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二三十年繞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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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秘書站在原地,琢磨著這個年齡。

  二十六歲。

  巧合的是,九七年那個夏天,他自己卻是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六歲。

  當時坐在會場後排,聽著前面那些人拍桌子,討論那個能以一己之力讓好些個主權國家如臨大敵、夜不能寐的名字。他記得那時候心裡想的是:這樣的人,得活多久、見過多少事,才能修煉成那個樣子。

  也就在那兩年,他開始跟著老領導。不說是天縱奇才,但在那個體制內,他自認自己也算得上人中龍鳳。但現在和二十六歲的Lance一比,只覺得心神俱顫。

  "你算一算。"老人說,"索羅斯打完亞洲那一仗,往後又活躍了多少年?"

  "到現在也還沒完全退。"

  "那這個人呢。"

  周秘書瞭然了。

  "不說別的,就只論這次他賺的這麼一些錢,就夠他做個十年。"

  老人說,"他不用去募資,不用向董事會解釋,不用看什麼人的臉色。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想做多久,就做多久。"

  老人伸手把桌上那份材料翻了一頁,找到了周秘書之前匯報的那一段。

  "而且,你自己寫的——他在收購一家叫路博邁的資產管理公司,他在接手花旗剝離出來的業務,他在挖美林的總裁去給他搭一個新平台。"

  老人抬起眼。

  "小周,一個只想賺一筆就走的人,會幹這些事嗎。"

  周秘書愣了一下。

  "不會。"他回答。

  "而且我得提醒你,一個年輕人,賺了這麼大一筆快錢,難免會得意,看不上那些慢錢。但是這位陸先生呢?馬不停蹄的,去買什麼資產管理公司,去挖一個五十歲的總裁來給他搭架子,去接手別人剝下來的爛業務——那些東西要花好幾年才能賺回來。換做是你,你有這個耐性嗎?"

  老人把材料合上。

  "這個人不是簡簡單單的在賺錢。這是在借著這股子勢,去做長遠的打算。"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他的年齡挑出來講。"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你們那份材料的題目就寫錯了。"老人說,"這不是'關於遠星資本創始人的情況匯報'。"

  "這是一個我們往後二三十年,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繞不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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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一下,說了一句更實在的。

  "等這間屋子裡的人換了一茬、甚至兩茬,這個人可能還在那兒。他今年才二十六啊。二三十年之後,和他打交道、做決定的,可能就是你們了。"

  周秘書的手指在文件夾上收緊了一點。

  他忽然意識到,老人今天下午專門騰出這段時間,不是為了處理一件眼下的事。是在給一個還沒有開始、但註定要持續幾十年的關係,定一個調子。

  "領導,"他斟酌著開口,"那按您的意思,眼下……我們是不是先不動,把他放一放,盯著看?"

  "置之不理?"

  老人搖了搖頭。

  "下下策。"

  "你不看他,不等於他不看你。"老人說,"這股力量已經在那兒了。你不去管它,它不會自己消失。"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份國企虧損材料的封面上。

  "這裡頭虧了百來個億。"

  "這個洞是怎麼來的?是我們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人家做他自己的生意,順手鑿出來的。事後我們查了三天三夜,才搞明白它是從哪兒來的。"

  老人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如果下一次,規模比這個大,方向比這個要緊,而我們的反應還是這個速度——那就不是一百個億的事了。"

  周秘書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想問,既然不能放著不管,那我們該怎麼管。"

  "你剛才提了一個想法,說要不要主動接觸,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些人的意思?"

  周秘書頓時背後起了冷汗。

  「領導,這是我自己的意思。但今天他那個機構不是說跟大摩合作嗎,我們在大摩那邊也投了錢,現在也在談。所以中投那邊有這個意向,看能不能借著這個由頭.....」

  老人輕輕的哼了一聲,但也沒有說什麼。

  "我們先算一算這筆帳。"

  "他現在缺錢嗎。"

  周秘書翻了一下文件夾。

  "不缺。據我們了解,中東和新加坡的幾家主權基金,最近都在主動找他。他那個新平台還沒正式對外募資,門口就已經排上隊了。"

  "那好。"老人說,"我們提著錢上去。人家不缺錢。那我們憑什麼讓人家給我們面子?"

  周秘書沒答上來。

  "提著錢上去,人家不缺錢,那我們手裡就只剩下一樣東西能拿出來了。"老人說,"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血脈,同胞情誼,華人之光。"

  "人家要是不吃這一套呢。"

  周秘書握著文件夾,還是沒有答。

  "那我們就很難看。"老人說。

  "一個主權基金,提著幾十億美元上門,被人家因為政治顧慮,客客氣氣地擋在門外。這個消息一傳出去,明天就是國際版的新聞。"

  "這個虧,我們已經在黑石和摩根史坦利身上吃過兩回了。"

  老人的聲音沉了下去。

  "不能再吃第三回。"

  周秘書低下頭,在心裡飛快地把那兩筆交易想了一遍。中投在黑石上的浮虧,在大摩上的浮虧。那兩筆的教訓不只是虧了錢,是虧了錢之後,整個國際市場都知道了中國的主權基金是可以被賣高價的。

  "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老人說。

  周秘書抬起頭。

  "你想一想,就算他願意坐下來談,我們能給他什麼。"

  老人在椅子裡換了一下姿勢,一條一條地數。

  "他要的第一樣東西,是錢能自由地進出。我們這裡有管制。"

  "他要的第二樣,是他說了算。他自己的錢,自己的判斷,自己的節奏,不受任何人約束。而在我們這兒的規矩是,什麼事都要有個說了算的地方,而那個地方不是他。"

  "他要的第三樣,"老人停了一下,"是從波動里賺錢的空間。"

  "而我們最怕的,恰恰就是波動。"

  辦公室里徹底靜了下來。

  "小周,你聽明白了嗎。"老人說,"不是我們不想收,也不是他不肯來。"

  "是我們和他要的東西,從根上就是反著的。"

  周秘書站在那兒,感覺自己準備了一路的那套方案,被這幾句話一根一根地抽掉了骨頭。

  他不甘心地退了一步。

  "那……不談'收'。"他說,"至少可以往來吧。多接觸,多來往,處出點交情。將來真有事的時候,人家總要念一點情分。"

  老人看了他一眼,把周秘書看的心裡發慌。

  "你說的這個'交情',得有東西壓著才作數。"

  "我們跟香港那位李先生,往來了多少年了。"

  周秘書一下就明白老人要說什麼了。

  "從八十年代初就開始了。"他說,"捐大學、投碼頭、修路、建樓。這些年他在內地的項目,加起來上千億。"

  "我們對他好不好。"

  "很好。"

  "他對我們呢。"

  "也不差。"

  "那為什麼我們還能跟他好好處到今天。"老人問,"是因為交情嗎。"

  周秘書想了想。"也有交情的成分。"

  "交情是有的。但你想一想。"老人說,"他在內地的那些東西——碼頭釘在深水埠,樓蓋在上海和北京。那些東西好搬走嗎。"

  "不好搬。"

  "對。"老人說,"首先,他有得賺,這是最主要的。其次是,他有幾百億的資產壓在我們這裡。他動一下,我們看得見;他要調整,得走好幾年的流程。他不管心裡怎麼想,行動上都不得不顧忌這一層。"

  "所以他到今天還在這兒,不是因為他跟我們有交情。是因為他有得賺,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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