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麥凱恩團隊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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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二十分。維吉尼亞州,費爾法克斯。

  臨時搭建的競選後台被臨時隔成了兩個世界。外面那個世界屬於麥凱恩和他的支持者,裡面那個世界,屬於試圖控制這場狂歡的幕僚們。

  外面的走廊上,氣氛熱烈得像是一場提前到來的勝選派對。當地共和黨委員會的幾位頭面人物正排著隊,等待著和麥凱恩合影。

  約莫一個小時前,這位七十二歲的老兵在體育館的木台上,用一句「這不叫謹慎,這叫怯懦」,狠狠地擊中了歐巴馬那件完美無瑕的政治外衣。

  電視機被推到了走廊角落,CNN的屏幕下方,紅色滾動條正在循環播放那句指控。

  跟車的隨團記者們被特勤局擋在門外,正拼命揮舞著錄音筆,試圖在麥凱恩走向休息室的這十幾秒里抓到一句更狠的引語。

  麥凱恩看起來狀態極好。他臉上的疲態一掃而空,甚至在和當地一位州議員握手時,開了一個關於法國紅酒的玩笑。

  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感覺自己不用在那些繞口令般的經濟政策里掙扎,他只需指著一個簡單的事實,說出一句簡單的話,人群就聽懂了。

  而在走廊盡頭,氣氛截然不同。門被關得死死的,把外面的歡呼和掌聲全擋在了外面。

  競選副經理里克·戴維斯站在會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塊白板。

  白板上原本寫滿了今天下午的行程和受訪媒體名單,但現在,那些東西都被擦掉了,只孤零零地寫著一個名字:Lance Walker。

  當麥凱恩在台上痛快淋漓地發起衝鋒時,這間屋子裡的幾個人也跟著激動過。但那股興奮在五分鐘前戛然而止。

  讓它停止的是一個簡單但致命的問題。

  負責攻擊性信息的南希·皮爾斯當時正看著轉播畫面,冷不丁地說了一句:「各位,如果這個叫Walker的傢伙,今天下午發一個聲明,說『麥凱恩參議員誤解了我的意圖,我本人非常尊重歐巴馬參議員的觀點』……會怎麼樣?」

  整個會議室在一瞬間陷入了死寂。

  「他會讓我們看起來像一群為了選票飢不擇食、結果被人當眾打臉的白痴。」

  一位資深策略師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

  麥凱恩剛剛在全國電視上,把自己的政治信譽、把共和黨「自由市場」的敘事,全部抵押在了一個他們完全不認識的人身上。

  他把那個年輕人捧成了誠實的價格發現者,捧成了對抗華盛頓和巴黎官僚主義的英雄。

  如果這個「英雄」反手抽麥凱恩一記耳光,今天所有的勝利都會在瞬間變成一場可以載入政治史冊的自殺秀。

  媒體會連續播報一個月:麥凱恩試圖用一個華爾街投機者來攻擊歐巴馬,結果被對方嫌棄。

  「我們必須立刻聯繫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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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維斯當時立刻下了指令,「或者至少聯繫到他身邊的人。我們要確保他閉嘴,或者至少不要在這個周末發表任何傾向性的言論。」

  機器轟鳴著運轉起來。

  團隊動用了他們在華爾街、在紐約政商圈裡的所有資源,試圖把這個叫Lance Walker的年輕人的底細翻個底朝天,找到一個可以說得上話的中間人。

  但二十分鐘過去了,他們撞上了一堵荒謬的牆。

  「這個人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負責背景調查的助理手裡拿著幾頁薄薄的列印紙,臉色有些發白,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什麼叫憑空冒出來的?」戴維斯皺著眉頭問。

  「在美國政治里,只要你身家過億,就一定有跡可循。」

  助理快速翻動著那幾頁紙,「一定有一筆給某個國會議員的捐款,或者加入了某個保守派智庫,至少在某個頂級大學的校友會名單上。但他沒有。」

  「聯邦選舉委員會的資料庫里,沒有一筆他的捐款記錄。哪怕是給某個市議員捐的一百美元也沒有。遠星資本查不到任何在華盛頓的遊說活動註冊。」

  「教育背景呢?」南希問。

  「北德克薩斯大學,商科。學業表現中等,不算頂尖,甚至算不上優秀。這和華爾街那幫藤校畢業的精英圈子完全脫節。他的父母意外去世,留下一筆遺產,他拿著那筆錢創辦了遠星資本。」

  助理咽了口唾沫,指著最後一段。

  「從他創辦基金開始,直到今年三月份貝爾斯登倒閉之前,他在曼哈頓的金融圈裡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

  所有的背景調查公司能找到的關於他在這段時間裡的唯一記錄,就是他在各大高級夜總會和高端餐廳的巨額消費帳單。他就是一個典型的、揮霍無度的富二代。」

  會議室里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你的意思是,這個人前二十多年是個在夜店裡撒錢的平庸富二代,然後在今年三月份突然覺醒,不僅單槍匹馬乾翻了貝爾斯登,咒死了雷曼,還在七月份精準預測了大宗商品崩盤,現在手裡握著幾十上百億美元的流動資金?」

  戴維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念一本劣質地攤文學的簡介。

  「這是目前能查到的全部事實。」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在今年三月一號之前,他在金融和政治版圖上,就是一個幽靈。」

  戴維斯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對一台競選機器來說,最可怕的不是對手的醜聞,而是對手沒有過去。

  一個沒有過去、沒有陣營、沒有利益捆綁的人,是無法被預測的。

  你不知道他在乎什麼,不知道他害怕什麼,自然也就不知道該拿什麼去威脅他,或者拿什麼去收買他。

  「既然找不到他的過去,那就找他現在的聯繫人。」

  南希·皮爾斯當機立斷,「他不是個隱士,他過去兩周在華爾街攪起那麼大風浪,一定有接觸過的人。把名單拉出來。」

  助理立刻調出了另一份文件,這是一份基於近期新聞報導和市場傳聞整理出的名單。

  但這份名單,讓會議室里的氣壓再次下降了十度。

  「首先是格林伯格,鐵錘資本的創始人。」

  助理看著名單,語氣越發艱難,「三月份遠星狙擊貝爾斯登的時候,他是Walker的盟友。」

  「格林伯格。」

  戴維斯冷笑了一聲,「上個月他剛剛在曼哈頓的公寓裡給民主黨全國委員會辦了一場晚宴,一張門票兩萬五千美元。我們去求他給Walker傳話?他轉頭就會把我們的電話錄音放進歐巴馬的競選廣告裡。」

  助理翻了一頁:「高盛的CEO,勞埃德·布蘭克費恩。前天他剛發表了那份『戰略資本合作夥伴』的聲明,力挺遠星。」

  「不行。」

  會議室角落裡的一位高級經濟顧問搖了搖頭。

  「勞埃德雖然給兩黨都開支票,但他和鮑勃·魯賓(柯林頓政府財長)、拉里·薩默斯那幫民主黨的建制派經濟學家走得極近。

  如果我們在這種敏感時刻找他幫忙,十五分鐘後,歐巴馬的競選總部就會收到一字不差的報告。而且,福克斯新聞正在把華爾街投行罵作賣國賊,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去求高盛的CEO。」

  「摩根史坦利的約翰·麥克呢?」

  南希問,「他們大摩不是大張旗鼓的和Lance合作嗎?他們應該有極深的聯繫。」

  「更糟糕。」

  顧問嘆了口氣,「雖然麥克是一個註冊的共和黨人,但在今年大選的時候明確支持了希拉蕊。目前也更偏向民主黨那邊。」

  至於財政部長保爾森,那是連提都不能提的名字。作為現任布希政府的內閣成員,如果他介入大選為共和黨候選人牽線搭橋,那將是足以讓媒體狂歡一整月的政治醜聞。

  戴維斯看著白板上那個孤零零的名字,感到一種荒謬的黑色幽默正在掐住他的喉嚨。

  就在一牆之隔的外面,他們的候選人正站在燈光下,把Lance Walker高高舉起,作為「自由市場對抗大政府」、「美國公民對抗歐洲官僚」的共和黨精神圖騰。

  而在這個狹小的後台里,他們這些幕僚驚恐地發現:這個被他們選中的圖騰,他身邊的每一個商業夥伴、每一個戰略盟友、每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代理人,都穿著民主黨的球衣。

  他們正在用一個深深紮根於民主黨建制派商業網絡里的人,去打一場反擊民主黨的選戰。而他們現在甚至連確認這個人不會反咬一口的渠道都沒有。

  「這簡直是個災難。」

  南希喃喃地說,「我們把所有籌碼推上了賭桌,卻發現發牌的人和對面是一夥的。」

  「他未必是歐巴馬的人。」

  戴維斯糾正道,儘管他的聲音也透著無力,「他只是個在商言商的華爾街人。但這不代表他不會因為覺得我們利用了他,而隨手發個聲明把我們毀了。」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也許我們不需要聯繫他。」

  一個年輕的助理試圖打破這種壓抑,小心翼翼地提議,「他向來不接受媒體採訪,也從來不對政治議題發表評論。他可能根本不會說話。我們就當他是個啞巴,繼續用他的事情做文章就行了。」

  戴維斯的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那個助理臉上。

  「在一場可能決定美國總統歸屬的政治風暴中心,」

  戴維斯咬了咬牙,「你敢把賭注押在一個二十六歲年輕人的『可能不會說話』上嗎?」

  助理閉上了嘴。

  沒有人敢擔這個風險。如果Walker周一早晨在CNBC上哪怕只說一句「我對麥凱恩參議員的言論感到遺憾」,麥凱恩就會在接下來的三周裡面對媒體無休止的嘲弄。

  「必須找到一個能遞話的人。」

  戴維斯拍了一下桌子,聲音低沉而急促。

  「一個在華爾街、認識Walker、而且不是民主黨死忠的人。不需要他幫我們拉票,只要他能把一個極其委婉的、試探性的口信遞進去。我們要確認,僅僅是確認,他不會公開拆我們的台。」

  桌上的幾位顧問紛紛掏出黑莓手機,開始瘋狂地翻找通訊錄,聯繫他們在紐約、在康乃狄克州的對沖基金、在德克薩斯州能源行業的所有關係網。

  他們試圖在那些龐大而錯綜複雜的商業網絡里,找出一個極其微小的、不帶藍色標籤的交叉點。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嘈雜聲瞬間涌了進來。一名負責媒體協調的高級助理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里克!參議員馬上要上福克斯的連線採訪了!收視率在狂飆,福克斯那邊的主持人準備讓他再談談那位Walker先生的事,他們想把『怯懦』那個點再往深里打一打!」

  戴維斯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揉了揉突跳的眉心。

  他沒有理會那個興奮的助理,而是轉過頭,對著那幾個還在翻手機通訊錄的顧問低吼了一句,聲音里壓抑著極度的焦慮:

  「在他在電視上把那個人捧得更高之前,給我找出一個電話號碼來!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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