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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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姜宸鈺失眠了。

  他很少失眠。他的作息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十一點半洗漱,十二點上床,六點半醒。中間不醒,不翻身,不做夢。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姜父說過,一個掌控不了自己睡眠的人,掌控不了任何事。

  但今晚不一樣。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臥室很暗,只有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落在天花板角落,像一道疤。

  他閉上眼。

  白玫瑰,尤加利葉,洗髮水。

  那股味道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鼻腔和記憶之間。拔不掉,吞不下。

  他翻了個身。枕頭被他壓出了褶子。他換了個姿勢,面朝牆壁。

  牆上什麼都沒有。乾淨的、灰白色的牆。

  他又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一點了。

  他坐起來。

  赤腳踩在地板上,涼的。他走到書房,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路燈,他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有一些雜物——舊護照、幾支用了一半的筆、一個皮面的筆記本。筆記本是六年前用的,後來換了新的,這個就一直扔在這裡。

  他翻開。

  裡面記的是工作。會議紀要、待辦事項、幾個人的電話號碼,翻到中間某一頁,他的手指停了。

  那一頁的角落裡,有一行字,不是他寫的。

  是一串數字。

  一個手機號碼。

  筆跡很輕,像是寫字的人不確定該不該寫,猶豫了很久,最後用很輕的力度留下了痕跡。數字的筆畫偏圓,"6"的尾巴帶一個小鉤,"8"是兩個完整的圓——他見過這種筆跡。

  他見過太多次。

  那是她的字。

  什麼時候寫的?他想了很久。記起來了——有一次她來公寓,他在書房打電話,她坐在書房的沙發上等他。桌上有這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她大概是無意識地寫了這串數字。

  她的手機號。

  他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六年前她走之後,這個號碼他打過。一次,關機。第二天再打,空號。

  她註銷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不想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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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時什麼感覺?

  他現在回想——什麼感覺都沒有,就是"哦"了一下。像一個項目出了點小狀況,對方撤資了,他換一家就是了。

  那種"什麼感覺都沒有"的感覺,此刻想起來,比任何憤怒、悲傷、後悔都更讓他難受。

  因為他連難受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對別人的離開"什麼感覺都沒有"的人,現在躺在床上因為聞到一股味道就睡不著覺。

  這太荒謬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關上。

  他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涼水。一口喝完。

  胃裡冰了一下。

  他靠在廚房的料理台邊上,手裡握著空杯子。

  他想起她換花的樣子。低著頭,碎發垂在臉側。剪刀咔嚓咔嚓響。白玫瑰的刺扎到她的手指,她"嘶"一聲,把手指含在嘴裡吮一下,繼續剪。

  他那時候想什麼來著?

  他什麼都沒想。

  他甚至沒看她。

  ——不。他看了。他看了,但他沒有記住。他看了,然後視線移回文件上,簽了一個字。

  她在他面前,他視而不見。

  她走了,他連追都不追。

  六年後,他在大堂里聞到一股味道,就失眠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空杯子。

  杯子是白瓷的,很乾淨。裡面還有一圈水漬。

  他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她今天來送花,知不知道這是他的公司?

  恆遠集團,姜氏旗下,代理董事長姜宸鈺。

  她應該知道。

  那她為什麼還來送?

  因為那是生意。她開花店,接訂單,送貨。她不會因為收件人是他就拒絕一單生意——她不是那種人。她比他想像的要硬。

  或者說——她早就翻篇了。翻得比他徹底。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走進他的地盤,送一束白玫瑰到他的辦公室,然後轉身走掉。就像她每天送的其他幾百朵花一樣。

  而他,聞到一股味道就睡不著。

  誰翻篇了,誰沒翻篇,一目了然。

  他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發出一聲輕響。

  兩點十五分。

  他走回臥室,躺下來。閉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她今天送的那束白玫瑰,現在就放在他二十三樓的辦公室里。

  他明天一早就會看到。

  他會看到那束花。白玫瑰,尤加利葉,洋桔梗。裹在牛皮紙里——不,方經理應該已經拆了包裝,插進花瓶了。

  她會把花插成什麼樣?

  她插花有一個習慣——先放主花,再填葉,最後調整角度,讓每一枝都朝著光。他記得。他以為自己不記得,但他記得。

  他翻了個身。

  兩點半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屏幕亮了,刺了一下眼。

  他點開訪客登記系統,又看了一遍那條記錄。

  章子梅。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再翻身。

  但他也沒有睡著。

  他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聽著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聽著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穩。和平時一樣。

  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側影。

  穿著舊棉服,帆布鞋,抱著半人高的花束。低著頭。看不到臉。

  只看到一截後頸,和扎在腦後的頭髮。

  六年前的她,也是這樣扎頭髮的。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光。

  一條疤一樣的光。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讓陳默查的那塊城南的地——投資建議書周五要交。

  他明天還有三個會。

  他還有未婚妻。

  他的生活還在正軌上。

  那個側影,那股味道,那個名字——不應該出現在他的正軌上。

  他閉著眼,在心裡把那個側影推遠了一點。推到角落。推到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他數羊。

  一隻。兩隻。三隻。

  數到第七隻的時候,那個側影又浮了上來。


  睜眼。看天花板。

  三點了。

  他坐起來,下床,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既然睡不著,就幹活。

  城南那塊地。容積率。投資建議書。

  他打開文檔,手指搭在鍵盤上。

  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一閃一閃。

  他坐了兩秒。

  然後打了一行字:

  章子梅。

  打完他愣了一下。

  刪掉。

  清空回收站。

  重新打開投資建議書。

  他開始寫。

  窗外,天色從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他一夜沒睡。

  六點三十分,鬧鐘響了。

  他關掉鬧鐘,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涼水沖在臉上。他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底發青。

  他盯著自己看了兩秒。

  然後轉身,去衣櫃拿了一件乾淨襯衫。

  扣扣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襯衫袖口。

  他有一個習慣——把袖口卷到小臂。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他不記得了。

  但他忽然想起來——

  六年前,她在的時候,他從不捲袖口。

  是她走了之後,他才開始的。

  為什麼?

  他不記得了。

  他扣好袖口,沒卷。

  然後出門。

  電梯下行。到了一樓大堂。

  他走過大堂,腳步很穩。和平時一樣。

  但他路過前台的時候,放慢了半步。

  前台後面的桌子上,放著一本訪客登記簿。

  他沒有去看。

  他走出旋轉門,上了車。

  "姜總,去公司。"陳默說。

  "嗯。"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

  陽光從擋風玻璃上照進來,白花花的。

  他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那束白玫瑰,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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