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櫟的八卦
早上八點，半夏開門。
章子梅把門口的花盆擺好，澆了水。剪刀、花泥、包裝紙一一拿出來，操作台擦乾淨，冷櫃檢查了一遍，溫度正常。花桶里的水換了，昨天的舊水倒掉，換了新的，加了保鮮劑。玫瑰和百合不能放在一起，玫瑰會釋放乙烯，乙烯讓百合老得快，這些她爛熟於心。
林櫟九點到，她遲到五分鐘，進門的時候書包還沒放下就開始說話。
"子梅姐早。"
"早。"
"今天冷不冷？我覺得還挺涼的。四月了還這麼涼。蘇城的春天是不是假的。天氣預報說下周升溫。我不信。上次也說升溫結果下了兩天雨。"
章子梅沒接話，她正在剪一束尤加利葉，剪刀咔嚓咔嚓響。葉子剪下來，碼在檯面上。尤加利葉的味道很沖，清涼的，有點像薄荷但又不是。客人要麼很喜歡這個味道，要麼很討厭。
林櫟把書包塞進柜子，系上圍裙，過來幫忙。她負責拆花桶上的包裝。玫瑰今天到了二十紮，粉的白的混在一起。林櫟拆包裝的時候花瓣掉了幾片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放在碎花桶里。碎花可以用來做乾花標本，章子梅教過她。
"哇今天玫瑰好新鮮。"林櫟說。"花瓣上有水珠，飽滿得很。"
"早上噴的。"章子梅說。
兩個人安靜地忙了一陣。剪刀聲、拆包裝的沙沙聲、水流聲。花店早上總是有這些聲音，章子梅習慣了，這些聲音讓她覺得安全。它們是確定的——今天有多少花要剪、多少束要包、幾個訂單要送，都是確定的。確定的東西讓她安心，不確定的東西讓她睡不著覺。
十點鐘，第一個客人來了，訂了一束康乃馨，送給母親。章子梅包好了，客人掃碼付了錢走了。林櫟在旁邊小聲說："康乃馨配滿天星永遠不過時。"章子梅沒接話。
十一點，第二個客人，買了一把向日葵，說是送給女朋友，女朋友喜歡向日葵。
林櫟包花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那個客人一眼。年輕，戴眼鏡，穿格子襯衫，笑得很傻，手裡還提了一袋草莓，說是女朋友愛吃的。
"真甜。"客人走後林櫟說。"送向日葵的男生都是真心的。還帶了草莓。子梅姐你說是吧。"
"你怎麼知道。"章子梅說。
"我猜的。心細的男生才會帶草莓。"
章子梅沒理她，繼續剪枝。
中午，林櫟去隔壁買了兩份盒飯，兩個人在操作台後面吃。念念在幼兒園吃午飯。花店中午一般沒什麼客人，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地磚上，暖的。
林櫟吃了兩口，忽然放下筷子。
"子梅姐。"
"嗯。"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事。"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問。"
林櫟猶豫了一下，筷子在飯里戳了戳。然後說："運動會那天那個帥哥是誰啊？"
章子梅剪枝的手沒停。
"什麼帥哥。"
"就是觀眾席上那個啊。"林櫟比劃了一下。"特別高，穿夾克那個。我送花的時候看到他在觀眾席上坐著，一直看你們那邊，從頭看到尾。別人都看自己家孩子，他看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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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
她做了個手勢，像是百米衝刺。
"不認識。"章子梅又說了一遍。語氣跟剛才一樣，沒有加重，沒有變冷，就是平的，像一面牆，白的，什麼都沒有。
但林櫟沒有停。
"而且他長得——"林櫟想了一下。"念念的鼻子跟他好像。就是那個——眉骨那裡。特別像。側面看簡直一模一樣。"
章子梅抬頭看了林櫟一眼。
那個眼神不凶。章子梅從來不凶人，她的聲音從來不提高，她的表情很少有大變化。生氣的時候也是平的，高興的時候也是平的。但那個眼神很明確——別問了。
林櫟立刻閉嘴了。
她低下頭扒飯。筷子戳著米飯，戳了好幾下。她憋得臉有點紅。她不是怕章子梅，她是知道自己踩線了。章子梅平時很少用那種眼神看她。章子梅脾氣好，什麼都能聊。店裡的事、客人的事、林櫟自己的事，什麼都能聊。但今天那個眼神是邊界，是牆，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對不起啊子梅姐。"林櫟小聲說。"我就是隨口問問。沒別的意思。"
"沒事。"章子梅說。
"吃完了吃完了。"林櫟把盒飯蓋上了，端到垃圾桶那邊倒掉，回來的時候沒再提。
下午，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花店的地磚上有一片光，花瓣的影子落在光里。風從門縫進來，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章子梅坐在操作台前包花。今天下午有三個訂單：一個開業花籃，紅掌配百合；一個生日花束，粉色系；一個婚禮胸花，白色洋桔梗加尤加利葉。
她包花的時候手很穩，每一折都齊，每一根絲帶都拉得一樣緊。她做了六年，手上的繭子在虎口那裡，剪刀磨得發亮。花紙在她手裡聽話，摺痕是直的，角度是對的。
林櫟在旁邊理花材，她時不時偷看章子梅一眼。章子梅的臉上什麼也沒有，跟平時一樣，安靜的，沒什麼表情的。手上一直在動，剪一枝，插一枝，折一下紙。
但林櫟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說不上來。可能是子梅姐剛才剪枝的時候多剪了兩刀，那枝尤加利葉其實不用剪那麼短，但她剪了，多剪的部分掉在檯面上，她沒注意到。
也可能是她包花的時候絲帶拉得太緊了。平時不會那麼緊，今天緊了一點。花束的腰線勒得很死，像在掐什麼東西。
林櫟沒敢說，她只是偷偷看了一眼。
三點半，念念放學了。幼兒園就在兩條街外，章子梅每天三點半準時去接，風雨無阻。今天也是。
她解了圍裙，掛在門後，對林櫟說："我去接念念。你看一下店。有人來就說下午五點回來取。"
"好嘞。"林櫟應了一聲。
章子梅走到門口，推開門。風鈴響了，叮的一聲，清脆。
她走出去，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很瘦，肩膀有一點窄，灰藍色的毛衣，步子不快不慢。
林櫟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走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運動會那天，她確實看到那個男人了。高個子，深色夾克，站在觀眾席最後一排。他不拍照，不鼓掌，不跟旁邊的人說話，就站在那裡，看著操場，目光跟著念念跑。
念念跑五十米的時候，他的手攥成了拳。
念念摔倒的時候，他衝出去了。
比章子梅快了至少兩秒。
兩秒。一個父親的本能大概就是兩秒。來不及想，身體先動，腿先邁出去，手先伸出去。那不是路人的反應——路人的反應是看一眼，最多喊一聲，不會沖，不會沖得那麼快。
林櫟想到這裡的時候自己嚇了一跳。
她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個念頭甩掉。子梅姐說了不認識，那就是不認識。她不該多想，她什麼都沒看到。那個高個子男人跟念念沒有關係，跟子梅姐沒有關係。
她拿起剪刀，繼續剪花。剪了一枝多頭玫瑰，去了多餘的葉子。葉子太多會搶花的水分，她把莖部斜剪了一個口，增大吸水面積。這些動作她做了六年，閉著眼都能做。手在動，腦子在想別的事，但她不讓腦子想。她讓腦子只管手上的事——剪，去葉，斜口，插進花泥里。
門口的風鈴又響了一聲，是風，沒人進來。
花店裡安安靜靜的。冷櫃在嗡嗡響，玫瑰在桶里開著，陽光在地磚上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影子從櫃檯這頭爬到了那頭。
一個普通的下午。
章子梅把門口的花盆擺好，澆了水。剪刀、花泥、包裝紙一一拿出來，操作台擦乾淨，冷櫃檢查了一遍，溫度正常。花桶里的水換了，昨天的舊水倒掉，換了新的，加了保鮮劑。玫瑰和百合不能放在一起，玫瑰會釋放乙烯，乙烯讓百合老得快，這些她爛熟於心。
林櫟九點到，她遲到五分鐘，進門的時候書包還沒放下就開始說話。
"子梅姐早。"
"早。"
"今天冷不冷？我覺得還挺涼的。四月了還這麼涼。蘇城的春天是不是假的。天氣預報說下周升溫。我不信。上次也說升溫結果下了兩天雨。"
章子梅沒接話，她正在剪一束尤加利葉，剪刀咔嚓咔嚓響。葉子剪下來，碼在檯面上。尤加利葉的味道很沖，清涼的，有點像薄荷但又不是。客人要麼很喜歡這個味道，要麼很討厭。
林櫟把書包塞進柜子，系上圍裙，過來幫忙。她負責拆花桶上的包裝。玫瑰今天到了二十紮，粉的白的混在一起。林櫟拆包裝的時候花瓣掉了幾片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放在碎花桶里。碎花可以用來做乾花標本，章子梅教過她。
"哇今天玫瑰好新鮮。"林櫟說。"花瓣上有水珠，飽滿得很。"
"早上噴的。"章子梅說。
兩個人安靜地忙了一陣。剪刀聲、拆包裝的沙沙聲、水流聲。花店早上總是有這些聲音，章子梅習慣了，這些聲音讓她覺得安全。它們是確定的——今天有多少花要剪、多少束要包、幾個訂單要送，都是確定的。確定的東西讓她安心，不確定的東西讓她睡不著覺。
十點鐘，第一個客人來了，訂了一束康乃馨，送給母親。章子梅包好了，客人掃碼付了錢走了。林櫟在旁邊小聲說："康乃馨配滿天星永遠不過時。"章子梅沒接話。
十一點，第二個客人，買了一把向日葵，說是送給女朋友，女朋友喜歡向日葵。
林櫟包花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那個客人一眼。年輕，戴眼鏡，穿格子襯衫，笑得很傻，手裡還提了一袋草莓，說是女朋友愛吃的。
"真甜。"客人走後林櫟說。"送向日葵的男生都是真心的。還帶了草莓。子梅姐你說是吧。"
"你怎麼知道。"章子梅說。
"我猜的。心細的男生才會帶草莓。"
章子梅沒理她，繼續剪枝。
中午，林櫟去隔壁買了兩份盒飯，兩個人在操作台後面吃。念念在幼兒園吃午飯。花店中午一般沒什麼客人，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地磚上，暖的。
林櫟吃了兩口，忽然放下筷子。
"子梅姐。"
"嗯。"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事。"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問。"
林櫟猶豫了一下，筷子在飯里戳了戳。然後說："運動會那天那個帥哥是誰啊？"
章子梅剪枝的手沒停。
"什麼帥哥。"
"就是觀眾席上那個啊。"林櫟比劃了一下。"特別高，穿夾克那個。我送花的時候看到他在觀眾席上坐著，一直看你們那邊，從頭看到尾。別人都看自己家孩子，他看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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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
她做了個手勢，像是百米衝刺。
"不認識。"章子梅又說了一遍。語氣跟剛才一樣，沒有加重，沒有變冷，就是平的，像一面牆，白的，什麼都沒有。
但林櫟沒有停。
"而且他長得——"林櫟想了一下。"念念的鼻子跟他好像。就是那個——眉骨那裡。特別像。側面看簡直一模一樣。"
章子梅抬頭看了林櫟一眼。
那個眼神不凶。章子梅從來不凶人，她的聲音從來不提高，她的表情很少有大變化。生氣的時候也是平的，高興的時候也是平的。但那個眼神很明確——別問了。
林櫟立刻閉嘴了。
她低下頭扒飯。筷子戳著米飯，戳了好幾下。她憋得臉有點紅。她不是怕章子梅，她是知道自己踩線了。章子梅平時很少用那種眼神看她。章子梅脾氣好，什麼都能聊。店裡的事、客人的事、林櫟自己的事，什麼都能聊。但今天那個眼神是邊界，是牆，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對不起啊子梅姐。"林櫟小聲說。"我就是隨口問問。沒別的意思。"
"沒事。"章子梅說。
"吃完了吃完了。"林櫟把盒飯蓋上了，端到垃圾桶那邊倒掉，回來的時候沒再提。
下午，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花店的地磚上有一片光，花瓣的影子落在光里。風從門縫進來，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章子梅坐在操作台前包花。今天下午有三個訂單：一個開業花籃，紅掌配百合；一個生日花束，粉色系；一個婚禮胸花，白色洋桔梗加尤加利葉。
她包花的時候手很穩，每一折都齊，每一根絲帶都拉得一樣緊。她做了六年，手上的繭子在虎口那裡，剪刀磨得發亮。花紙在她手裡聽話，摺痕是直的，角度是對的。
林櫟在旁邊理花材，她時不時偷看章子梅一眼。章子梅的臉上什麼也沒有，跟平時一樣，安靜的，沒什麼表情的。手上一直在動，剪一枝，插一枝，折一下紙。
但林櫟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說不上來。可能是子梅姐剛才剪枝的時候多剪了兩刀，那枝尤加利葉其實不用剪那麼短，但她剪了，多剪的部分掉在檯面上，她沒注意到。
也可能是她包花的時候絲帶拉得太緊了。平時不會那麼緊，今天緊了一點。花束的腰線勒得很死，像在掐什麼東西。
林櫟沒敢說，她只是偷偷看了一眼。
三點半，念念放學了。幼兒園就在兩條街外，章子梅每天三點半準時去接，風雨無阻。今天也是。
她解了圍裙，掛在門後，對林櫟說："我去接念念。你看一下店。有人來就說下午五點回來取。"
"好嘞。"林櫟應了一聲。
章子梅走到門口，推開門。風鈴響了，叮的一聲，清脆。
她走出去，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很瘦，肩膀有一點窄，灰藍色的毛衣，步子不快不慢。
林櫟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走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運動會那天，她確實看到那個男人了。高個子，深色夾克，站在觀眾席最後一排。他不拍照，不鼓掌，不跟旁邊的人說話，就站在那裡，看著操場，目光跟著念念跑。
念念跑五十米的時候，他的手攥成了拳。
念念摔倒的時候，他衝出去了。
比章子梅快了至少兩秒。
兩秒。一個父親的本能大概就是兩秒。來不及想，身體先動，腿先邁出去，手先伸出去。那不是路人的反應——路人的反應是看一眼，最多喊一聲，不會沖，不會沖得那麼快。
林櫟想到這裡的時候自己嚇了一跳。
她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個念頭甩掉。子梅姐說了不認識，那就是不認識。她不該多想，她什麼都沒看到。那個高個子男人跟念念沒有關係，跟子梅姐沒有關係。
她拿起剪刀，繼續剪花。剪了一枝多頭玫瑰，去了多餘的葉子。葉子太多會搶花的水分，她把莖部斜剪了一個口，增大吸水面積。這些動作她做了六年，閉著眼都能做。手在動，腦子在想別的事，但她不讓腦子想。她讓腦子只管手上的事——剪，去葉，斜口，插進花泥里。
門口的風鈴又響了一聲，是風，沒人進來。
花店裡安安靜靜的。冷櫃在嗡嗡響，玫瑰在桶里開著，陽光在地磚上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影子從櫃檯這頭爬到了那頭。
一個普通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