  貝納德握著聽筒,愣了整整半分鐘,然後慢慢地把它放回了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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