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花店被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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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下午。

  章子梅在店裡包花,林櫟在理花材,念念坐在角落的小桌前畫畫。彩色鉛筆攤了一桌,她在畫一隻貓,橘色的。門口風鈴響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客人進來,是風,她低下頭繼續畫。

  門口停了一輛白車,車身上印了字——城管執法。下來兩個人,穿制服,藍色的。其中一個拿著本子,另一個手裡提了個相機,進了店。

  章子梅抬頭看了一眼,手沒停。

  "這是你的店?"拿本子的那個問。中年人,方臉,說話不帶什麼情緒,公事公辦的樣子。

  "是。"

  "有人舉報你們占道經營。門口的花盆擺在人行道上了。"

  章子梅放下剪刀,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花盆確實擺在台階外面一點,大概超出台階二十公分。白色的塑料盆,裡面種了綠蘿和吊蘭。她放在門口是為了裝飾,也為了讓路過的人看到花店。但這些花盆確實超出了台階的邊界。

  她往兩邊看了看。這條路上所有店鋪都這樣——隔壁的奶茶店把廣告牌擺在外面,一個A字架,上面寫著"今日特惠";斜對面的水果店把水果筐摞在人行道上,蘋果橘子香蕉,擺了一排;再過去一點的文具店門口擺了一排特價貨架,筆啊本子啊,亂七八糟的。

  整條清河路都是這樣,三年了,一直這樣,從來沒有人管過。

  章子梅沒說這些,說了也沒用。規定就是規定,別人違規不代表你也可以。她彎腰把花盆搬回台階上,一盆一盆搬。綠蘿,吊蘭,又一盆綠蘿。搬完以後回頭看了一眼城管。

  "好了。"

  拿本子的那個看了看,拍了張照。"行。注意一下。別擺出來了。下次再被舉報要罰款。"

  "好。"

  兩個人走了。

  林櫟湊過來。"子梅姐,這怎麼回事?咱們花盆才出去一點點。隔壁奶茶店那個牌子都快擺到馬路上了。憑什麼只查咱們?"

  "沒事。"章子梅說。"搬回來就行。"

  她回到操作台前,繼續包花。手沒抖,呼吸也沒變。但她心裡記了一筆。

  這種事以前沒有過。

  她開店三年,清河路三年,從來沒有被投訴過。花盆一直擺在台階邊,三年了,城管從來沒來過。今天來了。

  她沒多想,可能是有人路過覺得礙事,正常。

  周四。

  上午十點,又有人來了。這次不是城管,是環保部門的。

  一個中年男人,戴眼鏡,瘦高個,拿著一個儀器,像個小盒子,有個顯示屏。進門以後在冷櫃旁邊站了一會兒,儀器響了幾下。他看了看數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有人投訴你們冷櫃噪音擾民。"

  章子梅看著他。

  "冷櫃噪音超標了。"他說。"按照規定,居民區底商的噪音排放標準是白天五十五分貝。你這個冷櫃測出來六十一。"

  章子梅走到冷櫃旁邊。冷櫃嗡嗡響著,她開了三年了,一直這個聲音,不大不小。她已經習慣了,習慣到聽不見。

  "我看看怎麼處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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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麼換低噪音的設備,要麼加隔音層。限期內整改,不然要罰款。"

  "限期多久。"

  "十五天。"

  "好。"

  那人走了,留了一張整改通知書。A4紙,蓋了章,放在櫃檯上。

  林櫟拿起來看了一眼。"六十一分貝?這冷櫃開三年了。從來沒聽誰說吵。樓上住的是誰啊?怎麼突然投訴了?"

  "不知道。"章子梅說。

  "子梅姐,這也太巧了吧。昨天城管今天環保。明天該不會消防也來吧?"

  章子梅沒接話。她把整改通知書收好,放進抽屜里,跟昨天城管那個記錄放在一起。

  周五。

  上午,市場監管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拿本子,男的拍照。

  說有人舉報花店營業執照經營範圍不符。花店營業執照上寫的是"鮮花零售",但店裡在賣花盆、花肥、剪刀、包裝紙、花泥、緞帶。這些都不在"鮮花零售"的範圍內,屬於超範圍經營。

  章子梅把營業執照拿出來給他們看了。掛牆上的,鏡框裡的。經營範圍確實只寫了"鮮花零售",四個字。當年辦照的時候她沒想那麼多,以為賣花就是賣花。後來發現光賣花不夠——客人來了要花盆,要剪刀,要花肥,她就進了,賣了三年,沒人管過。

  "這些輔材屬於超範圍。你要去工商局變更經營範圍,加上去,或者下架。"

  "好。"章子梅說。

  三天。三個部門。城管,環保,市場監管。

  每一條都不是大事,每一條都能整改,每一條都不算冤枉——花盆確實出去了,冷櫃確實超了,經營範圍確實沒寫全。但每一條都有人特意去舉報。連續三天,不同的部門,精準的,一個接一個,像有人在背後排了一張表,每天打一個勾。

  不是普通投訴。

  章子梅站在店裡。林櫟去送花了,念念在幼兒園。店裡只有她一個人。

  冷櫃嗡嗡響著,六十一分貝。

  她看著門口。台階上的花盆搬回來了,整齊地排著,沒超出去,合規了。

  她看著冷櫃。明天得找人來看看隔音,或者換一台。換一台低噪音的大概要七八千,這筆錢不小,但她有。她存了錢,三年,每個月存一點,不多,但夠應急。念念的學費,花店的維修,她的保險,她都算過。

  她看著抽屜里那兩張紙。一張城管記錄,一張環保整改通知。今天市場監管的還沒出文書,但很快就會來。

  營業執照要去變更,跑一趟工商局,填表,排隊,等審批。可能要等一周,也可能兩周。

  每一件事她都能做,每一件事她都做過。她一個人開店三年,什麼都是自己跑的——工商、稅務、消防、衛生、年檢、換證。她一個人。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例行檢查,是有人盯著她。有人專門盯著她的店,每天換一個部門,每天找一個問題。不是要關她的店,是讓她知道——有人在看。

  是誰。

  她想了想。

  姜家。

  她不確定,但她想不出第二個人。她在蘇城沒有仇人。開花店三年,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街坊鄰居。沒有跟誰吵過架,沒有欠過誰的錢,沒有跟誰有過過節。隔壁奶茶店老闆娘跟她關係不錯,水果店的大叔每次見念念都給個橘子,文具店的阿姨借過她一次雨傘。

  唯一可能盯上她的,是她不想沾上的那些人。

  她站在操作台前,手上有水,剛剪完一枝百合,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百合的汁液黏黏的,沾在手指上。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來電。她沒有要打電話的人,也沒有人會告訴她答案。

  她想了想,要不要報警。想了三秒,算了。報什麼,花盆超出台階二十公分,冷櫃超了六分貝,營業執照沒寫全。這些哪一條夠得上報警。都是合法的,每一條都在法規里寫著,人家按流程來的,挑不出毛病。你報了警,警察來了也是說一句"配合整改",走了。然後明天又來一個新的部門,後天又一個。

  這不是抓小偷,這是鈍刀子。

  她把手機放下了。

  "沒事。"她對自己說。出聲的,很輕,像在跟自己確認。

  她拿起剪刀,繼續剪花。

  門口的風鈴響了,有客人進來。一個老太太,要買一盆綠蘿,說是放客廳。

  "歡迎光臨。"章子梅說。聲音跟平時一樣,穩的。

  什麼都沒變。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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