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姑姑來了
周六早上。
章子梅在店裡理花材。手機響了。姑姑的號碼。
她接起來。
"子梅！我到蘇城了！在火車站！你來接我！"
姑姑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中氣十足。五十多歲的人了嗓門比年輕人還大。章子梅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耳朵嗡了一下。
"姑姑？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忙忙忙。每次打電話都不超過三分鐘。我問你過得好不好你說好。我問你缺不缺東西你說不缺。我聽煩了。我就自己來了。火車坐了六個小時。硬座。腰都快斷了。你快來接我。"
章子梅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店裡還忙。今天到了三十紮花要處理。
"姑姑你在火車站等我。我四十分鐘到。你在出站口那個大鐘底下等著。別走動。"
"行行行。快點啊。東西沉。我提不動。"
章子梅掛了電話。對林櫟說："我出去一趟。你看店。花桶里的水換了沒？"
"換了換了。去哪兒啊？"
"火車站。接個人。"
"誰啊？"
"姑姑。"
林櫟眨了眨眼。"子梅姐你還有姑姑啊？從來沒聽你提過。"
章子梅已經解了圍裙出去了。
她打車到火車站。路上堵了一會兒。蘇城周六上午車多。她看著窗外。心裡算著時間。姑姑六個小時硬座。五十七歲的人。腰不好。坐六個小時。她沒讓姑姑來。姑姑也沒說要來。突然就來了。
她到出站口。人很多。拖著箱子的。背著包的。舉著牌子接人的。她站在人群里找。找了五分鐘。然後看見姑姑了。
章子梅的姑姑叫章月清。五十七歲。矮個子。一米五出頭。圓臉。頭髮燙了小卷。染了。黑色的但染得不均勻。有些地方發黃。穿一件碎花外套。洗得發白。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自己做的。提著大包小包——左手一個蛇皮袋，右手一個塑料桶，肩上還背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走起來像一陣風。
"子梅！"姑姑遠遠看見她。嗓門立刻大了起來。整個出站口的人都轉頭看了。"這裡這裡！"
章子梅走過去。接過蛇皮袋。沉得她手往下一墜。差點沒拿住。
"這裡面什麼？"
"酸筍。自家醃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後山砍的竹子。我醃的。醃了三個月。開封的時候滿屋子酸味。隔壁王嬸嫌得不行。"
章子梅沒說話。她提著蛇皮袋。姑姑拎著塑料桶和帆布包。兩個人往地鐵站走。姑姑走路很快。腿短但頻率高。章子梅反而跟不上她。
"姑姑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就來了。"章子梅說。
"說了你不讓我來怎麼辦。"姑姑說。"你每次打電話都說挺好的。不用來。我偏要來看看。三年了。你回來看過我嗎？一次都沒有。過年也不回。清明也不回。我去年腰犯了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你都不知道。"
章子梅沒接話。
"念念呢？"姑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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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幼兒園。下午接。"
"哎喲我都想死她了。上次視頻的時候她才這麼高。"姑姑比了個手勢。大概到她腰的位置。"現在肯定長高了。"
到了花店。姑姑一進門就四處看。眼睛到處掃。
"這就是你開的花店？"
"是。"
"不錯。挺乾淨的。花也多。"姑姑點頭。她走到花桶前面看了看。摸了摸玫瑰的花瓣。"這花新鮮。賣多少錢一枝？"
"五塊到十塊。看品種。"
"不貴。"姑姑說。然後她轉過來看章子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從頭到腳。
"瘦了。"她說。語氣變了。從風風火火變成了心疼。"子梅你瘦了。臉都尖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有吃。"
"有吃吃成這樣？"姑姑伸手捏了捏章子梅的胳膊。"胳膊跟柴火棍似的。你一個人帶孩子開什麼店。累不累。"
"不累。"
"不累才怪。"姑姑哼了一聲。把東西放下。開始掏。
蛇皮袋裡——一壇酸筍。用陶罐裝的。圓肚子。小口。封口用黃泥糊的。黃泥幹了裂了縫。酸味從縫裡滲出來。兩斤紅薯干。用塑膠袋裝的。一袋花生。帶殼的。帆布包里還有一包幹辣椒、一包自己曬的梅乾菜、兩雙手工布鞋。
"這雙給你的。這雙給念念的。我按她上次視頻的腳碼做的。可能大了一點。小孩子長得快。大了能多穿兩年。"
章子梅接過布鞋。針腳很密。一針挨著一針。鞋底納了好多層。厚實的。摸起來硬邦邦的。她翻過來看了看底。納了至少六層布。密密麻麻的線。
她看著那雙鞋。沒說話。
"發什麼愣。收起來啊。"姑姑說。"酸筍放哪兒？這東西不能見熱。放陰涼處。"
"放後面儲物間。"
"行。我來弄。"
姑姑風風火火地開始歸置東西。酸筍搬進儲物間。放在最暗的角落。紅薯干和花生放在廚房。干辣椒掛在門後。梅乾菜塞進柜子。東西放好以後她拍了拍手。環顧一圈。滿意了。
下午三點。章子梅去接念念。
念念從幼兒園出來。背著小書包。上面別了一個小鹿胸針。是她自己撿的。在操場上撿的。老師說要還回去。她說那個鹿沒有主人了。老師就讓她留著了。看見章子梅旁邊多了一個人，停住了腳步。
"媽媽，這是誰？"
姑姑蹲下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念念！我是姑姑啊。你還記得嗎？我們視頻過的。過年的時候。你還給我唱了首歌。"
念念躲在章子梅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姑姑。她不太記得了。視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聞到了姑姑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灶台上的煙火氣、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泥土。像鄉下老家的土路被太陽曬過以後的氣味。
姑姑一把把她抱起來。"哎喲念念長這麼高了！來來來，姑姑給你帶了好吃的。紅薯干。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還有花生。"
念念被抱在姑姑懷裡。有點僵硬。她不太習慣被除了媽媽以外的人抱。幼兒園的小朋友抱她她都躲。但她沒掙。姑姑抱得很緊。力氣很大。手很粗糙。像樹皮。
她慢慢放鬆了一點。
"姑姑。"她小聲叫了一聲。
"哎！乖。"姑姑高興得不行。又親了兩口。念念的臉被親得有點濕。她用手背擦了擦。沒有嫌棄的樣子。
章子梅看著她們。
她忽然覺得——花店裡多了一個人。多了聲音。多了東西。多了氣味。這個空間在過去的三年裡一直是她跟念念兩個人的。安安靜靜的。現在多了一個姑姑。吵了。鬧了。但也暖了。
不壞。
她走在前面。姑姑抱著念念走在後面。念念的手摟著姑姑的脖子。回了花店。
姑姑在花店住下了。樓上有一間空房。章子梅收拾出來。鋪了乾淨床單。換了新枕頭。姑姑把行李放好。洗了手。就開始做飯。
廚房在二樓。章子梅平時不怎麼做飯。她跟念念吃得簡單。煮麵。炒飯。偶爾燉個湯。電飯煲里煮一鍋飯能吃兩頓。但姑姑來了以後就不一樣了。姑姑從儲物間拿了酸筍。切了。刀工不好。粗細不均。但她不在乎。又從冰箱裡翻出一塊肉。切片。起鍋。熱油。酸筍下鍋的時候聲音很大。滋啦一聲。酸味一下子衝出來。整棟樓都聞到了。
念念站在廚房門口。吸了吸鼻子。
"好香。"
"香吧？姑姑做的最好吃了。"姑姑得意。一邊翻炒一邊說。"你媽媽小時候也愛吃。每年來我那兒住一個暑假。能吃三碗飯。"
章子梅站在後面。看著姑姑在灶台前忙活。鍋鏟翻得飛快。火苗躥上來。油煙在燈下飄。
她想起小時候。
姑姑家在鄉下。磚瓦房。灶台是土灶。燒柴的。她小時候去姑姑家過暑假。姑姑也是這樣。在灶台前忙。什麼都能做。什麼都做得快。她那時候坐在灶台邊上幫忙燒火。火光映在臉上。熱熱的。柴火劈啪響。姑姑說火大一點。她就往裡添柴。姑姑說小一點。她就把柴抽出來一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子梅！來端菜！"姑姑喊。
"來了。"
章子梅在店裡理花材。手機響了。姑姑的號碼。
她接起來。
"子梅！我到蘇城了！在火車站！你來接我！"
姑姑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中氣十足。五十多歲的人了嗓門比年輕人還大。章子梅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耳朵嗡了一下。
"姑姑？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忙忙忙。每次打電話都不超過三分鐘。我問你過得好不好你說好。我問你缺不缺東西你說不缺。我聽煩了。我就自己來了。火車坐了六個小時。硬座。腰都快斷了。你快來接我。"
章子梅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店裡還忙。今天到了三十紮花要處理。
"姑姑你在火車站等我。我四十分鐘到。你在出站口那個大鐘底下等著。別走動。"
"行行行。快點啊。東西沉。我提不動。"
章子梅掛了電話。對林櫟說："我出去一趟。你看店。花桶里的水換了沒？"
"換了換了。去哪兒啊？"
"火車站。接個人。"
"誰啊？"
"姑姑。"
林櫟眨了眨眼。"子梅姐你還有姑姑啊？從來沒聽你提過。"
章子梅已經解了圍裙出去了。
她打車到火車站。路上堵了一會兒。蘇城周六上午車多。她看著窗外。心裡算著時間。姑姑六個小時硬座。五十七歲的人。腰不好。坐六個小時。她沒讓姑姑來。姑姑也沒說要來。突然就來了。
她到出站口。人很多。拖著箱子的。背著包的。舉著牌子接人的。她站在人群里找。找了五分鐘。然後看見姑姑了。
章子梅的姑姑叫章月清。五十七歲。矮個子。一米五出頭。圓臉。頭髮燙了小卷。染了。黑色的但染得不均勻。有些地方發黃。穿一件碎花外套。洗得發白。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自己做的。提著大包小包——左手一個蛇皮袋，右手一個塑料桶，肩上還背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走起來像一陣風。
"子梅！"姑姑遠遠看見她。嗓門立刻大了起來。整個出站口的人都轉頭看了。"這裡這裡！"
章子梅走過去。接過蛇皮袋。沉得她手往下一墜。差點沒拿住。
"這裡面什麼？"
"酸筍。自家醃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後山砍的竹子。我醃的。醃了三個月。開封的時候滿屋子酸味。隔壁王嬸嫌得不行。"
章子梅沒說話。她提著蛇皮袋。姑姑拎著塑料桶和帆布包。兩個人往地鐵站走。姑姑走路很快。腿短但頻率高。章子梅反而跟不上她。
"姑姑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就來了。"章子梅說。
"說了你不讓我來怎麼辦。"姑姑說。"你每次打電話都說挺好的。不用來。我偏要來看看。三年了。你回來看過我嗎？一次都沒有。過年也不回。清明也不回。我去年腰犯了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你都不知道。"
章子梅沒接話。
"念念呢？"姑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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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幼兒園。下午接。"
"哎喲我都想死她了。上次視頻的時候她才這麼高。"姑姑比了個手勢。大概到她腰的位置。"現在肯定長高了。"
到了花店。姑姑一進門就四處看。眼睛到處掃。
"這就是你開的花店？"
"是。"
"不錯。挺乾淨的。花也多。"姑姑點頭。她走到花桶前面看了看。摸了摸玫瑰的花瓣。"這花新鮮。賣多少錢一枝？"
"五塊到十塊。看品種。"
"不貴。"姑姑說。然後她轉過來看章子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從頭到腳。
"瘦了。"她說。語氣變了。從風風火火變成了心疼。"子梅你瘦了。臉都尖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有吃。"
"有吃吃成這樣？"姑姑伸手捏了捏章子梅的胳膊。"胳膊跟柴火棍似的。你一個人帶孩子開什麼店。累不累。"
"不累。"
"不累才怪。"姑姑哼了一聲。把東西放下。開始掏。
蛇皮袋裡——一壇酸筍。用陶罐裝的。圓肚子。小口。封口用黃泥糊的。黃泥幹了裂了縫。酸味從縫裡滲出來。兩斤紅薯干。用塑膠袋裝的。一袋花生。帶殼的。帆布包里還有一包幹辣椒、一包自己曬的梅乾菜、兩雙手工布鞋。
"這雙給你的。這雙給念念的。我按她上次視頻的腳碼做的。可能大了一點。小孩子長得快。大了能多穿兩年。"
章子梅接過布鞋。針腳很密。一針挨著一針。鞋底納了好多層。厚實的。摸起來硬邦邦的。她翻過來看了看底。納了至少六層布。密密麻麻的線。
她看著那雙鞋。沒說話。
"發什麼愣。收起來啊。"姑姑說。"酸筍放哪兒？這東西不能見熱。放陰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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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來弄。"
姑姑風風火火地開始歸置東西。酸筍搬進儲物間。放在最暗的角落。紅薯干和花生放在廚房。干辣椒掛在門後。梅乾菜塞進柜子。東西放好以後她拍了拍手。環顧一圈。滿意了。
下午三點。章子梅去接念念。
念念從幼兒園出來。背著小書包。上面別了一個小鹿胸針。是她自己撿的。在操場上撿的。老師說要還回去。她說那個鹿沒有主人了。老師就讓她留著了。看見章子梅旁邊多了一個人，停住了腳步。
"媽媽，這是誰？"
姑姑蹲下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念念！我是姑姑啊。你還記得嗎？我們視頻過的。過年的時候。你還給我唱了首歌。"
念念躲在章子梅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姑姑。她不太記得了。視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聞到了姑姑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灶台上的煙火氣、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泥土。像鄉下老家的土路被太陽曬過以後的氣味。
姑姑一把把她抱起來。"哎喲念念長這麼高了！來來來，姑姑給你帶了好吃的。紅薯干。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還有花生。"
念念被抱在姑姑懷裡。有點僵硬。她不太習慣被除了媽媽以外的人抱。幼兒園的小朋友抱她她都躲。但她沒掙。姑姑抱得很緊。力氣很大。手很粗糙。像樹皮。
她慢慢放鬆了一點。
"姑姑。"她小聲叫了一聲。
"哎！乖。"姑姑高興得不行。又親了兩口。念念的臉被親得有點濕。她用手背擦了擦。沒有嫌棄的樣子。
章子梅看著她們。
她忽然覺得——花店裡多了一個人。多了聲音。多了東西。多了氣味。這個空間在過去的三年裡一直是她跟念念兩個人的。安安靜靜的。現在多了一個姑姑。吵了。鬧了。但也暖了。
不壞。
她走在前面。姑姑抱著念念走在後面。念念的手摟著姑姑的脖子。回了花店。
姑姑在花店住下了。樓上有一間空房。章子梅收拾出來。鋪了乾淨床單。換了新枕頭。姑姑把行李放好。洗了手。就開始做飯。
廚房在二樓。章子梅平時不怎麼做飯。她跟念念吃得簡單。煮麵。炒飯。偶爾燉個湯。電飯煲里煮一鍋飯能吃兩頓。但姑姑來了以後就不一樣了。姑姑從儲物間拿了酸筍。切了。刀工不好。粗細不均。但她不在乎。又從冰箱裡翻出一塊肉。切片。起鍋。熱油。酸筍下鍋的時候聲音很大。滋啦一聲。酸味一下子衝出來。整棟樓都聞到了。
念念站在廚房門口。吸了吸鼻子。
"好香。"
"香吧？姑姑做的最好吃了。"姑姑得意。一邊翻炒一邊說。"你媽媽小時候也愛吃。每年來我那兒住一個暑假。能吃三碗飯。"
章子梅站在後面。看著姑姑在灶台前忙活。鍋鏟翻得飛快。火苗躥上來。油煙在燈下飄。
她想起小時候。
姑姑家在鄉下。磚瓦房。灶台是土灶。燒柴的。她小時候去姑姑家過暑假。姑姑也是這樣。在灶台前忙。什麼都能做。什麼都做得快。她那時候坐在灶台邊上幫忙燒火。火光映在臉上。熱熱的。柴火劈啪響。姑姑說火大一點。她就往裡添柴。姑姑說小一點。她就把柴抽出來一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子梅！來端菜！"姑姑喊。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