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酸筍
姑姑在花店住了下來。
第一天她就接管了廚房。
早上，章子梅還沒起來，姑姑已經把粥煮好了。五點半起的，章子梅六點半下樓的時候，粥已經在桌上了。白粥，熬了一個小時，稠的，米粒都化了。配的紅薯干和酸筍炒肉末。紅薯干是甜的，酸筍是酸的，肉末是鹹的，三種味道配在一起。
念念坐在餐桌前，頭髮還沒梳，亂蓬蓬的，面前擺了一碗粥。她不太會用勺子舀粥，舀了三次灑了兩次，灑在桌上了。姑姑看見了，拿過勺子，一勺一勺餵她。
"念念自己會吃。"章子梅說。她在給念念梳頭，梳通了以後扎了兩個小辮子。
"我知道。但她吃得太慢了，一會兒涼了，涼了傷胃。"姑姑說。
念念張嘴接了姑姑餵的粥，吃得很乖。她平時吃飯磨磨蹭蹭的，東張西望，筷子勺子拿在手裡玩。但姑姑餵她就不磨蹭。可能是酸的，酸筍肉末拌在粥里，開胃。念念吃了大半碗，平時只能吃小半碗。
章子梅沒再說什麼。她端著自己的碗，吃了。粥很稠，酸筍很脆，紅薯干嚼起來甜。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的早飯了。三年的早飯都是煮麵或者熱牛奶，簡單，快。一個人做一個人吃，有時候念念還沒醒她就吃了，有時候來不及吃就不吃了。
白天，姑姑幫著看店。她不會包花，但她會跟客人聊天。每個進店的客人她都能搭上話，三句話之內一定問出對方買花送給誰。
"喲這花真好看。送給誰啊？老婆？有心了有心了。"
"這康乃馨新鮮。今天早上到的。我侄女會挑花，她做了六年了，手藝好。你看看這包裝，多齊整。"
"向日葵好。向日葵是向陽的花，送人最合適。"
章子梅在旁邊聽著。有時候客人被姑姑聊得不好意思，會多買一束。林櫟在旁邊偷偷笑。
"子梅姐，你姑姑是銷售人才。應該給她發工資。"
"別貧。"章子梅說。但她嘴角動了一下，很淺，不像笑，但也不是不笑。
姑姑還在店裡帶念念。念念不用上幼兒園的時候——周末——就待在店裡。姑姑陪她畫畫。念念畫花，畫完舉給姑姑看。
"姑姑你看。這是玫瑰，這是向日葵，這是媽媽。"
姑姑接過來。"畫得真好。媽媽畫得真像，頭髮畫得長長的，真好看。"
"這個是花店。"念念指著畫上面一個方塊。"這是門。門上面有鈴鐺。叮叮叮的。每次有人進來就叮。"
"對。花店門上有風鈴。念念觀察得真仔細。"
念念高興了，又畫了一張。這張上面多了一個高個子的人，站在花店門口。線條很簡單，一個圓頭，一個長方形身體，兩條長腿。她畫完看了一下，把這張折起來了，塞進書包里。
姑姑沒注意，她在數花生。
晚上，念念睡了。
姑姑和章子梅坐在廚房裡。桌上放了一盆花生，帶殼的，姑姑從鄉下帶來的，兩斤。兩個人剝花生，一顆一顆剝。殼在手指底下裂開，咔，咔，咔，聲音很輕，很有節奏。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燈泡有點舊了，瓦數不高，光照出來不均勻。桌面上有一圈光，邊緣是暗的。花生的殼堆在一旁，花生仁落在碗裡，白花花的，一顆一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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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花生收成不錯。"姑姑說。"你姑父種了兩畝。老天爺賞臉，沒旱著。花生個頭大，飽。"
"嗯。"
"隔壁王嬸家的不行。她家那塊地靠坡，水存不住。花生小，乾癟，賣不了幾個錢。她家老大在外面打工也不寄錢回來。王嬸一個人，可憐。"
"嗯。"
"村東頭李家蓋新房了。三層，貼了白瓷磚，氣派得很。他家的老大在城裡做生意，做什麼來著，賣建材，賺了錢，回來把老房子推了重蓋的。請了全村人吃飯，放了鞭炮。"
"嗯。"
"還有張家的丫頭，考上了大學。省城的師範。她媽高興得在村里放了兩天鞭炮。全村人都去道喜，她家擺了十桌。"
"哪個張家。"章子梅問。
"就是張大嘴家的。你記不記得。以前住你家後面那個。她家丫頭比你小兩歲，小時候你們一起玩過。"
"記得。"
"她考上大學了。全村都高興。女孩子讀書好，讀出來了就不用靠別人了。"姑姑說這話的時候看了章子梅一眼。章子梅沒接這個話頭。
姑姑剝著花生，殼堆在一旁，花生仁落在碗裡。
"子梅。"姑姑忽然說。
"嗯。"
"你有沒有想過回去。"
章子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
"回去幹什麼。"她說。
"不幹什麼。就是回去。念念也該有個老家。鄉下空氣好，地方大，能跑能跳，比在這城裡憋著強。你在城裡開個花店，一個人忙前忙後，念念放學了只能待在店裡，沒地方玩。回鄉下多好，有院子，有田，有鄰居家的孩子一起跑。"
"在這兒挺好的。"
"好是好。但你一個人。"姑姑說。"開店，帶念念，接送上放學，做飯，洗衣服。什麼都是你一個人。你不累嗎。"
"不累。"
"你嘴硬。"姑姑哼了一聲。"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說不累，什麼都說不苦，什麼都沒事。摔了說不疼，餓了說不餓。你跟你媽一個德性。你媽當年也是，什麼都說沒事。到最後一查出來，什麼都沒事了，人就沒了。"
提到章子梅的媽，兩個人都沒說話。
章子梅的媽在她十三歲那年走了，病走的。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拖了三個月。她爸走得更早，車禍，她七歲那年。她從小是姑姑帶大的，後來姑姑嫁了人，她跟著姑姑住到十六歲。十六歲出來打工，後來到了蘇城。
"姑父身體怎麼樣。"章子梅換了個話題。
"還行。就是腰不好，幹不了重活了。地租了一半出去，自己種點夠吃的。"
"讓他別太累了。"
"我跟他說了八百遍了。不聽。"姑姑搖頭。"男人都這樣。犟。"
章子梅沒接話。
姑姑看了她一眼，沒繼續說。
兩個人繼續剝花生。窗外的天很黑，四月的夜，不冷不熱。樓下是花店，花店關了門，風鈴不響。整條清河路都安靜了，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掃過玻璃門，然後消失了。
樓上廚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漏出來，照在對面的牆上，一小塊。
"子梅。"姑姑又說。
"嗯。"
"你過得好不好。"
章子梅剝了一顆花生，放進碗裡。
"挺好的。"她說。
姑姑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姑姑說。"小時候你話多，嘰嘰喳喳的，什麼都跟我說。現在話少了，什麼都藏在心裡。"
"長大了。"
"長大不代表不說話。"姑姑說。"你有什麼事可以跟姑姑說。姑姑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能聽。你說了姑姑不一定能幫你，但至少你不用一個人扛。"
章子梅看了姑姑一眼。姑姑的臉在暖黃燈光下，皺紋很多，額頭上的，眼角的，嘴邊的，像乾裂的河床。眼睛不大，但亮的。她的手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那雙手種了三十年地，也帶大了章子梅。
"沒事。"章子梅說。"真的沒什麼。"
姑姑嘆了口氣，沒再問。
她拿起一顆花生，剝開，仁放進碗裡，殼放在一旁。
"明天給念念做紅薯餅。她愛吃甜的。"
"好。"
"酸筍還有一壇，夠吃一陣子。你要是喜歡我走的時候再醃一壇寄過來。"
"不用那麼多。"
"多什麼多。自己家裡種的，不值錢。"
兩個人坐在廚房裡，剝花生，說閒話。燈光暖黃，窗外很黑。
這是章子梅六年來最放鬆的一個晚上。
沒有人問她為什麼一個人，沒有人問她念念的父親是誰，沒有人問她為什麼不回去，沒有人問她這六年怎麼過的。姑姑什麼都沒問，她只是來了，帶了一壇酸筍，做了飯，剝了花生，說了些村裡的閒事。
這就夠了。
碗裡的花生仁滿了，殼堆了一小堆。章子梅站起來，把碗收了，殼倒進垃圾袋。
"姑姑你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行。"姑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咔吧響了一聲。"哎喲。老了，坐久了腰疼。"
"我給你揉揉。"
"不用不用。你快去睡。明天還要開店，念念還要送。"
姑姑回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
章子梅站在廚房裡，一個人，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她看著窗外，對面牆上一小塊光，安靜。
她關了燈，下樓，檢查了花店的門，鎖好了。冷櫃在嗡嗡響，新的那台，聲音小了很多。她上了樓，進了念念的房間。念念睡了，被子蓋到下巴，手放在枕頭旁邊，攥著一小截鉛筆。她今天畫畫畫到很晚，不肯放筆，後來睡著了。章子梅把鉛筆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她站在床邊，看了念念一會兒。念念的眉毛，在檯燈的微光下看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下巴的形狀。
章子梅把檯燈關了。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門輕輕帶上。
第一天她就接管了廚房。
早上，章子梅還沒起來，姑姑已經把粥煮好了。五點半起的，章子梅六點半下樓的時候，粥已經在桌上了。白粥，熬了一個小時，稠的，米粒都化了。配的紅薯干和酸筍炒肉末。紅薯干是甜的，酸筍是酸的，肉末是鹹的，三種味道配在一起。
念念坐在餐桌前，頭髮還沒梳，亂蓬蓬的，面前擺了一碗粥。她不太會用勺子舀粥，舀了三次灑了兩次，灑在桌上了。姑姑看見了，拿過勺子，一勺一勺餵她。
"念念自己會吃。"章子梅說。她在給念念梳頭，梳通了以後扎了兩個小辮子。
"我知道。但她吃得太慢了，一會兒涼了，涼了傷胃。"姑姑說。
念念張嘴接了姑姑餵的粥，吃得很乖。她平時吃飯磨磨蹭蹭的，東張西望，筷子勺子拿在手裡玩。但姑姑餵她就不磨蹭。可能是酸的，酸筍肉末拌在粥里，開胃。念念吃了大半碗，平時只能吃小半碗。
章子梅沒再說什麼。她端著自己的碗，吃了。粥很稠，酸筍很脆，紅薯干嚼起來甜。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的早飯了。三年的早飯都是煮麵或者熱牛奶，簡單，快。一個人做一個人吃，有時候念念還沒醒她就吃了，有時候來不及吃就不吃了。
白天，姑姑幫著看店。她不會包花，但她會跟客人聊天。每個進店的客人她都能搭上話，三句話之內一定問出對方買花送給誰。
"喲這花真好看。送給誰啊？老婆？有心了有心了。"
"這康乃馨新鮮。今天早上到的。我侄女會挑花，她做了六年了，手藝好。你看看這包裝，多齊整。"
"向日葵好。向日葵是向陽的花，送人最合適。"
章子梅在旁邊聽著。有時候客人被姑姑聊得不好意思，會多買一束。林櫟在旁邊偷偷笑。
"子梅姐，你姑姑是銷售人才。應該給她發工資。"
"別貧。"章子梅說。但她嘴角動了一下，很淺，不像笑，但也不是不笑。
姑姑還在店裡帶念念。念念不用上幼兒園的時候——周末——就待在店裡。姑姑陪她畫畫。念念畫花，畫完舉給姑姑看。
"姑姑你看。這是玫瑰，這是向日葵，這是媽媽。"
姑姑接過來。"畫得真好。媽媽畫得真像，頭髮畫得長長的，真好看。"
"這個是花店。"念念指著畫上面一個方塊。"這是門。門上面有鈴鐺。叮叮叮的。每次有人進來就叮。"
"對。花店門上有風鈴。念念觀察得真仔細。"
念念高興了，又畫了一張。這張上面多了一個高個子的人，站在花店門口。線條很簡單，一個圓頭，一個長方形身體，兩條長腿。她畫完看了一下，把這張折起來了，塞進書包里。
姑姑沒注意，她在數花生。
晚上，念念睡了。
姑姑和章子梅坐在廚房裡。桌上放了一盆花生，帶殼的，姑姑從鄉下帶來的，兩斤。兩個人剝花生，一顆一顆剝。殼在手指底下裂開，咔，咔，咔，聲音很輕，很有節奏。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燈泡有點舊了，瓦數不高，光照出來不均勻。桌面上有一圈光，邊緣是暗的。花生的殼堆在一旁，花生仁落在碗裡，白花花的，一顆一顆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今年的花生收成不錯。"姑姑說。"你姑父種了兩畝。老天爺賞臉，沒旱著。花生個頭大，飽。"
"嗯。"
"隔壁王嬸家的不行。她家那塊地靠坡，水存不住。花生小，乾癟，賣不了幾個錢。她家老大在外面打工也不寄錢回來。王嬸一個人，可憐。"
"嗯。"
"村東頭李家蓋新房了。三層，貼了白瓷磚，氣派得很。他家的老大在城裡做生意，做什麼來著，賣建材，賺了錢，回來把老房子推了重蓋的。請了全村人吃飯，放了鞭炮。"
"嗯。"
"還有張家的丫頭，考上了大學。省城的師範。她媽高興得在村里放了兩天鞭炮。全村人都去道喜，她家擺了十桌。"
"哪個張家。"章子梅問。
"就是張大嘴家的。你記不記得。以前住你家後面那個。她家丫頭比你小兩歲，小時候你們一起玩過。"
"記得。"
"她考上大學了。全村都高興。女孩子讀書好，讀出來了就不用靠別人了。"姑姑說這話的時候看了章子梅一眼。章子梅沒接這個話頭。
姑姑剝著花生，殼堆在一旁，花生仁落在碗裡。
"子梅。"姑姑忽然說。
"嗯。"
"你有沒有想過回去。"
章子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
"回去幹什麼。"她說。
"不幹什麼。就是回去。念念也該有個老家。鄉下空氣好，地方大，能跑能跳，比在這城裡憋著強。你在城裡開個花店，一個人忙前忙後，念念放學了只能待在店裡，沒地方玩。回鄉下多好，有院子，有田，有鄰居家的孩子一起跑。"
"在這兒挺好的。"
"好是好。但你一個人。"姑姑說。"開店，帶念念，接送上放學，做飯，洗衣服。什麼都是你一個人。你不累嗎。"
"不累。"
"你嘴硬。"姑姑哼了一聲。"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說不累，什麼都說不苦，什麼都沒事。摔了說不疼，餓了說不餓。你跟你媽一個德性。你媽當年也是，什麼都說沒事。到最後一查出來，什麼都沒事了，人就沒了。"
提到章子梅的媽，兩個人都沒說話。
章子梅的媽在她十三歲那年走了，病走的。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拖了三個月。她爸走得更早，車禍，她七歲那年。她從小是姑姑帶大的，後來姑姑嫁了人，她跟著姑姑住到十六歲。十六歲出來打工，後來到了蘇城。
"姑父身體怎麼樣。"章子梅換了個話題。
"還行。就是腰不好，幹不了重活了。地租了一半出去，自己種點夠吃的。"
"讓他別太累了。"
"我跟他說了八百遍了。不聽。"姑姑搖頭。"男人都這樣。犟。"
章子梅沒接話。
姑姑看了她一眼，沒繼續說。
兩個人繼續剝花生。窗外的天很黑，四月的夜，不冷不熱。樓下是花店，花店關了門，風鈴不響。整條清河路都安靜了，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掃過玻璃門，然後消失了。
樓上廚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漏出來，照在對面的牆上，一小塊。
"子梅。"姑姑又說。
"嗯。"
"你過得好不好。"
章子梅剝了一顆花生，放進碗裡。
"挺好的。"她說。
姑姑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姑姑說。"小時候你話多，嘰嘰喳喳的，什麼都跟我說。現在話少了，什麼都藏在心裡。"
"長大了。"
"長大不代表不說話。"姑姑說。"你有什麼事可以跟姑姑說。姑姑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能聽。你說了姑姑不一定能幫你，但至少你不用一個人扛。"
章子梅看了姑姑一眼。姑姑的臉在暖黃燈光下，皺紋很多，額頭上的，眼角的，嘴邊的，像乾裂的河床。眼睛不大，但亮的。她的手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那雙手種了三十年地，也帶大了章子梅。
"沒事。"章子梅說。"真的沒什麼。"
姑姑嘆了口氣，沒再問。
她拿起一顆花生，剝開，仁放進碗裡，殼放在一旁。
"明天給念念做紅薯餅。她愛吃甜的。"
"好。"
"酸筍還有一壇，夠吃一陣子。你要是喜歡我走的時候再醃一壇寄過來。"
"不用那麼多。"
"多什麼多。自己家裡種的，不值錢。"
兩個人坐在廚房裡，剝花生，說閒話。燈光暖黃，窗外很黑。
這是章子梅六年來最放鬆的一個晚上。
沒有人問她為什麼一個人，沒有人問她念念的父親是誰，沒有人問她為什麼不回去，沒有人問她這六年怎麼過的。姑姑什麼都沒問，她只是來了，帶了一壇酸筍，做了飯，剝了花生，說了些村裡的閒事。
這就夠了。
碗裡的花生仁滿了，殼堆了一小堆。章子梅站起來，把碗收了，殼倒進垃圾袋。
"姑姑你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行。"姑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咔吧響了一聲。"哎喲。老了，坐久了腰疼。"
"我給你揉揉。"
"不用不用。你快去睡。明天還要開店，念念還要送。"
姑姑回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
章子梅站在廚房裡，一個人，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她看著窗外，對面牆上一小塊光，安靜。
她關了燈，下樓，檢查了花店的門，鎖好了。冷櫃在嗡嗡響，新的那台，聲音小了很多。她上了樓，進了念念的房間。念念睡了，被子蓋到下巴，手放在枕頭旁邊，攥著一小截鉛筆。她今天畫畫畫到很晚，不肯放筆，後來睡著了。章子梅把鉛筆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她站在床邊，看了念念一會兒。念念的眉毛，在檯燈的微光下看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下巴的形狀。
章子梅把檯燈關了。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門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