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查「人」
姜宸鈺到了公司，第一件事不是看那束花。
他先開了九點的晨會。投委會、運營部、財務部，一個接一個。他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攤著文件，聽匯報的時候偶爾低頭做標記。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陳默看出來了。
陳默跟了他五年。五年來他學會了從姜宸鈺身上最細微的變化里讀出信息——比如他簽文件時筆尖停頓的時長，比如他翻文件時用幾根手指，比如他端咖啡杯的時候拇指放在哪個位置。
今天，姜宸鈺翻文件用的是三根手指。平時是兩根。
多出來的那一根，是無意識的。說明他的注意力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不在文件上。
陳默沒有問。
九點四十五，晨會結束。姜宸鈺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辦公室里有一股白玫瑰的氣息。很淡。花瓶放在靠窗的矮柜上，二十枝白玫瑰插在裡面，配著尤加利葉和洋桔梗。花瓶是方經理從茶水間找的，一個透明的玻璃直筒瓶，不算好看，但花插得很好。
主花在中間，葉在外圍，每一枝都微微偏向窗戶——偏向光源。
他走過去，在花瓶前面站了一會兒。
這個插花的方式他見過。
六年前，他公寓客廳茶几上的那個玻璃瓶，她也是這樣插的。主花朝光，葉子在外圍打底。她說過一句話——他以為自己沒記住，但此刻它清清楚楚地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花會追光。你把它們朝著光放，它們自己會轉過去。"
她蹲在茶几前面，一邊調整角度一邊說的。他當時坐在沙發上，在簽一份合同，沒抬頭。
他現在站在花瓶前面，低頭看著那些白玫瑰。
花瓣很新。剛送的。邊緣還帶著一點冷藏櫃裡出來的水汽。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外面那枝尤加利葉的葉尖。
涼的。
他收回手。
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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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進來。"
兩秒後，門敲了兩下，推開了。陳默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面無表情。
"幫我查一個人。"姜宸鈺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語氣和平時布置工作沒有區別，"昨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在大堂送花的女人。我需要她的身份信息、住址、經營狀況。"
陳默的手指在平板上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監控我調。"
"越快越好。"
"好。"
陳默轉身要走。
"等一下。"
陳默回頭。
姜宸鈺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這是他猶豫時的習慣。
"沒有別的了。去辦。"
陳默出去了。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又只剩他一個人。白玫瑰在窗邊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朝著光。
他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開始寫城南那塊地的投資建議書。
光標閃了兩下。他開始打字。
打了三行，停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三行字。寫的是容積率和商業配比。專業、準確、沒有任何感情。
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畫面反覆出現——
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秒。門縫裡那個側影。
舊棉服，帆布鞋，半人高的花束。
他刪掉了那三行字，重新打。
這次沒停。一口氣寫了半頁。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二十三樓的視野很好。能看到半個江城的天際線。遠處的江像一條灰色的帶子，江對岸的高樓密密麻麻，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機，打開相冊。
他的相冊里沒有章子梅的照片。一張都沒有。六年前他從不給她拍照——他覺得沒必要。一個不值得記錄的人，不值得拍照。
他翻到相冊最底部的"最近刪除"。空的。
他又翻到微信通訊錄。往下拉，拉到Z開頭。
沒有"章子梅"。
他記得自己刪過。她走後的第三天，他從通訊錄里刪掉了她。不是賭氣，不是決絕——是覺得"沒必要留著"。
一個走掉的人，留在通訊錄里幹什麼。
現在他坐在二十三樓的辦公室里，白玫瑰在窗邊開著，他翻遍了手機也找不到她的任何痕跡。
他自己刪掉的。
他放下手機，繼續寫投資建議書。
這一次，他寫了一整個上午。
同一個上午。清河路。
章子梅的鬧鐘六點響。
她摸到手機，關掉鬧鐘，在床上躺了十秒。十秒之後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三月的清晨還沒暖透。
念念還在睡。
章子梅看著女兒的睡臉。
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念念的臉頰上。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站在小床邊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去洗漱。
六點二十，她下樓開店。
"半夏"花店在清河路的一棵老槐樹底下。門面不大，二十來平米，但章子梅打理得乾淨。門口擺著兩盆梔子，操作台上永遠鋪著白棉布，牆上掛著一排玻璃瓶，插著應季的花。
今天到的新花是芍藥和香檳玫瑰。她把花桶從後院搬進來，一桶一桶排好，開始修枝。
剪刀咔嚓咔嚓響。枝葉掉在白棉布上，一片一片。空氣里瀰漫開一層青澀的植物氣息，混著泥土的濕味。
這是她六年裡最熟悉的聲音和味道。
她喜歡這個。花不會騙人，不會走，不會說你是"無關緊要的人"。花只管開。你給它水，給它光，它就開給你看。
六點五十，她上樓做早餐。
雞蛋餅。念念愛吃雞蛋餅。她把麵糊調好，打了兩個雞蛋，切了一點蔥花。平底鍋刷一層薄油，倒一勺麵糊，轉一圈，等表面凝固了翻面。
念念七點醒。穿著小棉襖從閣樓上下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揉著眼睛喊媽媽。
"來。"章子梅把雞蛋餅卷好，放在盤子裡，端到小桌子上。
念念爬上椅子，拿起雞蛋餅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好吃嗎？"
"好吃。"念念含著餅點頭，"媽媽，今天幼兒園有畫畫課。"
"那你畫什麼？"
"畫花。"念念說，"畫媽媽店裡的花。"
"好。"
章子梅坐在對面，看著女兒吃東西。她自己也吃了一塊，喝了一杯溫水。
七點半，她送念念去幼兒園。
念念背著黃色的小書包，走路一蹦一蹦的。一隻手牽著章子梅，另一隻手在甩。書包側兜里插著那盒昨天新買的水彩筆，筆帽五顏六色的。
幼兒園離花店不遠，走路十分鐘。路上經過一個包子鋪、一個文具店、一棵歪脖子柳樹。念念每天經過歪脖子柳樹都要停下來看一眼，說"它又長葉子了"。
到了幼兒園門口，念念鬆開她的手，回頭沖她揮手。
"媽媽再見！"
"再見。下午我來接你。"
"好！"
念念跑進校門，小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跑到走廊拐角，又回頭揮了一次手。
章子梅站在校門口，看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然後她轉身，往花店走。
路過那棵歪脖子柳樹的時候，她也看了一眼。
確實又長葉子了。嫩綠的芽尖從枝條上冒出來，毛茸茸的。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今天早上有什麼不一樣。不是花店的事，不是念念的事。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像有人在遠處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柳樹下，看了看四周。
清河路上，早高峰的人來來去去。賣包子的在喊"熱乎的包子"，騎電動車的呼嘯而過，遛狗的老大爺在樹底下彎腰撿狗屎。
沒有人看她。
"沒事。"她對自己說了一句。
然後她轉身，加快腳步往花店走。
今天有兩單要送。一束手捧花，下午兩點送到城西的酒店。一束康乃馨，四點送到幼兒園——周老師提前訂的教師節花。
她回到花店，系上圍裙，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枝葉掉在白棉布上。
和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他先開了九點的晨會。投委會、運營部、財務部，一個接一個。他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攤著文件，聽匯報的時候偶爾低頭做標記。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陳默看出來了。
陳默跟了他五年。五年來他學會了從姜宸鈺身上最細微的變化里讀出信息——比如他簽文件時筆尖停頓的時長，比如他翻文件時用幾根手指，比如他端咖啡杯的時候拇指放在哪個位置。
今天，姜宸鈺翻文件用的是三根手指。平時是兩根。
多出來的那一根，是無意識的。說明他的注意力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不在文件上。
陳默沒有問。
九點四十五，晨會結束。姜宸鈺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辦公室里有一股白玫瑰的氣息。很淡。花瓶放在靠窗的矮柜上，二十枝白玫瑰插在裡面，配著尤加利葉和洋桔梗。花瓶是方經理從茶水間找的，一個透明的玻璃直筒瓶，不算好看，但花插得很好。
主花在中間，葉在外圍，每一枝都微微偏向窗戶——偏向光源。
他走過去，在花瓶前面站了一會兒。
這個插花的方式他見過。
六年前，他公寓客廳茶几上的那個玻璃瓶，她也是這樣插的。主花朝光，葉子在外圍打底。她說過一句話——他以為自己沒記住，但此刻它清清楚楚地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花會追光。你把它們朝著光放，它們自己會轉過去。"
她蹲在茶几前面，一邊調整角度一邊說的。他當時坐在沙發上，在簽一份合同，沒抬頭。
他現在站在花瓶前面，低頭看著那些白玫瑰。
花瓣很新。剛送的。邊緣還帶著一點冷藏櫃裡出來的水汽。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外面那枝尤加利葉的葉尖。
涼的。
他收回手。
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陳默，進來。"
兩秒後，門敲了兩下，推開了。陳默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面無表情。
"幫我查一個人。"姜宸鈺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語氣和平時布置工作沒有區別，"昨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在大堂送花的女人。我需要她的身份信息、住址、經營狀況。"
陳默的手指在平板上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監控我調。"
"越快越好。"
"好。"
陳默轉身要走。
"等一下。"
陳默回頭。
姜宸鈺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這是他猶豫時的習慣。
"沒有別的了。去辦。"
陳默出去了。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又只剩他一個人。白玫瑰在窗邊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朝著光。
他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開始寫城南那塊地的投資建議書。
光標閃了兩下。他開始打字。
打了三行，停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三行字。寫的是容積率和商業配比。專業、準確、沒有任何感情。
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畫面反覆出現——
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秒。門縫裡那個側影。
舊棉服，帆布鞋，半人高的花束。
他刪掉了那三行字，重新打。
這次沒停。一口氣寫了半頁。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二十三樓的視野很好。能看到半個江城的天際線。遠處的江像一條灰色的帶子，江對岸的高樓密密麻麻，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機，打開相冊。
他的相冊里沒有章子梅的照片。一張都沒有。六年前他從不給她拍照——他覺得沒必要。一個不值得記錄的人，不值得拍照。
他翻到相冊最底部的"最近刪除"。空的。
他又翻到微信通訊錄。往下拉，拉到Z開頭。
沒有"章子梅"。
他記得自己刪過。她走後的第三天，他從通訊錄里刪掉了她。不是賭氣，不是決絕——是覺得"沒必要留著"。
一個走掉的人，留在通訊錄里幹什麼。
現在他坐在二十三樓的辦公室里，白玫瑰在窗邊開著，他翻遍了手機也找不到她的任何痕跡。
他自己刪掉的。
他放下手機，繼續寫投資建議書。
這一次，他寫了一整個上午。
同一個上午。清河路。
章子梅的鬧鐘六點響。
她摸到手機，關掉鬧鐘，在床上躺了十秒。十秒之後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三月的清晨還沒暖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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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子梅看著女兒的睡臉。
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念念的臉頰上。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站在小床邊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去洗漱。
六點二十，她下樓開店。
"半夏"花店在清河路的一棵老槐樹底下。門面不大，二十來平米，但章子梅打理得乾淨。門口擺著兩盆梔子，操作台上永遠鋪著白棉布，牆上掛著一排玻璃瓶，插著應季的花。
今天到的新花是芍藥和香檳玫瑰。她把花桶從後院搬進來，一桶一桶排好，開始修枝。
剪刀咔嚓咔嚓響。枝葉掉在白棉布上，一片一片。空氣里瀰漫開一層青澀的植物氣息，混著泥土的濕味。
這是她六年裡最熟悉的聲音和味道。
她喜歡這個。花不會騙人，不會走，不會說你是"無關緊要的人"。花只管開。你給它水，給它光，它就開給你看。
六點五十，她上樓做早餐。
雞蛋餅。念念愛吃雞蛋餅。她把麵糊調好，打了兩個雞蛋，切了一點蔥花。平底鍋刷一層薄油，倒一勺麵糊，轉一圈，等表面凝固了翻面。
念念七點醒。穿著小棉襖從閣樓上下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揉著眼睛喊媽媽。
"來。"章子梅把雞蛋餅卷好，放在盤子裡，端到小桌子上。
念念爬上椅子，拿起雞蛋餅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好吃嗎？"
"好吃。"念念含著餅點頭，"媽媽，今天幼兒園有畫畫課。"
"那你畫什麼？"
"畫花。"念念說，"畫媽媽店裡的花。"
"好。"
章子梅坐在對面，看著女兒吃東西。她自己也吃了一塊，喝了一杯溫水。
七點半，她送念念去幼兒園。
念念背著黃色的小書包，走路一蹦一蹦的。一隻手牽著章子梅，另一隻手在甩。書包側兜里插著那盒昨天新買的水彩筆，筆帽五顏六色的。
幼兒園離花店不遠，走路十分鐘。路上經過一個包子鋪、一個文具店、一棵歪脖子柳樹。念念每天經過歪脖子柳樹都要停下來看一眼，說"它又長葉子了"。
到了幼兒園門口，念念鬆開她的手，回頭沖她揮手。
"媽媽再見！"
"再見。下午我來接你。"
"好！"
念念跑進校門，小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跑到走廊拐角，又回頭揮了一次手。
章子梅站在校門口，看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然後她轉身，往花店走。
路過那棵歪脖子柳樹的時候，她也看了一眼。
確實又長葉子了。嫩綠的芽尖從枝條上冒出來，毛茸茸的。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今天早上有什麼不一樣。不是花店的事，不是念念的事。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像有人在遠處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柳樹下，看了看四周。
清河路上，早高峰的人來來去去。賣包子的在喊"熱乎的包子"，騎電動車的呼嘯而過，遛狗的老大爺在樹底下彎腰撿狗屎。
沒有人看她。
"沒事。"她對自己說了一句。
然後她轉身，加快腳步往花店走。
今天有兩單要送。一束手捧花，下午兩點送到城西的酒店。一束康乃馨，四點送到幼兒園——周老師提前訂的教師節花。
她回到花店，系上圍裙，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枝葉掉在白棉布上。
和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