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字
陳默的效率向來高。
他做事從不拖。姜宸鈺交代的事，他從不問為什麼。五年來，從查一個人的背景到調取一份商業數據，他只問清楚需要什麼、什麼時候要，然後就去做。做完，匯報。乾淨利落，沒有廢話。
下午兩點，一份列印好的資料放在了姜宸鈺的辦公桌上。
姜宸鈺剛從一個客戶對接會上出來，襯衫袖口已經卷到了小臂。他坐下來，看了一眼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立刻拆。
他先喝了一口咖啡。涼了。
咖啡是早上泡的，放在桌上忘了喝。冰涼的美式，苦味發澀。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然後他拆開文件袋。
裡面是幾頁紙。最上面是基本信息。
姓名：章子梅。 性別：女。 出生日期：1999年2月14日。 年齡：27歲。
他的目光在出生日期上停了一下。2月14日。他沒有印象。她從不提自己的生日。
戶籍：蘇城，清河路117號。 文化程度：江城農業大學，園藝專業，本科。 婚姻狀況：未婚。 職業：個體經營，花店"半夏"店主。
他的目光在"未婚"兩個字上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往下看。
居住軌跡——
2019年畢業於江城農業大學。2019年至2020年6月，居住在江城東湖區，租住。2020年7月遷出江城，目的地不詳。2020年9月，戶籍遷入蘇城清河路117號，自此居住至今。
2020年7月遷出。2020年9月遷入蘇城。
中間兩個月，空白。
他看著那兩個月的空白，手指在紙頁邊緣敲了一下。
兩個月。她一個人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不知道。她離開的時候沒留隻言片語，他甚至沒有發現她是哪天走的——直到第三天，他回公寓，發現茶几上的花瓶空了。花枯在瓶里，水是黃的。她連枯花都沒有倒。那不像她的習慣。
2020年6月。她從他生活里消失的那個月。
兩個月後，她出現在了蘇城。
他繼續翻。
經營狀況——
"半夏"花店，註冊於2021年3月，個體工商戶。經營地址：蘇城清河路117號一樓門面。日均訂單量15-25單，主要客源為周邊社區居民和少量企業客戶。
2021年3月註冊。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
她2020年9月到的蘇城。花店2021年3月註冊。中間六個月，她在做什麼？
打工？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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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他在紙上看到的是一個時間線。冷冰冰的日期和地址。2020年9月，清河路117號。2021年3月，半夏花店。中間六個月是空白。她一個人在蘇城，沒有積蓄——他沒給過她錢，她走的時候也沒拿走任何東西。六個月。她怎麼過的。
他繼續翻。
最後一頁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花店門面。"半夏"兩個字印在一塊舊木板上，門口擺著兩盆梔子。店面不大，但乾淨。
乾淨。他看了兩遍這個詞。六年前她在他公寓的時候，也是這樣。擦過的檯面上沒有水漬，擺好的碗筷對著同一方向。她做事有一種不需要被人要求的整齊。現在她把這種整齊搬到了自己的店裡。
第二張是章子梅在店裡扎花的側影。灰藍色棉麻襯衫，袖子挽到肘彎，低頭剪枝。頭髮比六年前長了一些，扎在腦後。
他把照片舉高了一些，就著窗外的光看。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她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六年前她在他面前也是這樣——低著頭，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但現在她身上多了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像一塊石頭被人磨過了，稜角還在，但表面多了一層鈍光。
更硬了。
也更安靜了。
他翻到第三張。
手指停住了。
第三張是章子梅牽著一個小女孩走在路上的背影。應該在接送幼兒園的路上，陽光從行道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
小女孩背著黃色的小書包，走路一蹦一蹦的，一隻手被章子梅牽著，另一隻手在甩。
姜宸鈺的目光落在那張背影照片上，收不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這麼久。一張普通的背影照。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孩，走在路上。全城有幾萬個這樣的畫面。
但他的目光黏在小女孩身上，挪不開。
說不上哪裡不對。
那種感覺又來了——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看得見輪廓，看不清臉。有什麼東西在撓他，但他夠不到。
他把照片舉近了一些。小女孩走路的方式——一蹦一蹦的，不是正常走路，是那種小孩子特有的、連跑帶跳的步子。另一隻手甩著，幅度不大，但有節奏。他盯著那隻甩動的手看了幾秒。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不是來自記憶，是來自更深的地方。
他翻過去。第四張。
第四張是小女孩的正面。
在幼兒園門口拍的，早上送園的時候。小女孩背著黃色小書包，仰著頭看鏡頭——不，不是看鏡頭，是看著拍照的人旁邊，可能在找她媽媽。
她的臉。
很小的臉。圓下巴，大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眉骨很高。
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住了。
那個眉骨的弧度。
他母親說過，他小時候的眉骨很高，像他外公。年紀大了長開了，才不明顯。
照片上這個小女孩，眉骨的弧度——
他在心裡否定了自己。眉骨像又能說明什麼。全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他不可能因為一張照片就——
但那個念頭像一根魚刺，卡在嗓子裡。
他把四張照片在桌上攤開。花店門面。章子梅的側影。母女背影。小女孩的正面。四張照片，從遠到近。他一張一張地看，最後又回到第四張。那張小小的臉。圓下巴，大眼睛，梨渦，眉骨。每一樣他都看了。但只有眉骨讓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袋裡，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很安靜。落地窗外是蘇城的天際線，灰濛濛的。白玫瑰在窗邊安安靜靜地開著。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陳默。"他拿起內線電話。
"在。"
"那個孩子。查到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查到了。"陳默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患兒姓名章念，女，出生日期2021年3月18日，蘇城戶籍。母親章子梅，父親一欄——空缺。"
空缺。
姜宸鈺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2021年3月18日。
如果這個孩子是2021年3月出生，預產期往前推四十周——
2020年6月前後受孕。
他最後一次見章子梅，是2020年6月中旬。
他算完這個時間，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六月中旬。他記得那個月江城很熱。他出差去了深圳，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他出差前見過她一次——不，不是見過。是他出差那天早上，她在廚房做早餐，他從廚房門口經過，說了一句"我出差兩天"。她"嗯"了一聲。他走了。那就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一句"我出差兩天"，一聲"嗯"。
"出生證明呢。"他的聲音很平。
"在江城一家私立醫院出生。自費，未建檔。出生證明上只有母親信息。"
私立醫院。自費。未建檔。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個不想留下痕跡的人，才會這麼生孩子。
自費。私立。未建檔。她沒有用醫保，沒有去公立醫院，沒有留任何能被查到的孕檢記錄。她把所有的痕跡都抹乾淨了。像她在他公寓裡存在過七個月一樣——走的時候，乾乾淨淨。
他放下電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天際線在暮色里暗了一層。寫字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想起那雙眼睛。
照片上那個小女孩的眼睛。很黑，很亮。
和他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
他閉上眼。
"繼續查。"他拿起電話，"她的血型。"
"好。"
他掛了電話。
白玫瑰在窗邊安靜地開著，花瓣朝著光。
他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花會追光。你把它們朝著光放，它們自己會轉過去。"
他低下頭。
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攥得很緊。
他做事從不拖。姜宸鈺交代的事，他從不問為什麼。五年來，從查一個人的背景到調取一份商業數據，他只問清楚需要什麼、什麼時候要，然後就去做。做完，匯報。乾淨利落，沒有廢話。
下午兩點，一份列印好的資料放在了姜宸鈺的辦公桌上。
姜宸鈺剛從一個客戶對接會上出來，襯衫袖口已經卷到了小臂。他坐下來，看了一眼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立刻拆。
他先喝了一口咖啡。涼了。
咖啡是早上泡的，放在桌上忘了喝。冰涼的美式，苦味發澀。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然後他拆開文件袋。
裡面是幾頁紙。最上面是基本信息。
姓名：章子梅。 性別：女。 出生日期：1999年2月14日。 年齡：27歲。
他的目光在出生日期上停了一下。2月14日。他沒有印象。她從不提自己的生日。
戶籍：蘇城，清河路117號。 文化程度：江城農業大學，園藝專業，本科。 婚姻狀況：未婚。 職業：個體經營，花店"半夏"店主。
他的目光在"未婚"兩個字上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往下看。
居住軌跡——
2019年畢業於江城農業大學。2019年至2020年6月，居住在江城東湖區，租住。2020年7月遷出江城，目的地不詳。2020年9月，戶籍遷入蘇城清河路117號，自此居住至今。
2020年7月遷出。2020年9月遷入蘇城。
中間兩個月，空白。
他看著那兩個月的空白，手指在紙頁邊緣敲了一下。
兩個月。她一個人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不知道。她離開的時候沒留隻言片語，他甚至沒有發現她是哪天走的——直到第三天，他回公寓，發現茶几上的花瓶空了。花枯在瓶里，水是黃的。她連枯花都沒有倒。那不像她的習慣。
2020年6月。她從他生活里消失的那個月。
兩個月後，她出現在了蘇城。
他繼續翻。
經營狀況——
"半夏"花店，註冊於2021年3月，個體工商戶。經營地址：蘇城清河路117號一樓門面。日均訂單量15-25單，主要客源為周邊社區居民和少量企業客戶。
2021年3月註冊。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
她2020年9月到的蘇城。花店2021年3月註冊。中間六個月，她在做什麼？
打工？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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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他在紙上看到的是一個時間線。冷冰冰的日期和地址。2020年9月，清河路117號。2021年3月，半夏花店。中間六個月是空白。她一個人在蘇城，沒有積蓄——他沒給過她錢，她走的時候也沒拿走任何東西。六個月。她怎麼過的。
他繼續翻。
最後一頁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花店門面。"半夏"兩個字印在一塊舊木板上，門口擺著兩盆梔子。店面不大，但乾淨。
乾淨。他看了兩遍這個詞。六年前她在他公寓的時候，也是這樣。擦過的檯面上沒有水漬，擺好的碗筷對著同一方向。她做事有一種不需要被人要求的整齊。現在她把這種整齊搬到了自己的店裡。
第二張是章子梅在店裡扎花的側影。灰藍色棉麻襯衫，袖子挽到肘彎，低頭剪枝。頭髮比六年前長了一些，扎在腦後。
他把照片舉高了一些，就著窗外的光看。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她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六年前她在他面前也是這樣——低著頭，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但現在她身上多了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像一塊石頭被人磨過了，稜角還在，但表面多了一層鈍光。
更硬了。
也更安靜了。
他翻到第三張。
手指停住了。
第三張是章子梅牽著一個小女孩走在路上的背影。應該在接送幼兒園的路上，陽光從行道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
小女孩背著黃色的小書包，走路一蹦一蹦的，一隻手被章子梅牽著，另一隻手在甩。
姜宸鈺的目光落在那張背影照片上，收不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這麼久。一張普通的背影照。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孩，走在路上。全城有幾萬個這樣的畫面。
但他的目光黏在小女孩身上，挪不開。
說不上哪裡不對。
那種感覺又來了——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看得見輪廓，看不清臉。有什麼東西在撓他，但他夠不到。
他把照片舉近了一些。小女孩走路的方式——一蹦一蹦的，不是正常走路，是那種小孩子特有的、連跑帶跳的步子。另一隻手甩著，幅度不大，但有節奏。他盯著那隻甩動的手看了幾秒。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不是來自記憶，是來自更深的地方。
他翻過去。第四張。
第四張是小女孩的正面。
在幼兒園門口拍的，早上送園的時候。小女孩背著黃色小書包，仰著頭看鏡頭——不，不是看鏡頭，是看著拍照的人旁邊，可能在找她媽媽。
她的臉。
很小的臉。圓下巴，大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眉骨很高。
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住了。
那個眉骨的弧度。
他母親說過，他小時候的眉骨很高，像他外公。年紀大了長開了，才不明顯。
照片上這個小女孩，眉骨的弧度——
他在心裡否定了自己。眉骨像又能說明什麼。全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他不可能因為一張照片就——
但那個念頭像一根魚刺，卡在嗓子裡。
他把四張照片在桌上攤開。花店門面。章子梅的側影。母女背影。小女孩的正面。四張照片，從遠到近。他一張一張地看，最後又回到第四張。那張小小的臉。圓下巴，大眼睛，梨渦，眉骨。每一樣他都看了。但只有眉骨讓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袋裡，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很安靜。落地窗外是蘇城的天際線，灰濛濛的。白玫瑰在窗邊安安靜靜地開著。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陳默。"他拿起內線電話。
"在。"
"那個孩子。查到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查到了。"陳默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患兒姓名章念，女，出生日期2021年3月18日，蘇城戶籍。母親章子梅，父親一欄——空缺。"
空缺。
姜宸鈺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2021年3月18日。
如果這個孩子是2021年3月出生，預產期往前推四十周——
2020年6月前後受孕。
他最後一次見章子梅，是2020年6月中旬。
他算完這個時間，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六月中旬。他記得那個月江城很熱。他出差去了深圳，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他出差前見過她一次——不，不是見過。是他出差那天早上，她在廚房做早餐，他從廚房門口經過，說了一句"我出差兩天"。她"嗯"了一聲。他走了。那就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一句"我出差兩天"，一聲"嗯"。
"出生證明呢。"他的聲音很平。
"在江城一家私立醫院出生。自費，未建檔。出生證明上只有母親信息。"
私立醫院。自費。未建檔。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個不想留下痕跡的人，才會這麼生孩子。
自費。私立。未建檔。她沒有用醫保，沒有去公立醫院，沒有留任何能被查到的孕檢記錄。她把所有的痕跡都抹乾淨了。像她在他公寓裡存在過七個月一樣——走的時候，乾乾淨淨。
他放下電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天際線在暮色里暗了一層。寫字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想起那雙眼睛。
照片上那個小女孩的眼睛。很黑，很亮。
和他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
他閉上眼。
"繼續查。"他拿起電話，"她的血型。"
"好。"
他掛了電話。
白玫瑰在窗邊安靜地開著，花瓣朝著光。
他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花會追光。你把它們朝著光放，它們自己會轉過去。"
他低下頭。
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