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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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年。"他說。

  "說下去。"

  "索羅斯。"周秘書的聲音低了一點,"泰銖。"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那不是一段需要查資料的歷史。九七年那個夏天,周秘書已經在體制呆了不小的時間,而索羅斯這個事情,上下都引發了不小的關注。

  他記得那些日子——泰銖崩了,然後是菲律賓比索、馬來西亞林吉特、印尼盧比。整個東南亞像一排推倒的骨牌,一個接一個地往下倒。韓國把國家的黃金交給IMF,印尼幾千萬人一夜之間回到了貧困線以下。

  他記得那年秋天開的一個會。會上有人拍著桌子說,我們必須搞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能在幾個月里把一個地區二十年的積累抹掉。

  "那時候我們怕的是什麼?"

  "是他手裡的錢能在幾天之內跨過幾個市場。"周秘書說,"但更怕的是……"

  他頓了一下,有了索羅斯這個類比,他立馬清楚多了。

  "更怕的是他一動手,全世界的遊資都跟著往那個方向撕咬。他自己那幾十億,能被放大成幾百億、上千億。"

  "對嘍。"

  老者點了點頭。

  "他打英格蘭銀行那一仗贏了。從那以後,索羅斯這三個字本身就是個信號。他往哪兒看一眼,所有做這行的人都知道該往哪兒開槍。"

  老者把手裡的老花鏡放回桌上。

  "錢,加上一個所有人都相信的判斷。這兩樣湊在一塊兒,就不是一個有錢人了。"

  "是風險,甚至是系統性的風險。"

  周秘書沒有說話。他在心裡把兩個人的名字並在了一起,然後感到後頸上起了一層涼意。

  "領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但九八年那一仗,我們守住了。"

  "港島那次,我們把外匯基金全砸進去接他的盤,恆指、期指、港幣三條線一起守。最後他撤了。這說明這種東西……也不是不可對付的。而且,我們現在比那時候更有底子。"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

  "對,我們那次是守住了。"

  老者說,"但你知道為什麼守得住嗎。"

  周秘書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我們知道他要打哪兒。"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道。

  "港幣是有聯繫匯率制度的。那條線釘死在七點八,動不了。所以他要攻,就只能從那個地方攻。他要賣港幣,我們就接;他要砸恆指,我們就買。戰場在哪兒,明明白白擺著,我們知道該把錢堆到哪一個口子上。"

  "打的是一場陣地戰,小周。他知道我們在哪兒,我們也知道他在哪兒。所以我們能算出要多少錢才能守住,然後我們咬著牙把那筆錢掏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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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

  "那你告訴我,這一次的戰場在哪兒。"

  周秘書張了張嘴。

  "這個人如果哪天想動我們,他會從哪兒進來。"

  老人搖了搖頭,"我們的貨幣不能自由兌換,他攻不了;那他攻什麼?攻我們在美國上市的那些企業?攻我們的機構債?攻大宗商品,逼死我們幾個吃原料的行業?還是像上個月一樣,壓根就沒打算攻我們,只是他做他自己那筆生意,我們恰好站在下風口?"

  "我們不知道。"

  "這就是區別。"

  老人的神色甚至變得有些凝重。"九八年那次,是有人拿著槍站在你門口,你看得見他,你也知道他要往哪兒打,所以你可以在門後面把桌子椅子全堆上去。"

  "這一次,我們連門在哪兒都不知道。"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有人過來輕輕敲了一下門,大概是問要不要開燈。老者抬手揮了一下,那個人就退了。

  "而且,"

  他看向周秘書,這一次語調甚至嚴肅了一些,"這一次還有一件事,比九八年那次更麻煩。"

  周秘書抬起頭。

  "索羅斯,我們對付起來是順手的。他是個匈牙利裔的美國人,做的是國際遊資的生意,攻的是我們的貨幣。這個身份,清清楚楚。"

  "當年報紙上怎麼寫他的,你還記得吧。"

  "記得。"

  周秘書點了點頭,"國際金融大鱷。西方投機資本。"

  "這幾個字一登出來,全國上下就統一了。老百姓知道該恨誰,報紙知道該罵誰,我們做起來也名正言順——我們是在保衛香港、保衛國家的金融安全,對付一個外來的、想從我們身上撕肉的人。"

  老人的手指在桌上那份材料的封面上慢慢地敲了兩下。

  "那這一次呢。"

  "這個人姓陸。他父親那一輩是從大陸出去的。你剛才自己匯報的——網上現在把他叫什麼?"

  周秘書的喉嚨動了一下。

  "華人之光。"他說,"繼李小龍之後,第二個讓美國人害怕的中國人。"

  他意識到了,那層涼意更重了。

  "我明白了。甚至說除了網上的聲音,我們的機構,我們自己金融系統的人......"

  "對。所以你多想一想。"

  "假如有一天,這個人真的從某個我們想不到的方向動了手,我們帳上又添了幾百億的洞。那一天,我們要怎麼向全國交代?"

  "我們說他是境外勢力?可老百姓可能還在網上把他捧成民族英雄,現在你告訴他們這個人是敵人,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覺得,是我們自己沒本事,反倒去怪一個華人?我們那些做金融的,會不會覺得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我們說他是華人炒家?那更不像話。這四個字一出去,海外那幾千萬僑胞怎麼看我們?"

  他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索羅斯是一個我們可以指著的人。"

  "而這個人,我們連指都不好指。更何況,他玩的那一套,比索羅斯聰明,比索羅斯狠。現在我們國內這一塊的聲音都已經很大了,他要是順手推一推,你怎麼辦?"

  辦公室里沒有一點聲音。

  周秘書站在那兒,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他手裡這個薄薄的文件夾,比剛才剛拿進來的時候,重了不知多少。

  他之前把這份材料整理出來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還是"一個值得爭取的、有影響力的華人富商"。而現在他徹底明白了,不單單是他想簡單了的問題。就連他自己整理材料的時候,也被那股子從下到上的、熱烈的氛圍迷了竅。

  "領導,"他艱難地開了口,"那……"

  "你先別急著問怎麼辦。」

  老人頓了頓,"你先把一件事想清楚。"

  "你別忘了,這個人今年二十六歲。"

  他抬起眼。

  "而索羅斯打亞洲那年,六十七歲。更別說現在,快八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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