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保爾森看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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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美聯儲不能單獨兜底。"保爾森說。這不是提問。

  "不能。"伯南克很乾脆。

  保爾森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他說出了一個他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一直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想法。

  "如果……華爾街自己湊錢呢?"

  蓋特納和伯南克同時看向他。

  "一九九八年。LTCM。"

  保爾森說,"當時紐約聯儲把十四家銀行的CEO叫到一個房間裡,讓他們自己湊了三十六億美元接盤LTCM的爛帳。沒有動用一分錢納稅人的錢。"

  他看著蓋特納。

  "如果我們把高盛、摩根大通、大摩、花旗、美林,把所有大行的CEO叫到紐約聯儲,讓他們自己湊錢,成立一個私人財團來承接雷曼的垃圾桶呢?買家,不管是巴克萊還是美國銀行,只需要接手乾淨的雷曼。垃圾桶由華爾街自己消化。"

  蓋特納想了想。

  "理論上可行。但有兩個問題。"

  "說。"

  "第一,LTCM是三十六億。雷曼的垃圾桶可能是四百億到六百億。這不是同一個量級。你要讓高盛和大摩每家掏出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的真金白銀去接一堆他們知道是毒藥的東西——"

  "他們會同意嗎?"

  "如果你告訴他們'不同意就等著雷曼倒下拖著你們一起死'——也許。"

  "第二個問題?"

  蓋特納看著白板,沉默了兩秒。

  "第二個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雷曼的垃圾桶到底有多大。"

  這句話在房間裡停留了很長時間。

  "富爾德的人給我們的數字,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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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特納說,"他們說Level 3資產的帳面價值是'合理的'。但我的團隊上周去看了——那些商業地產的估值模型用的假設,在當前市場環境下完全站不住。"

  "差多少?"

  "我們不知道。可能差一百億。可能差三百億。可能更多。"

  "你是在告訴我,"

  保爾森的聲音變得很低,"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窟窿有多大。"

  "我在告訴你,雷曼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沉默。

  伯南克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漢克,"他重新戴上眼鏡,"我要說一件你不想聽的事。"

  保爾森看著他。

  "如果這個周末結束時,我們找不到買家,也湊不齊華爾街的錢,也沒有辦法在法律框架內讓美聯儲兜底——"

  "你在說'讓雷曼倒'。"

  "我在說,我們需要為這種可能性做準備。"

  保爾森的下頜繃緊了。

  蓋特納從白板旁走回來,站在兩人中間。

  "如果雷曼真的倒了,它是大約九十萬份衍生品合約的對手方。破產會觸發全球CDS市場的連鎖清算。隔夜拆借市場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凍結。高盛和大摩的CDS會飆升到讓人窒息的水平——"

  "我知道後果。"

  保爾森打斷他,"我在高盛幹了三十二年。你不需要給我上課。"

  蓋特納閉上嘴。

  房間裡又安靜了。

  保爾森走到白板前,盯著上面的三個詞——收購、剝離、注資——和那些被劃掉的名字。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伯南克和蓋特納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拿起記號筆,在白板最下方,寫了兩個字:

  遠星。

  然後他轉過身。

  "你們看到今天下午那個聲明了嗎?"

  伯南克點頭。蓋特納點頭。

  "'各大型金融機構相互關聯,監管機構應當審慎評估違約事件對金融系統的影響。'"

  保爾森幾乎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兩句話。幾十個單詞。"

  他把記號筆扔回白板槽里。

  "這個小子說了一句話,一句任何金融學本科生都能說出來的話。金融機構相互關聯。

  天哪——這需要他來告訴我們嗎?這個國家的每一個監管者、每一個央行官員、每一個財政部的實習生都知道金融機構相互關聯。"

  保爾森的語氣在升高。

  "但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他,是那個在貝爾斯登上賭對了的人,是那個在油價上賭對了的人,是那個在兩房上賭對了的人。現在CNBC在連夜討論這兩句話,彭博終端上到處都是截圖,明天早上全世界每一個交易員都會想'遠星又開口了,上次他開口四天後就出事了'——"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他在給我施壓。"

  伯南克和蓋特納交換了一個眼神。

  保爾森把遠星單拎出來已經讓他們很意外了。這本應該只作為「市場動態」一筆帶過。

  "他在告訴市場'違約會傳染',這話是對的,蒂姆剛才說了同樣的話——但他說這話的目的不是為了幫我們,不是為了幫富爾德,是為了——"

  保爾森停住了。他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氣。

  "是為了確保,不管我們做什麼決定,他都贏。"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如果我們救了雷曼,"

  保爾森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市場會穩定,他手裡的空頭倉位會虧損——但不會虧太多,因為其他金融股在恐慌中已經跌了足夠多,他可以在反彈前平倉。而且他可以對外說'看,我的警告促使政府採取了行動'。"

  "如果我們不救——"伯南克接過話頭。

  "如果我們不救,"

  保爾森說,"他手裡那些CDS和看跌期權會讓他成為這個星球上最富有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他可以指著今天的聲明說'我警告過你們了'。"

  他看著白板上"遠星"兩個字。

  "這個混蛋用兩句話,幾十個詞,把自己放進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會輸的位置。"

  蓋特納清了清嗓子。

  "漢克,從法律角度——他的聲明沒有任何問題。沒有虛假陳述,沒有具體建議,沒有點名任何機構。他甚至沒有說他在做空。SEC碰不了他。"

  "我知道碰不了他。"

  保爾森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我不是在說要碰他。我是在說——這個人用一句廢話,一句每個本科生都會說的廢話,把幾十億美元的壓力轉移到了這間辦公室里。而我們現在不得不在他製造的噪音中,去做一個可能影響全球經濟未來十年的決定。"

  他走回窗邊,背對著兩人。

  "明天開盤前,"

  他說,"發一份聲明。標準維穩話術。'財政部對金融體系的韌性保持信心。我們將與聯邦儲備委員會密切合作,利用一切可用工具維護市場的穩定和有序運轉。'不要提雷曼。不要提遠星。不要提任何具體機構。"

  "那周末的方案呢?"蓋特納問。

  保爾森轉過身。他的臉上有一種蓋特納從未見過的表情,一種介於恐懼和憤怒之間的、沉重的清醒。

  "蒂姆,你明天開始聯繫高盛、摩根大通、大摩、花旗、美林的CEO。告訴他們周五晚上到紐約聯儲開會。不要告訴他們議題。"

  "他們會猜到的。"

  "讓他們猜。猜的過程本身就是施壓。"

  保爾森拿起桌上的胃藥瓶,看了看,又放下了。

  "本,"

  他轉向伯南克,"PDCF的事你來安排。明天開盤前確保雷曼能從貼現窗口借到足夠的隔夜資金。不要讓它在周四倒下來。給我一個周末。"

  "我可以給你到周五收盤。"

  伯南克說,"再往後的話——"

  "周五收盤就夠了。"

  保爾森最後看了一眼白板。三條路徑。兩個被劃掉的名字。一個巨大的、無法量化的垃圾桶。

  和最下面那兩個字——遠星。

  他拿起一塊白板擦,把"遠星"擦掉了。

  擦完之後他盯著那塊被擦掉的空白處看了兩秒。

  然後他關了燈,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財政部大樓在深夜總是很安靜。只有保爾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聲。

  他走出大樓的時候,憲法大道上幾乎沒有車。華盛頓紀念碑的燈光依然在遠處亮著,像一根蒼白的骨針。

  保爾森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九月夜晚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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